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十六章 B 静默相守 ...

  •   虽然人们总是理性的希望信息公开可以消除恐慌,可是一旦从中央到地方,都将抗击非典当做首要大事的时候,所有纷乱的谣言和隐藏的担心都被摆在了台面,人们采取的措施是史无前例的,甚至是过犹不及的。

      学生们首先得知当年的五一长假被取消了,目的是为了减少大规模人员流动,可是对于学生来说就是少了一次回家的机会,在形式被宣传的如此严峻的情况下,这无异于加重了他们内心的不安和对家人的思念。接着学校西门一夜间竖起了一道墙,将原本的校门完全封死了。西门外本来是有名的“堕落一条街”,充斥着各种美食、书店、KTV、小旅馆等以学生群体为主要客户的小店,多年来成为学生们大学记忆的一部分。墙一旦被封上,就意味着那上百家小店只能关门歇业,期盼早日恢复的希望渺茫。很快学校正门也被紧紧关闭了,所有的人员进出必须经过严格的审查,学生们如无必要不允许出校门,否则必须有系办公室的盖章证明才能踏出校门。在那个黑色的五月,大学校园成了一个安全的牢笼。

      高寒因为之前一直关注疫情的进展,所以也不算特别惊讶,每天仍然照常上课下课,学校校园很大,各种生活用品也可以在校内超市、市场买到,短时间内不出校门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只是比以往花了更多时间来看新闻报纸,因为所有的媒体几乎都在连篇累牍的报道各地疫情,每天不断刷新的病例,白衣天使们感人的故事,政府领导们如何重视大力抗击非典等等。

      高寒除了看本地的新闻报道,关注更多还有家乡的疫情进展。这天吃饭的时候电视新闻里正好在播放各地非典报道,突然看到徐锦麟爸爸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她便放下筷子认真的看了起来。一向以学者儒雅形象著称的徐书记此刻面色凝重,清清楚楚的宣告全省发现确诊病例15例,疑似病例18例,而且全部都是输入性病例,本地还没有发生传染。经过领导班子商议,决定在市中心医院开辟独立的非典隔离病区和发烧门诊,将全省已发现病例全部转入集中医治,同时抽调最有经验的医护人员对他们进行全力的治疗。简短的发布会后就是对医护人员的慰问,之后这些医护人员将踏入隔离病区,换而言之,他们也相当于被隔离,而且是接触传染源的第一线。

      镜头转向站成一排的医护人员,他们全都穿着全套防护服,从头到脚武装齐备,只是现在还没有拉上面罩,在一片白色之中露出一张张凝重的脸。徐书记一个个跟他们握手,大家才露出短短的微笑。这是一个全国综合新闻,镜头从每个人脸上一晃而过,时间短促得甚至分不清统一服装下的那一张张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面容。

      高寒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一张熟悉的脸在电视上一闪而过,她猛地站了起来,想要看得更清楚,可是镜头早已转到另外的人去了,而且很快这条新闻就结束了,开始播放另一个省市的情况。高寒瞪大了眼睛,不断回想着刚才那个镜头,她一定不会看错,那就是妈妈!可是妈妈昨天还打过电话来,根本没有提到这件事,只是跟平常一样叮嘱她注意身体,问她钱够不够用,一点别的迹象都没有。

      高寒没有吃完就跑出了食堂,她心里砰砰跳着,一边急急忙忙的掏出手机拨出妈妈的号码。嘟声响了许久,可是却没有人接,高寒不甘心的一直不停拨打着,终于传来了妈妈熟悉的声音。
      “妈妈。”高寒的声音有控制不住的哽咽,她是真的害怕了,“我在电视里看到你了,你为什么被调到非典病房去了?”

      妈妈愣了一下,知道不能再隐瞒,但还是安慰她说:“你不要担心,妈妈没事的。现在我们这里病例也不是很多,各项措施都很严格,妈妈会保护好自己的。”

      “可是你之前怎么没有跟我说过?”高寒很不满的控诉。

      妈妈故意笑道:“还不是怕你担心呀,你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哭什么啊?”

      高寒彻底绷不住了,哭道:“妈妈,你能不能不去啊?医院那么多年轻的护士干吗不去,偏偏选你去呢?”

      妈妈收起了笑容,认真的说道:“你说的什么傻话,妈妈已经到了岗位就不可能离开。再说就是因为我经验丰富,所以才更要到这里来。年轻的护士能比得了妈妈的工作经验吗?而且我如果不去,更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去,你说对吗?”

      高寒知道没办法说服妈妈的,只是恳求道:“妈妈,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要有事,你一定要记住。”

      妈妈答应每天给她打电话报告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且保证会注意安全,这才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可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看到太多关于医务人员不幸感染的报道,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因此而牺牲,她内心总是忐忑难安的,从来不信什么神佛的她,此刻也只能暗暗祈求真的有菩萨或者上帝能够保佑妈妈平安无事。

      高寒没办法跟同学倾诉自己内心的不安,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大家都生活在一种高压气氛中,没有理由再去增加她们的心理压力。她只有跟锦麟打电话的时候,才能放松自己彻底倾吐,一直都很坚强的她,竟然总是有点忍不住掉泪的冲动。

      锦麟在电话那一端也一样的紧张和担心,特别是听到高寒情绪低落的声音和叹息,心里更加难受,也只能打起精神来鼓励她说:“乖,你别难过了,你妈妈一定不会有事的,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员,懂得保护自己,而且现在大家已经了解了非典传播的原理,自然会有严格的防护措施,前期的医务人员大多是因为还不了解这种新型传染病才会被传染,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好多了吗?”

