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浣》小热一条

9、第 9 章 四少爷好温

　　庆堂观景客厅，荀庭背身靠在短桌前，一只雪鸮落在了窗台。

　　昌有倒了碗鳕鱼精米，扣在台上。

　　雪鸮意思意思，啃食了几粒便不再动，一溜烟进了厅，骑上了荀庭的肩，眼睛圆溜溜地，倒挂盯着后方。

　　米被雪鸮脚爪勾到，洒了几颗。昌有捻起，放鼻下一闻。

　　鲜、嫩、甜，没什么问题。

　　他收了碗，两步并一步，呈给荀四少爷。

　　荀庭接过碗，雪鸮凑了上去，不悦踢踢脚，勾住了四少爷衣上绣的金丝。

　　荀庭讥讽道：“小东西这是吃多了，动作傻得像母鸡。”

　　雪鸮名叫小东西，跟那日惨死的雪鸢互称兄弟。

　　从四姨娘丫鬟进凌汾落养病起，屡屡扔肉在凌汾落树丛里。嘴巴刁钻的小东西爱上了无营养的油肉，精挑细选的精米却不愿下嘴。

　　油肉吃多，动作迟缓，野气渐退。四姨娘丫鬟是要荀庭养的猛禽变野/鸡。

　　荀庭勾勾筷子，桌上摆了一道鲜鱼，提味的葱花还热乎，往上一阵一阵冒油。小东西别过脚，穿过鱼，落在了角落的鸡前。

　　又是八珍鸡，他想起了那居心叵测的丫鬟。

　　荀庭早看这碟菜不顺眼，七零八落切了遍。鸡的酱骨露在外头，和汤汁一对比，白森森得可怕。

　　荀庭招了厨子。

　　厨子本在后厨颠勺，眉飞色舞，给新来的小伙计传授独门绝技。这时到了荀庭面前，脸缩成了硬饼，左右油手往腰上围布一贴，还硬生生冒出了汗。

　　他大力闻着桌上味道飘来，挺香。不知今日是怎么令四少不满意了。

　　四少爷不紧不慢：“西二厢房最近吃什么？”

　　厨房是厨子主事，每日菜色都依据荤素搭配由丫鬟派了去，这个问题他答得上来，忙开口：“回四少爷，近日酷暑，四姨娘多吃降暑凉糕、凉面。”

　　四少爷轻飘飘“哦”了一声，手中的碗像是没有重量，一粒粒米像骰子般捣鼓，发出交磨声。厨子擦了擦额上的汗，余光里看到一雪鸮，大摇大摆撅起屁股，埋头啃食桌上的鸡。

　　荀四少爷冷不丁扬起手，将盛鸡的碟甩在他面前，厨子半跪了下来。

　　桌后的冷声不知在对谁说：“吃人嘴软，你就这幅德行。”

　　厨子听得云里雾里，忘记了磕头。

　　“以后我桌上，不许再上八珍鸡。”

　　这责任在他，厨子收了碟，连忙磕头请罪。

　　四少爷一打桌上鸟的屁股，那鸟怒目圆瞪，看见了一张更狠戾的脸，歇息了下去，似箭矢般嗖地飞走，羽毛都没让厨子见着。

　　四少爷平了平气，像甩着骰子的碗放了下去，“不要给四姨娘房里供任何肉类，她身子弱，碰不得油水。”

　　厨子诺诺，将八珍鸡往围兜里一倒，退了下去。

　　荀庭离开桌子，左踱踱，右踱踱，腰侧系的玉像个棒槌，摇来摇去。昌有看着玉，立在窗旁，就像昨晚立在西二厢房一般。

　　窗外还是那个游池，前几日的荷花被晒蔫了，粉瓣染上了枯色。

　　那日他设局让那丫鬟认贼，这窗外的荷花还开的娇艳。

　　荀庭招招手。昌有会意，移了下身，挡住了窗台。

　　荀四少爷心烦，看着荷花都变成八珍鸡色了。

　　那丫鬟在他悠游惬意的日子里无孔不入。

　　这庆堂待不得，荀庭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要到花苑散散心。

　　还没进到花苑，四少爷撞上了两个手挽手的丫鬟。

　　又儿提着食盒，刚要去厨房，她左手拉着绿萝，二人调笑，好不快活。

　　四少爷窄了窄眼睛，大夏天的路上阴风骤临。

　　又儿突然觉得有股寒意直吹眉心，意识过来，余光认得那玉，便撒了手给四少爷福身请安。绿萝吓一跳，躲在又儿身后，歪歪扭扭福了身。

　　四少爷还没说话，又儿拉着绿萝退到路旁，让出了条道。

　　她今日穿了条蚕绿衣裙，低头隐在林中，像是落在树梢的青叶。旁边的丫鬟挤着手，穿着一身墨绿衣裙，像是一旁被打湿的油树。

　　荀庭目光随意，撇了眼角。

　　他今天穿的是紫衫，镶着金丝，锦光潋滟，飒爽有余。怎么看都与这两个丫鬟格格不入。

　　他冷着脸，想起今早昌有过来见他。如常禀报西二厢房内况。

　　从他怀疑西二厢房后，他命昌有监视着那两女子一举一动，特别是那丫鬟。

　　荀庭晃晃手里茶杯，吊儿郎当听着。

　　昌有一字一句说完四姨娘丫鬟过问荀老爷的事，抬眼看了四少爷手里杯子。

　　杯子依旧晃悠，四少爷不屑评价：“小题大做。”

