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编年史》却月·箫

30、第十四章B 阴霾的春天

　　情人节过后，江城的春天如约而至。这本应该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可是这个春天却总是不同寻常的阴霾，似乎预示着之后许多让人意料不及的故事。
　　高寒闻着晒干的玫瑰花做的香囊，憧憬着许多甜蜜而浪漫的将来，觉得日子似乎很漫长又好像很快，转眼三月都过了大半。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只是近来妈妈的电话却频繁了许多，像以前一样叮嘱她最多的还是注意身体，还多了一些规矩，叫她不要随便外出，要到人多的地方最好戴口罩，平常要多注意通风洗手。高寒一直都知道妈妈是有些职业习惯的，只是现在却好像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管得严严实实，不禁抱怨道：“我知道照顾自己的，你不要担心啦！”
　　妈妈在电话里犹豫许久，十分担心的说：“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不知道现在呼吸道传染病非常严重吗？之前只是广东那边有，现在已经传染开了，难保你们那里不会有传染病例。”
　　高寒听了愣住，说：“你是说那个什么非典吗？我们这边没有报道说有啊？还是妈妈你听说什么？”
　　妈妈忧心忡忡的说：“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不过听说川南那边过年的时候有一个从广东回来的人被传染了。春节全国人员流动那么大，特别是从广东回乡的人很多，说不定就有人携带了病毒。现在没有报出来不代表没有，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高寒有些担心的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注意的。妈妈，那你也要注意防范啊，那边已经有人得病了，要是有新的病人送到你们医院怎么办？”
　　妈妈安慰她道：“你不用担心我，医院里面是很注意卫生消毒的，我们经常跟病人打交道，都是专业人员，懂得保护自己。”
　　高寒想起奶奶以前经常跟她说医院是最脏的地方，让她别去医院找妈妈。不过这话妈妈肯定不爱听，她想了想说：“那爸爸呢？他工作也经常要到处跑，接触很多人，怎么办啊？”
　　妈妈说：“我给他准备了口罩，平常也叫他多注意卫生，小心为好。现在医院内部都很警惕，应该能够控制传播范围，这样就最好了。”

　　高寒挂了妈妈的电话之后，就去校医务室买了一打医用口罩，想着总是有备无患，还分给寝室每人两只。
　　张嘉拿着口罩，一脸担心的说：“是不是那个什么非典要传到我们这儿来呀？春节的时候我爸妈带着我出国旅游，就是因为广东很多人得病了，我妈担心我被传染，整个寒假都没让我在家呆几天。”
　　高寒急忙问她：“那到底非典是怎么回事？你家那边很严重吗？听说这个病治不好啊？”
　　张嘉摇头说：“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认识的人里面还没有人被传染得病的。但是新闻里说的挺严重的，广东那边的药店里面板蓝根都脱销了，杀菌的白醋也涨了好几倍。反正满大街的人都要戴口罩，大家也是人心惶惶的。”
　　齐琪吓得脸发白，忙说：“那你之前怎么都没说过呀？这么吓人啊！”
　　张嘉不好意思的搔头：“我说了我在国外过年，都是听家里人说的，我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你知道在国外旅游要关注的东西太多了嘛……”
　　岳如新也很胆小，说：“那现在到底有没有传播到我们这儿来呀？”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心慌，还是高寒建议，大家一起去上网查一下最新消息。网上关于这方面的新闻真的很多，BBS里面一些人在讲自己认识的谁谁得病了，哪里死人了。可是官方新闻说疫情已经得到控制，并没有扩散到全国大部分城市，卫生部部长也发言说首都是安全的，虽然有发现病例，但都属于输入性病例，本地没有扩散。大家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是江城还没有报告传染病例，想来应该还是安全的，大家也就暂时安心了许多。
　　国内新闻总是报喜不报忧，很多时候国外媒体往往持完全相反的观点，也有可能掌握了更多真相。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疫情也成为了世界媒体的焦点，徐锦麟看到了许多有关的新闻，心里非常担心。他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怎样的，便给爸爸打电话，问家乡的疫情到底如何。
　　徐爸爸先是训他别听信外媒的谣言，可是经不住他一再的质问，半响才说：“现在我们省内确实已经有三个确诊病例，但都是从广东回乡的人，他们的家人都被暂时隔离，还没有发现被传染的情况。现在各地都已经警觉起来，对于疫区的人员流通也进行了监控，尽最大可能将传染控制到最小。而且并没有外界宣扬的那么可怕，确诊传染的人也能够得到救治，目前还没有一例死亡病例。”
　　锦麟忧心的说：“可是外界多怀疑现在报出来的数字是否准确？特别是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人员流通也最多，会不会为了维持社会稳定而隐瞒一些情况呢？”
　　徐爸爸一脸严肃的说：“北京、上海的安全是重中之重，政府不会掉以轻心。就算为了不引起社会纷乱而暂时保密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各种安全措施一定是有序进行，没有人会在这个事情上开玩笑。”
　　锦麟听他这样说心中已经有了疙瘩，争辩道：“为什么不能把实际情况告诉民众呢？不应该让大家提高警惕自我保护吗？”
　　徐爸爸说：“到目前为止，全国所有感染病例比一年得流感而死的人数少得多。可是就因为这次是新型的传染病，大家会非常恐慌，后果难以预计。一动不如一静，相信政府的做法是理性的、负责的。”
　　锦麟非常不满这种说法：“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各种小道消息一样传得沸沸扬扬，政府不公开反而让大家觉得实际情况会更可怕。信息透明才能让大家消除恐慌。”
　　徐爸爸不愿与他过多讨论这个话题，说：“很多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不要以为国外的媒体报道的就是百分百的事实，反正你不要担心这个事情了，也许很快就过去了。”

