《蝴蝶翅》难乡子

107、赴死 慕轻霖收拾

　　敖雷察觉对面船上有人注意自己这边，抬头看了一眼，他不曾见过万俟天舒，凌风顺着他眼光看去，一眼看见万俟天舒，脸上就显出怒容来。敖雷问：“阿风，那是谁？”
　　“万俟天舒。”
　　玩儿牌的几个都停了手朝对面看去。梅玉皱眉道：“蒙大统领在他身后，和他一起的是谁？”
　　“居然是当今皇帝？”凌风有些讶异。他曾在自己就任亲王的大典上近距离见过皇帝一面。除了敖雷，其余几人也都在春宴上见过五世，纷纷立起身。
　　大船靠过来，凌风率众兄弟一起下拜行礼。五世好心情地挥手命他们起来，问：“天凌，不给朕介绍一下这几位？”
　　凌风一一说了名字，五世先注视敖雷：“你就是敖雷？好！”又盯着慕轻霖：“你便是打败蒙哥的那个孩子？果然英雄出少年！”
　　慕轻霖道：“皇上谬赞，臣不过取巧而已，论本领不及蒙大统领。”
　　五世摇摇头，“赢便赢了。刚才是你在吹笛子？”
　　“是。”
　　“吹得好！朕许久不曾听过如此美妙的笛声了。还会什么乐器？”
　　慕轻霖略迟疑了一下：“臣只会吹几首笛曲，让皇上见笑了。”
　　万俟天舒笑道：“父皇，慕世子太过谦虚。我与他相交莫逆，世子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无一不精。他曾在天擎生日宴上唱过一曲酒狂，技惊四座。”
　　德阳拍手说：“是呢，我听七哥八哥说起过此事。”
　　“哦？”五世笑道，“今日春光明媚，恰闻世子吹笛，不如请世子唱一曲《如梦令.春景》如何？”
　　德阳先拍起手，万俟天舒道：“父皇，我为世子伴奏。”命人送琴来。
　　势成骑虎，慕轻霖看了一眼万俟天舒，厌恶、鄙视、愤怒，尽在不言中。万俟天舒回给他一个微笑。琴声响起，慕轻霖只好唱了起来：“莺嘴啄花红溜，燕尾点波绿皱。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依旧，依旧，人与绿杨俱瘦。”
　　并未用心去唱，但他容颜绝艳，声音清亮，五世觉得用天籁之音形容也不为过，轻轻鼓掌。大船上众人都跟着他鼓起掌来。五世道：“慕卿多大了？”
　　“臣虚长十六年。”
　　正是五世最喜欢的年纪。他当机立断：“朕的宫中还缺一个黄门郎，朕喜欢你，今日就跟朕回去罢。”
　　此言一出，众皆惊愕。黄门郎是宫中专门伺候皇帝的低级侍卫首领，常年立于宫阙外负责传令等琐事，官六品。但五世脸上毫不掩饰的热切和语气暴露了他的意图，一时两艘船上都静悄悄的，慕轻霖更是遍体生寒。
　　梅玉大着胆子道：“皇上，慕世子尚在将庠就读二年级，此时入宫当值，恐于礼不合。”
　　“朕说合就合！这样吧，慕轻霖你回去跟开远侯和牟平侯说一声，今日戌时前，朕要在甘露宫前看见你。明白吗？”
　　“臣领旨。”慕轻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大船去得远了，他还白着脸呆立不动。
　　凌风怒道：“趁现在人少，我追上去宰了他！”
　　敖雷拉住他：“阿风不要冲动。那船上至少有十几名和蒙哥身手差不多的暗卫，就是我们兄弟四个齐上也动不了他。而且你想过后果吗？”
　　凌风愤怒地盯着大船背影，梅玉怒道：“一定是万俟天舒那厮的阴谋！皇帝好好的怎会微服到亢河上游船，偏生又看见了五弟！”
　　慕开霁道：“五弟，速回去和父亲商议一下。”
　　慕轻霖定定神，这一会儿功夫他心中想了千万个办法都行不通，已知自己这次在劫难逃。他下了决心，先对敖雷拜了一拜：“大哥，我求你一事。”
　　敖雷扶起他：“你说。”
　　“大哥，三哥回来以后，你一定要看好他，切勿让他冲动行事。”
　　敖雷有些急，“五弟，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你不要做傻事。”
　　慕轻霖惨笑一声：“大哥，你不了解皇帝，他登基二十六年，凡是他想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的。三哥明日就回，我怕等不到他了，你答应我，千万替我看好三哥。”从脖子上取下白凤玉佩，“这是小时候他送我的，大哥，你替我转交给他。”
　　敖雷面色沉重地接过玉佩，饶是他惊才绝艳，此时也毫无办法。梅玉已经快哭出来了，“五弟，你轻功厉害，你跑吧。”
　　“傻哥哥，我跑了，你们怎么办？慕家上下三百口怎么办？”
　　慕惊雷突道：“五弟，我有一言，你能听吗？”
