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翅》难乡子

108、共赴难 万俟天舒在

　　慕轻霖到了宫门，将小飞拴在门外，摸摸它头，贴了贴它脸，转身进门。杨建早奉命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道：“慕世子，跟我来。”
　　天色微黑，皇宫不许点灯，慕轻霖沉默地跟在杨建身后。到了甘露宫正殿外，杨建让慕轻霖等候，自己进去通报，慕轻霖听见五世哈哈大笑声，杨建出来请他进去。
　　五世斜倚在龙榻上，除了英艾贴身伺候外，殿里并无别人。慕轻霖在家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白色衣衫，更显风流俊雅。五世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慕轻霖微微低了头不语。五世摆手命英艾退出，大殿只剩他们两人，五世眯着眼睛说：“上前一点。”
　　慕轻霖走近龙榻。“跪下，抬起头。”他依言照做了。五世抬手抚摸他脸颊，慕轻霖令自己不要颤抖，皇帝养尊处优，一双手细腻光滑，但他还是止不住的恶心。一时间，万俟天赐、天舒和皇帝的样子交错出现他脑海里，他察觉自己马上要呕吐，硬生生忍住。
　　五世发现他脸色很难看，不悦地收回手，“怎么，你不愿意？”
　　“臣不敢。”慕轻霖干巴巴地说，“皇上宠幸，臣三生有幸。”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五世怒道，“求朕宠幸的人何止千万！你摆出这副样子是想抄家吗？”
　　他原以为少年会恐惧哀求，不料慕轻霖镇定地说：“皇上看中臣，是臣的福气，臣高兴都来不及。只是，臣有一事，若不说，恐犯了欺君之罪，若说了，又恐惹皇上心烦。”
　　“说，朕赦你无罪。”
　　“敢问皇上，您今天怎会微服到亢河游船？”
　　“好大的胆子！谁许你问朕？朕要听你说。”
　　“皇上，”慕轻霖拿出当年迷惑曜日的本领，娇滴滴地说，“问清楚这个，臣才敢把自己的事说给您听啊！”
　　五世很吃这一套，在慕轻霖脸上扭了一下，“天舒和德阳请朕去的。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果然和我想得一样，”慕轻霖用一种悲凉的语气说完，磕了一个头，“皇上，臣之所以惶恐，是因为臣已非童子之身。臣的心里，早已有了心上人。”
　　“大胆！”五世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扶手，立刻不知从哪里冲进来十几个暗卫，全副武装，刀枪剑戟一齐对着慕轻霖。
　　慕轻霖凛然不惧，接着说：“皇上，臣与那人定有鸳盟，此生生死不负，臣的童子身，也给了那人。”
　　“你、你，”五世气得浑身发抖，“是谁？是天擎吗？”
　　“皇上，臣与宜王义结金兰，只有兄弟之情。臣的心上人，是昊王殿下！”
　　五世“呼”地坐起来，慕轻霖道：“我与殿下已经好了两年，约定此生都要在一起。但最近，殿下因为我和宜王等结拜，屡次与我争吵。正月十六，我们又吵了一架。往常争吵，殿下总会第一时间跟我道歉，但这次，他已经快一个月不理我了。我就知道不好，谁知他、他竟然生这么大的气，要把我送给皇上！”做出一副委屈模样，眼泪汪汪地说，“臣心里眼里只有殿下。皇上召幸臣，臣万分惶恐，只恐污了皇上龙体，则臣万死不能赎罪。”说完连连叩头。
　　五世冷声道：“你与天舒交好，可有证据？”
　　“我与天舒交往，京城皆知。天舒初管理将庠时，我夜夜都去陪他。对了，天舒身上每一寸地方我都熟悉，他臀部下方，有一片小指甲盖大小的淡红色印记。”
　　此言一出，五世脸都气青了。万俟天舒出生时，腹股沟的确有一块小小印记，这地方何等私密，非极亲密者不能得知。他可不知正月十六慕轻霖报复万俟天舒时曾扫过一眼他身体，自然看见那处印记。
　　五世叫了一声：“来人！”英艾小跑进来，五世吩咐：“速传蒙哥、牟平侯进殿。”
　　蒙哥第一个到来，五世问他：“慕世子说京城皆知他与天舒交好，你可知道？”
　　蒙哥道：“皇上，臣常年在宫内，外面的消息并不清楚。”
　　五世瞪他一眼，蒙哥又说：“不过慕世子素有京城第一美少年之称，昊王殿下给他送过许多礼物，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牟平侯第二个来，五世问他万俟天舒在将庠与慕轻霖如何相处，他一脸茫然：“皇上大晚上叫臣来就为这个？昊王殿下勤于公事，在将庠时夜夜都命慕轻霖去他住处抄书。别的没什么。啊，对了，昊王不知何故在将庠里里外外种了几千株兰花，我听说那是因为慕世子喜欢兰花。”