      高寒叹了口气说:“以前常常听人家说医生护士是白衣天使,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总觉得妈妈很挑剔,家里总是要打扫得一尘不染,管我也特别严格,哪有天使那么可爱?小的时候爸爸经常要出任务,妈妈就很容易生气,我还觉得爸爸很可怜,所以以为自己喜欢爸爸多一点。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妈妈生气只是因为她担心爸爸,她管我严格也是因为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现在也不知道爸爸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锦麟轻笑了一下,说:“你从小都是严母慈父的教育,可是你妈妈管得越严格,你内心越要逆反的倾向爸爸一些,现在长大了,才要反过来像妈妈一样操心太多吗?”

      高寒也莞尔叹道:“我总归是妈妈的女儿,她的那一半遗传隐藏在骨子里,总要显露出来的。”

      锦麟也在持续的关注来自祖国的消息,国外媒体的报道更加是言之凿凿,把中国形容得如同魔窟不可靠近,连他们在国外的留学生偶尔也会被人躲避,当成是有可能携带了传染病源的人。他一面内心愤怒,一面又思索着事情的走向,希望从报道中看到真正好转的迹象。

      锦麟看到一位广东中医院不幸殉职的护士长的事迹报道,在抢救病人的时候,医生护士们经常来不及进行完全的防护,因为生命宝贵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拖延,可是他们却因此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想起电话里高寒始终愁眉不展,不由的判断起一个在隔离病房长期护理为重病人的护士感染的几率有多大,这让他觉得自己安慰的话并无什么实际保证。

      他给爸爸打电话,听到爸爸的声音也格外疲惫,他揣度着自己的建议是否可行,“爸爸,为什么不准备充足的隔离病区医护人员进行轮休换岗?疫情完全控制还不可预期到底需要多久,就这样把医护人员也关在隔离区里面对吗?他们自身的心理压力和身体承受能力受得了吗?”

      徐爸爸仍然很沉稳,却不得不认可存在这样的问题:“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专业的医护人员数量是有限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岗位,临时组建人员数量必然受限。而且所有接触过非典病人的医护人员,他们都已经有了携带传染病菌的可能,不能马上回到原本的岗位去,必须经过长时间的隔离观察。”

      锦麟问道:“爸爸,你知道寒寒的妈妈也被调到隔离病区了吗?”

      徐爸爸说:“我知道,他们进入病区之前我还跟他们见过面。”

      锦麟说:“寒寒非常担心她妈妈的安危,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提这样的要求,如果可以的话,帮她调换一下岗位,她的年纪不轻,危险性也会更大,您说对吗?”

      徐爸爸叹道:“这件事情还要看她妈妈的意愿,所有进入隔离病区的医护人员都是自愿报名的,我会向他们医院建议保障医护人员的安全。”

      徐书记的电话很快打给了中心医院的院长,重点内容还是关切非典病人的病情以及对医护人员们的慰问,最后才提了一下有一位陈玉蓉护士,不知她的工作表现如何。院长是个世故灵通的人,当即一番赞扬肯定,挂了电话还特别调查了一下,得知原来陈护士与徐书记有姻亲关系,立刻下了指令让她不用再接触病人,自我隔离一段时间以后就可以回原来的岗位。

      陈玉蓉接到领导的命令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自己工作不够尽职,经领导暗示才知道是有上级指示照顾她。她当下就拒绝调离,屡次表明自己是自愿参加的,这才让领导作罢。陈玉蓉是个骨子里极其倔强自尊的女人,她想来想去,只有徐锦麟的爸爸有可能做这样的指示,那只可能是高寒请求他这样做的。
      她心里越想越恼火,正好接到高寒的电话,便不由分说的骂了她一顿:“妈妈从小就教育你,作为女孩子,更要自强自立,不依附于人。你跟锦麟谈恋爱,我没有再反对,可是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受他们家什么好处,就算你担心妈妈的安全,也不能随便去求别人,你知道吗?”

      高寒满头雾水,莫名其妙的问:“妈妈,您说什么事?又跟锦麟有什么关系?”

      陈玉蓉听她这样说,心里便冷静许多,想也有可能是锦麟因为高寒担心便自作主张,解释道:“锦麟爸爸有可能关照医院,让我调回原来的岗位去,你去跟锦麟说,谢谢他爸爸关心,可是我真的不能离开。现在人手紧张,我离开就得换一个人进来。可是我们科室其他护士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就是孩子还小离不开。这事跟你没关系,妈妈就放心了。”

      高寒心想有机会离开妈妈为什么还要拒绝,可是知道这话不能说,心里满腹委屈,这时候却没办法跟妈妈争辩。

      高寒给锦麟打电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绕着弯子问他是不是跟他爸爸说过妈妈的事情,锦麟才明白自己好心做了一件错事。高寒有点委屈的说:“就算是我要你做的,妈妈也不应该生气呀,我担心她难道还不对吗?”