　　慕轻霖轻轻摇摇头，“二哥你要劝我答应？我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
　　慕惊雷大声道：“男子汉能屈能伸！何况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要你，有谁敢笑话？过了这一关，你还是我慕家好儿郎！”
　　“可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慕轻霖说，面对敖雷、凌风和梅玉拜了一拜：“大哥、二哥、四哥，来世我还和你们做兄弟！”
　　凌风道：“五弟先不要丧气，我这就回去找义父和太子。”
　　“二哥不可！”慕轻霖厉声道，“万俟天舒就等着你这么做。义父隐退二十年，三哥心心念念匡扶社稷百姓，若因为我一个人，让他们得罪皇帝，大家全都前功尽弃！这是我和万俟天舒之间的恩怨，你们放心。”慕轻霖恶狠狠地说：“我不好过，他也讨不了好！”
　　凌风见他眼睛都急红了，忍了一会儿咬牙道：“好，我不找他们。但是，五弟，你怎么对付万俟天舒？”
　　“我自有主意，但是你们千万不能插手，否则我的办法就不灵了。大哥，你最冷静，你帮我看好二哥三哥和四哥。四哥，有机会你代我多去看看师父和大师兄。”和敖雷、凌风及梅玉都抱了一下，扭头对慕惊雷和慕开霁说：“二哥三哥，我们回家。”
　　慕家三兄弟走了以后，梅玉终于哭出来：“大哥二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五弟去死吗？”
　　“五弟说的对，”敖雷道，“万俟天舒此举就是要我们乱，大家都先稳住，我现在要出发去找三弟。”
　　“你找三弟干嘛？”凌风问。
　　“若我是万俟天舒，我一定会把消息放给三弟。以三弟对五弟的感情，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回来见五弟。他统兵十五万，仅不得皇帝宣召私自进京一条罪名就够受了，此时万俟天舒只需略加几把火，就能让三弟做出冲撞皇帝的事，让三弟和太子在皇帝面前失宠甚至获罪，他则趁机得利。五弟就是看出这一点，才一再交待我们不能妄动。”
　　凌风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只能看着五弟死？”
　　“阿风，要相信五弟，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四弟，你和阿风回去找义父，跟他商量一下，我去截三弟。”蓦地半空一声鹰鸣，敖雷抬头，小云展翅翱翔，直朝南方而去。
　　敖雷顿足：“糟了！忘了小云了！它一定是去找三弟。我再快也快不过它，阿风、四弟，你们见过义父就去城门口，我去皇宫门口，无论谁先见到三弟，一定要堵住他不能让他进宫！”

　　慕轻霖兄弟三人快马赶回侯府，先去书房见慕永熙，他正背着手皱着眉踱步。慕轻霖道：“父亲，儿子有事禀报，要请娘一起来。”
　　慕永熙道：“你娘和飞霜刚才被皇后召进宫去了。”
　　兄弟三人都是一呆，慕轻霖双眼含泪，跪下道：“父亲，都是儿子不孝牵连父母兄弟。”
　　“起来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慕轻霖没有起来，说了皇帝召自己，慕永熙怔了半晌，颓然道：“冤孽，都是冤孽！霖儿，你待如何？”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以大局为重。”
　　慕永熙怀疑地看着他：“你的性子我知道，你怎忍得下？”
　　“父亲，”慕轻霖苦笑，“儿子知道，若不能满足皇帝，我就是死了咱家也要落下欺君之罪。儿子有一计既能保全咱家又能不受委屈，只是，以后我不能在您和母亲面前尽孝了，父亲就权当没生过我吧。”磕了三个头。
　　慕永熙面色沉重，对慕惊雷和慕开霁道：“你们去把弟弟妹妹全部叫来，在书房等我，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书房一时静悄悄的，慕永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扶起地上慕轻霖，涩声道：“霖儿，你知道为什么你出生得这么晚？”
　　慕轻霖摇摇头，慕永熙缓缓道：“我十八岁与你母亲成婚，本来琴瑟和鸣，相亲相爱。十九岁那年，我参加春试高中榜眼，那时皇帝刚刚登基，殿试后当天晚上，他便召我侍寝。”