　　锦麟挂了爸爸的电话之后，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便给高寒打电话叮嘱她注意卫生安全。高寒也不想他着急，便安慰他说自己早就买好口罩，平时也会小心的。锦麟这时才犹豫起来，不知是否该告诉她那些未经证实的有些耸人听闻的消息，抱着侥幸的心理想，也许这只是角度不同而造成的信息错位，事实也许并没有传闻的那么严重。锦麟最后只再三嘱咐她注意身体，最好不要到校外人群聚集的地方。

　　校园里仍是一片平静，高寒和室友们最平常的生活不过是教室寝室食堂三点一线，第一次戴着口罩去教室，还引起了一阵围观，她们便嘻嘻哈哈的把口罩收了起来，除了出校门逛街，平常几乎没用上。高寒却多了一点心思，平时闲暇就听收音机、看报纸，关注最新消息。有关疫情的新闻几乎每天都有，不过总体基调仍是安全的，感染病例也只是在缓慢增加，而且本地还没有报告病例，她便暂时心安许多。

　　这天晚上熄灯之后，高寒又照常拿出收音机，戴着耳机来听节目，惯常听的新闻台又在播医疗广告，她随意调台，听到一首熟悉的老歌便停了下来，是音乐台在放那首很好听的《倩女幽魂》，在这样的晚上听这首歌，不由的想起电影里的场景，有点怪怪的阴森感觉，以前听时可不会这么想。

　　一曲未完，她刚想继续调台，DJ低沉的声音在旋律之外响起：“各位听众，昨天已经预告将在今天的节目中带来最新的日韩音乐，可是今晚一个不幸的意外消息打破了我们的计划。”DJ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会才继续说：“著名的香港天皇巨星，我们亲爱的哥哥，张国荣先生，在今天傍晚6点多钟不幸跳楼自杀身亡。我们还不知道他为何选择这样的结局，可是对于每一个热爱华语流行音乐的人来说，这都是一个令人震惊的难以接受的不幸消息。所以我们临时推出这一期纪念节目……”

　　高寒愣了半晌，似乎有些不明白DJ说的什么意思，张国荣她是知道的，虽然并不算特别了解，可是他的那些著名金曲，还有一些电影，她都是看过听过的。收音机里很快又播出了另一首歌，也是她听过的那首《当爱已成往事》，电影《霸王别姬》的主题曲，犹记得当时看这部电影的震撼，电影里的版本原是男女对唱的，她后来听到张的独唱版本，还心有戚戚的觉得他唱的更哀伤动人。可是这哀伤的旋律又在她耳边响起，却是在宣告另一个更加令人悲痛的事实。