　　昌有顿了顿，说了那两个纤细人影在研读风月话本的事。

　　四少爷手里杯子停了，坐直了身：“哪里来的？”

　　西二厢房近日没人出府，这话本出现的蹊跷。还有，拿风月话本做什么，

　　昌有沉默，他昨日早上伴着荀四少爷，没在西二厢房附近。

　　“那话本……是一人看还是两人看？”四少爷放下了杯子。

　　昌有告诉他，是四姨娘丫鬟朗声读的。

　　夜黑风高，两个女子，寻了风月话本，嬉笑朗读。那丫鬟对男女之事如此着迷，怎么见了他潇洒的荀四少爷，装的一副害怕模样，从不示好。

　　昌有没到闺房里头探清情况，不好解释。

　　荀庭又想起那日让这丫鬟认贼，一是验她心肠善恶，二是认为侯三做事鲁莽，他是真发善心要帮丫鬟捉弄侯三。

　　他荀四少爷那日如此温柔帮她，这丑丫鬟却没对英俊潇洒的荀四少爷动心，反而这几日天天避他，运了话本进府，教唆四姨娘讨他欢心，不知好歹。

　　四少爷不能再想，脸色灰了下来。

　　于是荀庭没打算往前走。

　　“你。”四少爷开了口。

　　树梢的青叶一抖，却是一旁的油树被大风招去。

　　绿萝不舍得放开又儿的手，又儿轻轻一捏，偷了声说没事，油树哆哆嗦嗦上了去。

　　荀庭皱眉，这丫鬟眼熟，不知是哪个房里的。低眉挂目，他有这么可怕吗。

　　他目光轻轻，声色和煦：“你是哪里的？”

　　绿萝抬眼，面前的四少爷温暖得像是午后阳光，方才一股凉意明明就是树下的薄影，沁人心脾。

　　她心跳加快——其实长这么大，像四少爷这样的美男子真没见过几回。先前几次四少爷来房里，都会让丫鬟退下去，她即使日夜在二姨娘左右，也见不着几面。且那时的四少爷，不言不语，绿萝只觉得可怕。

　　绿萝声音羞怯：“回四少爷，奴婢是二姨娘房里的绿萝。”

　　“哦……绿萝、绿萝。好清丽的名字。”四少爷温润一笑，眼底漾开了花。“今晨碧衣坊刚从北边进了批布，你领去裁件衣裳，说是我允的。记着挑艳色，配你。”

　　绿萝又惊又喜，眼里晕乎乎，神色不住地往荀四少爷脸上飘。

　　又儿干站在旁边，目不侧望，静心养神。

　　自从四少爷那日让她少碍眼后，她领命，尽量避开能遇上四少爷的路段。没想到今天四少爷提前下午膳，从庆堂小道拐了出来。

　　她其实心里还是后怕那几日与四少爷的交锋。

　　她怪自己性子里敛不去莽撞，意气用事，才会让四少爷三番五次怀疑她。她在荀府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现在要学会心平气和，先把自个先从四少爷眼中抹去。

　　四少爷向绿萝温柔过问了二姨娘几句，笑眯着眼，头也不侧，抬脚便从又儿身边走过。

　　绿萝捏着四少爷给她留的小票，激动地蹦到又儿身旁。那是她领花布的命根子，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光，她仿佛能透过它看见自己穿新衣的样子。

　　“又儿，四少爷好温柔。”绿萝捏着票，心向神往。

　　又儿笑着点点头。其实她没看见，心里只默念四少爷不要找她麻烦，正/念叨着，人就走了。不过她认同绿萝说的话，四少爷没找她麻烦，确实温柔。

　　绿萝忙牵了又儿的手：“走，跟我到碧衣坊领花布去！”

　　又儿摇了摇手上的食盒，喊她先去：“我现在要去厨房，这几日凉糕脱销，怕去晚了，领不着了呢。”

　　绿萝将小票妥妥帖帖纳到了荷包里，笑道：“好妹妹，那先陪你去，我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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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庭进了花苑。

　　他拍拍花，捻捻草，心里挥之不去的是闷气。

　　荀四少爷刚才赏衣服，是要警告那丫鬟，他荀四少爷做事随心而动，一日注意谁，一日冷落谁，不是她那些伎俩能左右的。

　　不过，也没见那丫鬟因荀庭赏其他丫鬟而面露不悦。

　　他打打面前的食人花，天气太热，食人花病恹恹，连个飞虫都吃不下去。

　　荀庭欣赏肥壮硕丽的花草，厌道：“该壮的不壮，不许壮的倒是被歹人喂成了球。”

　　食人花旁的树一摇一摇，荀庭看着树婆娑身影，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起来：“昌有，刚才遇到的丫鬟是二姨娘房里的。”

　　昌有说是。

　　荀庭眉头大展，喜道：“我想起个地儿。”

　　二人飞步走着，迈出了花苑。

作者有话说

　　小东西，小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