　　五世青着脸命他们退下，盯着慕轻霖看了一会儿，“慕轻霖，你可比你父亲狡猾多了。”他摇摇头，“你说了这一通，无非是不想侍奉朕，你以为朕介意你心里有人？”他冷冷地笑了，“朕现在要你的身体，你的心，朕没兴趣。脱掉衣服！”
　　慕轻霖慢慢脱掉外袍，仅剩一件小衣，五世指着龙榻旁小几上一杯酒：“喝了它。”
　　慕轻霖知道那是一杯散功酒，他一身武功若不散掉，五世岂能放心？万俟天擎曾跟他说过宫中这些勾当，这可不是一般的散功酒，一旦喝下，全身功力尽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
　　慕轻霖跪伏在地，滴下几滴眼泪：“皇上，臣请求见昊王一面！”
　　五世盯着他，慕轻霖只做出一副哀怨模样，母亲和姐姐还在皇后宫中，全家人的命都在自己身上，就是要死，也不能是现在！
　　五世阴恻恻地道：“你敢违逆朕？”
　　“臣不敢！”慕轻霖急急地说，“皇上不嫌弃臣残破之躯，臣只有感激！但是臣不死心，臣就想当面问昊王一句话。问完之后，臣心甘情愿侍奉皇上！”抬起头，一双黑亮大眼泪汪汪地带着哀求看着五世。万俟天擎曾说，他这样子，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
　　五世果然喊了一声：“来人！”命传万俟天舒。慕轻霖跪着上前几步，到龙榻前拉起五世的手亲了亲。五世脸色略缓和了些。

　　万俟天舒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眼中一丝怜悯一闪即过，他跪下请安。五世拍拍慕轻霖：“他来了，你问。”
　　慕轻霖极尽哀怨地道：“殿下，昔日之言还记得否？”
　　“我不记得与世子有什么昔日之言。”万俟天舒道，心里暗觉不妙。
　　“你说你会疼我爱我护我，终你一生，必不负我。”慕轻霖盯着他说。
　　“胡说！谁跟你说过这些！”万俟天舒斥道，转头叩拜五世，“父皇明鉴，儿臣与慕世子不过泛泛之交。”
　　时机已到，慕轻霖含泪看了万俟天舒一眼，悲悲切切地说：“好！好！”转头对五世道，“皇上，臣的心已碎，臣今生无福侍奉皇上，来世做牛做马再报答罢！”说话之时他已运足功力，话音一落立即举手，毫不迟疑朝自己天灵盖一掌击下！
　　五世大惊，万俟天舒听他说话时就觉不好，不假思索扑过去，慕轻霖一掌已经击下，虽因万俟天舒这一撞歪了一点，减轻了些力道，但他既抱着必死的决心，这一掌还是击中自己头顶，“啪”的一声，传来头骨碎裂之声，鲜血淋漓沿着头顶而下，慕轻霖身子一侧，摔倒在龙榻前，人事不知。
　　万俟天舒虽知他刚烈，却不料他如此果决，茫然看着地上他染血的身躯。适才变故发生时，周围暗卫纷纷现身护住五世。五世看着地上慕轻霖，“死了？”他问万俟天舒。
　　万俟天舒伸手在慕轻霖鼻下探了一下，只剩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气息极弱，恐命在旦夕。”
　　五世满腔欲念化为齑粉，烦躁地说：“晦气，抬下去、抬下去！”看了万俟天舒一眼，“你即日起禁足一百天。”
　　万俟天舒伏地喊冤：“父皇，儿臣做错了什么您要降罪于我？”
　　“哼哼，你犯了欺君之罪。”五世把得不到慕轻霖的怨怒都发泄在万俟天舒身上，“自己做的好事还敢问朕！”扭头喝道：“什么人在殿外喧哗？”

　　大军离亢都越近，万俟天擎的眼皮跳得越厉害。他心里十分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突然半空一声鹰啸，小云俯冲而下，抓住他肩膀。它角爪指环处空无一物，万俟天擎惊讶地问：“小云，信呢？”
　　小云焦急地叽叽喳喳个不停，可是万俟天擎一句也听不懂，小云暴躁起来，跳到地上，万俟天擎挥手命大军停下，看小云在地上跳来跳去，竟是用爪写字。他辨认了半天，问小云：“有难？”小云飞到他手臂上拼命点头。万俟天擎紧张起来，“霖弟有难？”小云再点头，长长的喙叼住他衣衫往外扯。万俟天擎下了决心，对副帅道：“我有事先走，你带好大军在城外驻扎，等候皇上召见。”副帅应了，万俟天擎拨马就走，小云在上空引路。