      锦麟反而明白得多,他说:“你妈妈爱自己的工作,因为这是她自信自己有能力做好;她也爱你,所以希望你有足够的尊严,她不需要特别的关照,更不用说是你去请求别人。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到。”

      高寒有点明白了,又说:“你不要这样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妈妈还要我谢谢你爸爸。”

      锦麟想了想说:“其实我也经常会有你妈妈那样类似的想法,我一直都很介意别人因为我爸爸的身份而对我另眼相看,我努力读书也是想着今后可以靠自己。可是你跟我是不一样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也希望你能将我当成你的依靠,所以你不用对我说谢谢。”

      高寒心里好受许多,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是一样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寒寒,”锦麟轻声唤道:“我爱你。我知道对于每一个人,父母是最重要的,可是父母是不可选择的。当我真正明白爱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自己爱的人是你。”

      “我也爱你。”高寒叹道:“虽然每天打电话,可是还是很想你。”她说了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调皮的补了一句:“不过,爸爸妈妈跟你在我心中是一样重要的,排名不分先后。”

      锦麟笑道:“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不是吗?总有一天,我会是唯一最重要的。”高寒在心里暗道,就算一样重要,他也是唯一的,这种比较真的有点傻。

      赵永宁临近高考,也给她打电话来抱怨,他们现在每天进教室前都必须量体温,教室里还经常烧醋消毒,一股难闻的味道,他妈妈还经常要他喝什么预防的中药,苦得要死,他不肯喝,他妈妈就要哭过他看,搞得他苦不堪言,简直是生不如死。

      高寒平常总喜欢跟他斗嘴,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只安慰他说,坚持就是胜利,过了高考大家都不会这么紧张了,说不定到时候什么非典都没有了。

      赵永宁苦哈哈的说:“我看来真不是读书的料,你那学校八成是考不上了。”

      高寒问道:“那你想好报什么大学了吗?”

      赵永宁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估计最多能够考过一本线,我爸说只要过线,就能给我找关系,让我进川大读书,院系什么的进校之后才想办法调。”

      高寒虽然不那么赞成找关系,可是也不会幼稚得去说什么,只说:“川大挺好的,离家又近,以后回去还可以找你。”

      赵永宁讪讪的问:“那你答应的一个条件还算不算数啊?就当我考上大学的礼物好不好?”

      高寒也没有多想:“算数算数,我肯定会给你准备一份大礼的,你放心好了!”

      赵永宁高兴的叫道:“那等我想好要什么再跟你说 ,你别自己准备啊,我要好好想一想。”

      高寒说:“你先好好学习考上了再说吧,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想。”

      秦清已经从医院返校了,他当初被诊断为疑似,其实只是严重感冒而已。在他隔离期间,高寒每天都会打电话问候他,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更加走进一步,可是当他重新上课,除了第一天高寒很高兴的祝贺他康复,之后却仍旧如故。除了上课碰到,每天的电话自然是没有了,他几次想要给她打电话,却不知该说什么,终究是没有打。

      后来他问高寒吉他学得怎么样了,高寒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吉他丢在家里了,这么久没弹,估计都快忘得差不多了。秦清才建议说要借吉他给高寒,而且还可以教教她,免得浪费了之前学的功夫。高寒对乐器颇有兴趣,便答应有时间就跟他学。

      秦清第一次带高寒去学校艺术团的排练室,她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对什么都那么新奇,而且大家每个人都那么能歌善舞、多才多艺,看大家练习似乎比什么明星都要更吸引人。

      高寒每个周末都安排半天跟秦清学习吉他,有时候还去艺术团看他们排练节目,生活里一下子多了许多有趣新鲜的事情,认识了更多有趣的人,原本担忧不安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高寒仍然关注着疫情的进展,每天都要给妈妈打一个电话才能睡着。新闻里病例统计数字多了或者少了,一天一天的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很快竟然就到了六月末。
      那天又是练习吉他的时间,秦清觉得高寒的心情特别好,边弹边唱,还经常忍不住偷笑。他便问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说出来大家都可以高兴一下。

      高寒抿嘴笑道:“因为非典没有了,你不知道昨天世卫组织已经对北京进行‘双解除’了吗?”

      秦清不解的问:“这真是一件好消息,可是你这么高兴就因为这吗?”

      高寒抑制不住的眯着眼睛笑着,点头说:“对,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妈妈是一位非典隔离病房的护士吧?因为所有病人都已经康复出院,她今天也终于过了隔离观察期,能够回家了。”

      秦清愣了一下,也笑道:“那确实应该高兴,你妈妈也很了不起!”

      高寒点头笑,又歪着头边弹边轻声的唱:“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其实还有一件高兴的事她没有说,锦麟刚刚打电话来说,下个月他能回国过暑假了。

      夏天终于来了,一切阴霾都在烈日下消失不见,只剩下热烈的、欢快的心情和期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