　　“！”慕轻霖震惊了。
　　“皇帝那时三十岁，我进了皇宫几次，你母亲就发现不对，我们吵了一架，她便与我分房。直到云霄五岁时，她才回心转意，我们才有了你。霖儿，为父告诉你此事，是想你知道，人生有些事，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无法忍受。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
　　慕轻霖想了一下，“父亲，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慕永熙怔怔看着他，双眼蕴泪。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慕轻霖轻轻道：“父亲，他们来了。”
　　慕家子弟除云霄和飞霜外，余者尽在。慕永熙朝慕轻霖摆摆手，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慕轻霖挨个拥抱了一下兄弟姐妹们。气氛如此沉重，繁花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吓得流出了眼泪。慕轻霖擦掉她眼泪：“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还动不动就哭。你嫁到武毅侯府后，若他们欺负你，只管告诉几位哥哥，不要一个人撑着，嗯？”捏捏白露脸颊，“我不在，你少淘气，多哄娘开心。记住了？”白露预感不好，拉着他问：“五哥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慕轻霖摸摸她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都不能回来，你要听话。嗯？”
　　拉过长风和晨月，“你们都是好男儿，要跟大哥二哥三哥多学，好好孝敬爹娘，知道吗？我房里的东西，你们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白露“哇”的一声哭出来，繁花、长风和晨月都哭了。慕惊雷和慕开霁双眼蕴泪，慕轻霖对他们说：“二哥三哥，家里拜托大哥和你们了！”

　　午饭慕永熙命厨房准备了慕轻霖最爱吃的几样菜，可是每个人都心情沉重，慕轻霖倒是每样都吃了点。饭毕他回自己小院，慕贵和听琴听到一点风声，站在他身后敛气屏息。慕轻霖围着自己长大的院子走了一圈，两年前种在院门口的几棵桃树还未开花，有一两只花苞小小的含着，顶端露出一点粉红，慕轻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叹口气，叫来慕贵、听琴和惜颜，一起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整理了，分出给兄弟姐妹的东西，命分别打包写上名字，明天送到各房去。想了一下，还是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慕贵：“等宜王回来，你亲手交给他。”
　　慕贵收好信，“嗵”一声跪下，“世子，您别吓小的，您要干什么？”
　　慕轻霖笑道：“不过是出趟远门，大惊小怪地干什么？”取出几张银票，给他们分了，“我要很久才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娘会安排你们的。这些钱，算你们跟我一场。”
　　慕贵一看慕轻霖给了自己足足三千两，心里觉得更不好，又不敢问，含泪收了。听琴抱着慕轻霖大腿：“世子，你去哪？我跟你去。”
　　慕轻霖踢他一下，“我去的地方不能带你。快起来，都要当爹的人了还动不动哭鼻子。”挥挥手命他们全部退下，“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亥正时慕轻霖收拾整齐去跟慕永熙辞行，慕永熙带着全体子女送他到大门口，慕轻霖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骑了小飞，头也不回地去了。白露拉着繁花，两个哭成一团。慕永熙噙着眼泪站着，一直目送他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