　　一路风驰电掣，天快黑时终于进了亢都，小云不住催促，领着他来到皇宫大门。万俟天擎一眼看见小飞，心一沉。他才跳下马，敖雷从宫门旁一步跃出抓住他手臂，万俟天擎奇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这里等你。”敖雷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跟万俟天擎说了一遍，取出白凤玉佩，“五弟说了，你无论如何不能进去。”
　　万俟天擎接过玉佩塞进怀里，一咬牙，迈步就朝皇宫走。敖雷拽住他：“五弟就怕你冲动，三弟！五弟说你发愿要匡扶社稷造福黎民，不能因小失大，中了万俟天舒的奸计。”
　　万俟天擎冷冷地说：“大哥，我若连心爱之人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天下社稷！你别拦我！”试图甩开敖雷。
　　敖雷吸一口气：“好！我跟你一起去！你来之前，我看见万俟天舒才进去。”
　　守门禁军统领试图拦住他们：“王爷，皇上并没有宣召您！请恕小将不能让你进去！”
　　万俟天擎振臂将他丢出老远，与敖雷一起运起轻功一路狂奔朝甘露宫而去，那些禁军哪里拦得住他们。到甘露宫大门，蒙哥率领大批禁军挡在宫门口：“王爷，请止步，末将不想与你为敌。”
　　万俟天擎问：“慕世子何在？”
　　蒙哥按剑摇头：“没有皇上的命令，我什么也不能说。”
　　英艾站在宫门口，悄悄摇了摇头。万俟天擎愈发心急，与敖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跃起发出一掌，这两掌集中了二人各自十成功力，犹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涌来，将门口众侍卫冲开，连蒙哥都倒退四五步。两人趁此机会跃过他们一路冲到宫殿门口，万俟天擎一脚踹开大门。恰看见两个暗卫抬了慕轻霖往外走，霎那间浑身冰冷，大叫一声：“霖弟！”疯了一般冲过去，敖雷在他身边护卫。
　　万俟天擎一脚一个揣翻两个暗卫，伸手接住慕轻霖抱在怀里，少年一身雪白里衣上血迹斑斑，头顶破了一大块，满脸是血。他颤抖着叫了一声：“霖弟？”
　　慕轻霖气若游丝，双眼紧闭，一声也无。万俟天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站起身抱着他就走，万俟天舒在他身后大叫：“万俟天擎，你没有宣召私自进京闯宫，你想造反吗？”
　　万俟天擎停下脚步，转身怒目而视万俟天舒。万俟天舒站在五世身前一副忠心护卫的模样，他旁边是几十个全副武装虎视眈眈的暗卫，他身后，蒙哥带着数百禁军将整个甘露宫围得水泄不通。而他，怀里抱着不知死活的慕轻霖，身边只有敖雷。
　　万俟天擎朝万俟天舒走了几步，暗卫们手里的武器一齐抬起对着他，五世沉着脸道：“天擎，你这是干什么？”
　　万俟天擎刚想说话，怀里的慕轻霖动了一下，他低头，慕轻霖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说：“天哥，不要、冲动……母亲和姐姐、还在宫里…”
　　万俟天擎摸摸他脸，柔声道：“放心，你好好休息，我马上带你回家。”依旧抱着慕轻霖，他控制怒火，镇定下来说：“皇上，臣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请屏退左右。”
　　万俟天舒道：“父皇，别听他的，万俟天擎勇武过人，此刻似有不臣之心，不可不防。”
　　五世于是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讲。”
　　“哦？皇上确定？”万俟天擎道，“乾元六年春，太后…”他才说了几个字，五世就厉声道：“大胆！万俟天擎，你是要造反吗？”
　　“呵呵，”万俟天擎冷笑道，“臣只想带霖弟走。”
　　“你走吧。”五世挥挥手。万俟天舒惊讶地说：“父皇，怎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万俟天擎道：“不错，臣不能就这么走。皇上，请你即刻下令，送开远侯夫人和小姐回府，以后也不能为难慕轻霖以及他任何一个亲友。”
　　“大胆！”五世暴怒了，“万俟天擎，休要得寸进尺！朕不过是看在七弟的份上才饶你不敬之罪，你不要不知好歹！”
　　“皇上，臣也是看在父王的面子上才缄口不言，不然你是不是以为这些秘密没人知道？”
　　“你！”五世吸一口气，挥手道，“你们全退下，天舒、蒙哥留下。”
　　大殿只剩他们六人，五世说：“天擎，你说说，你都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