　　高寒摘下耳机，不可置信的说：“你们知道吗？张国荣跳楼自杀了！”寝室里原本还在洗漱、收拾东西、窃窃私语的人都被惊得静了一刻，张嘉首先叫道：“不可能，你骗我吧？哥哥怎么会自杀？”家住广东的她称呼“哥哥”还是很自然的用了粤语“GORGOR”。岳如新半信半疑的说：“今天是愚人节啊，这是个假消息吧？”齐琪也跟着说：“对呀，你在骗我们吧？”

　　高寒扯下耳机，说：“你们听嘛，是电台说的，是今天晚上刚发生的事。”DJ正在介绍张国荣的生平，背景音乐仍然是他如诉如泣的歌声，这时播放的是另一首更脍炙人口的《风继续吹》，“风继续吹，不忍远离，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望着你……”大家全都围到高寒床前来，默默的听着DJ的讲述：“张国荣年仅56岁……他在事业如日中天时选择退出歌坛震惊世人，后来又投身影坛拍摄了一系列著名的电影，可是这一次他却选择了永远的告别……”

　　黑暗之中大家面面相觑，眼中有怀疑、震惊，更多的是哀伤。虽然他并不是她们的偶像，可是一直以来也是一个形象光辉的明星，他的作品或多或少都曾给她们留下美好的记忆，可是现在却是这样一个惨烈的结局。音乐台的DJ是一个声音清脆的男生，平常听他的节目总是轻快幽默的感觉，可是这一次他显然非常难过，很多时候有明显的哽咽和停顿。

　　高寒她们也被感染得更加伤心了，她们一边听着节目一边小声交谈着，张嘉说：“我表姐是他的歌迷啊，喜欢他十几年了，她现在肯定伤心死了，唉。”

　　齐琪不解的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啊？他那么红，干嘛这么想不开？”岳如新小声的说：“刚才不是说有可能是感情问题吗？听说他是同性恋，是真的吗？”

　　张嘉有点不满的说：“同性恋怎么了，我表姐说他跟他男朋友感情很好，在一起快二十年了，而且也正大光明的宣布过，说他有感情问题的肯定是记者乱写，你们不知道香港报纸里面很多新闻都是乱编的，狗仔队信不得。”

　　高寒听着她们的话，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记起之前看新闻里说香港有一个小区感染非典人数很多，导致整个小区都被隔离了，难道张国荣有可能也得了非典才一时想不开？不过她很快又想不会这么巧合吧，对一个已逝的人这样猜疑好像有点不敬，所以她也没开口说什么。

　　一个小时的节目很快就过去了，时间已经很晚，她们都回到自己床上去准备睡觉了。高寒翻来覆去了半天才终于睡着，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扮相，虽然涂了厚厚的戏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真切，只是眼中那一丝清冷的忧伤让人不忍直视。

　　第二天一到教室，就听见有人在聊张国荣的意外离世，一些还不知道消息的同学纷纷表示惊讶，七嘴八舌的猜测着到底有什么隐情。高寒回头看见秦清正好坐在身后，却是趴在桌子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还戴着耳机在听音乐。高寒敲了敲他的桌子，问道：“怎么啦？还没睡醒啊？”秦清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扯下耳机来说：“没什么。”可是高寒却觉得他的样子更糟糕，不仅脸色苍白，眼睛肿肿的还布满血丝，有点担心的说：“是不是生病了啊？怎么不请假休息啊。”秦清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时教室后排突然爆发一阵哄笑，一个男生笑骂道：“放屁，老子才不是同性恋！”又一个男生怪声怪气的说：“同性恋就是有病，死了也活该！”高寒听得心里有些不舒服，瞪着那边还在笑闹的一群男生，都是一些平时就很刺头的外班同学。

　　秦清突然站了起来，气势有点吓人的大步向后走去。高寒紧张的看着他大力的推了一把那个一直嚷嚷的男生，沉声骂道：“你知不知道你嘴很臭？你凭什么侮辱别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秦清平时颇为孤傲，与同学并不亲密，可是也从来没有跟谁红过脸，倒是一直被大家视为才子，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现在他却气势汹汹的瞪着人，苍白的脸色更显凛冽，那个被推的男生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犟嘴骂道：“靠，老子说什么关你什么事？还是你也是一个变态同性恋啊？”他边说边用不屑的眼神瞪着秦清，“操，真他妈的恶心！”

　　秦清气得狠了，也不开口骂人，直接冲上去挥了一拳，那个男生也不甘示弱，霎时间两个人揪斗成一团。周围的同学连忙围上去拉架，可是与那个男生关系好的人暗里帮手，拉住秦清不能动弹，却让另外一个人踢了他一脚。高寒看得真切，连忙跑上去喊道：“别打了，都住手！”秦清的室友钟南海、白天也急着冲了过去，护住秦清，把两拨人拉开。

　　那个男生嘴里还不停叫骂着，秦清涨红了脸想要再冲上去，却被众人拉住了。高寒听得实在刺耳，便开口劝道：“你别骂了行吗？你还是大学生呢，干嘛骂这么难听的话？”

　　那个男生看高寒维护秦清，打量了她一眼，又说：“你们这些女生平时都捧着他，现在知道都白费心了吧，人家根本不喜欢女人。”

　　高寒也不明白秦清为什么突然这么冲动，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反驳。秦清看高寒沉默，心里更加难受，忍不住骂道：“你他妈再胡言乱语就不是个男人，你知不知道你比同性恋恶心一百倍！”

　　眼看两人又要扭到一起，上课铃声正好响起来，任课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大声喊道：“上课了，你们还在干什么？”大家连忙拉着秦清回到自己的位置，老师扫了一眼战况不算激烈，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再说什么。

　　上午只有两节课，秦清一直趴在桌子上沉默寡言，别人也不都不好打扰他。高寒课间的时候回头去看他，只见他又戴着耳机趴在桌子上，便担心的问：“你还好吧？”秦清也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下课之后同学们都纷纷往外走，秦清等到最后才站起来收拾东西，高寒特意也留下来等他，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一二节课之后的休息时间正是学生换教室的时候，教学楼里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秦清一声不吭的往前走，高寒在后面跟着他，还担心一不小心就找不着人了，但是秦清速度并不快，两人始终保持着小于一米的距离走出了教学楼。

　　秦清在楼前站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高寒，又径直往操场的方向走去。高寒心想他大概是在等她一起，于是也快步走在他身边。

　　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天空也是阴阴的，上午时间操场上也没多少人。他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就在旁边的台阶随意找个位置席地而坐，高寒想着自己应该主动说点什么，可是没等她开口，秦清分了一只耳机递到她面前来，自己戴着另外一只，高寒便接过来跟他一起听了起来。

　　耳朵里的旋律有点陌生，粤语的歌曲她也不能完全听懂歌词，可是那个磁性的声音却很熟悉，正是昨晚听了很久的张国荣，可是不同于电台里播放的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这首她从没听过的歌有一种迷离梦幻的感觉，配乐强劲，但不是欢快，反而有点压抑的感觉。

　　高寒静静的听完这首歌，侧头看了秦清一眼，轻声问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陪你倒数》。”秦清闭着眼睛答道。

　　下一首歌还是张国荣的，可是却变成了国语歌，高寒凝神听着歌词：“全世界，我只想你来爱我，除了你之外的人都听说……”

　　一曲既完，CD咔哒一声停止了播放，秦清睁开眼看着高寒说：“这首歌是《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

　　高寒已经反复听到这句歌词，可是听到秦清面对她说出歌名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微微笑道：“你是他的歌迷吗？这几首歌都很好听。”

　　秦清欲言又止，说道：“是，我非常喜欢他的音乐，可是，我并不是同性恋。”

　　高寒非常尴尬，忙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啊，别人都是乱说的，我怎么会信呢。”

　　秦清低着头说道：“其实我不觉得同性恋有什么不对，不仅历史上一直存在，现在也有很多名人勇敢的宣告自己不同的性取向，这是他们的自由，社会凭什么歧视他们呢。”他抬起头看了看高寒，又说：“可是我自己并不是一个同性恋者，因为我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
　　高寒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呆呆的“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