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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沙场作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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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暑,天气热得让人心焦。
又儿从厨房提了盒凉糕往外走,路径门房,步伐飞快。不留神,撞见了绿萝。
这一撞,绿萝摔了个大跤,又儿的食盒还是稳稳当当立在手里。
又儿整了整掀开盖的盒子,伸手拉了绿萝起来。
绿萝神色怪异:“又儿,走这么急干嘛?”她拍拍腿上落的灰,其实两人撞上时都没注意到彼此,但由于她摔得动作较大,不免嗔怪又儿。
地上一片木块状的东西洒落,又儿歉意地伸手去捡,被绿萝赶抢了过来:“碰不得,是脏东西。”她指指又儿挎在手里的食盒,“是四姨娘要吃呀?”
又儿收了手,点点头:“天气太毒,四姨娘身子弱,一到这天气便心悸头晕。”听说府上有发凉糕,冰糖绿豆制的,兴许能解解四姨娘的暑气。
西二厢房正处在云泽苑的内侧,靠墙,风进不来,气出不去,只能伴着热气在房里打转。管事发来的寒冰碟消耗极快,前几日又儿去求的时候,说是这几天产冰速度慢,已先发给了先前没轮到的姨娘了。
“没有丫鬟送冰碟来么?”绿萝收拾了地上的木块,包进了布袋里。
她侧着身,只管问又儿话,又儿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清楚现在不好过问,只回:“四姨娘房里热,耗的太快。府里的冰大多数被我们提走了,剩下的总要分给没轮到的姨娘呀。”
绿萝拉了又儿手:“你现在急么,不急的话到二姨娘房里提,我们那儿凉快,用不着冰碟。”
四姨娘枕在房里午憩,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又儿随着绿萝进了东二厢房。
东二厢房在云泽苑东侧,院里栽了棵榕树,树荫凉凉,衬得楼房一股清爽。
“你在院里坐会儿,我去后头取。”绿萝绕过了榕树,进了侧房小灶。
又儿本想抬脚追上,但看了眼绿萝提着的小包囊一动一动,便止下步伐,站在原地等着。
榕树下凉爽,又儿怕凉糕化了,挪了挪脚,移到了树下。
还没擦擦汗,便发现树后睡着一女子,青衫凉衣,眉间温润。长衫改短,漏出一双略大的脚,倒伏在石桌上,碾碎的日光挂在背脊,像是一只披着寒霜的雀。
这是二姨娘了。又儿退后了几步,免得惊醒她。
却又忍不住打眼瞧二姨娘。
一美来荀府,几乎日日都有四少爷陪,极少会遣她去探房,她到现在也仅仅见过了爱串门的大姨娘与三姨娘。她们几个都是美人,又儿是听说过的,所以见到了也没觉得惊讶,仅仅是偷偷瞧了几眼。那时她想,四少爷的口味可真是从一而终呀,过门的姨娘没一个不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
她没见过二姨娘,于是默认二姨娘也是了。
而眼前的美人足足让她愣了半刻。她素衣素发,颊若粉桃——这朵牡丹是长柳树上的。
二姨娘眨眨眼,醒了,额上的汗珠未退,抬手要去抚,瞧见了树后寂静无声的小脚。“是谁?”她心里觉得不是绿萝。
又儿站出来,福了身,“回二姨娘,奴婢是四姨娘的丫鬟又儿。”
“是西二厢房的?”她迎了上去。
“四姨娘房里没冰碟了,想向二姨娘借点。”她不知绿萝算不算自作主张。
二姨娘哦一声,习以为常。她年纪较大,身处荀府却无一点争风吃醋的意味,眉淡和和,是个习惯常伴青灯的人。
“听说四姨娘是从申丘来的?”她突然问了句,又儿心一凛。
其实荀四少纳妾,很是随意。因为不是正经过门的夫人,来到云泽苑的几个姨娘,多半没经历过拜高堂的礼数,往往是往苑内扔几个红包袱,不声不响,一个妾就又来了。四姨娘过门也不过如此,二姨娘怎么会注意到呢?
又儿眼珠低转。
“我是佑方人,隔着个山头能望着申丘。”二姨娘自说自话,毫不避讳。
“佑方人?”又儿才明白,二姨娘为何与三位姨娘不一样了。
荀府的三位姨娘都来自成梁国,或南或北,也都绕在南淮城附近。最偏的也是四姨娘了,是从城外申丘来的,不巧挤在成梁国国境处,背靠一座郁郁青青的连嵇山。而山外,便是佑方国。
佑方国植被旺盛,美人藏在林中不见日光,多肤白,小巧清丽。比起成梁盛产的国色天香,多了些优雅的收敛。难怪说二姨娘像雀,林里来的,自然是灵气。
又儿不免觉得荀四少爷真的可恨。像二姨娘好端端一美人,因为被他看上了,得背井离乡到这深府来,孤苦伶仃,还得伺候荀四少爷的怪脾气。
二姨娘目光敛敛,望向院墙的砖瓦,“我听说申丘与佑方一般,林多,溪多。”
确实,申丘虽没南淮城繁华,却也称得上是自然的鬼斧神工,一尺溪涧向下流,层层峦峦山林盖住,在这样的炎夏应是水汽蒸腾的光景,住里头的人好不自在。
她摇摇头:“现在可没有佑方美了。”申丘的山林早已倒了大半,说是小草葱茏倒还可以。
“佑方不过有申丘一半山林,若是现在的申丘不美,现在的佑方也当惭愧。”二姨娘没回头,话里苦涩,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又儿!”绿萝提了冰来,朝树下走来。
二姨娘抬了抬身,绿萝才瞧见二姨娘,忙说:“二姨娘,天气热,怎么不在房里歇着。”
二姨娘掩了嘴,轻笑:“你嫌我麻烦了。”
绿萝嘟了嘴,“二姨娘就会取笑我。”她将手里的冰壶递给又儿,扶过了二姨娘,“二姨娘早些沐浴罢,今儿荀四少爷要来呢。”
绿萝招呼也没与又儿打,扶过二姨娘进了厢房。二姨娘步伐飘飘,改短的裙摆服服帖帖停在脚踝。又儿低闻了一口气,只嗅到了空气里榕树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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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四少爷得雨露均沾,不能专宠一人。这是荀府的姨娘们要懂得的道理。
一美因为天气热,脑袋昏沉,也因为荀四少爷今日没来,郁郁寡欢。
她吃了凉糕,心情好了一些,下巴磕在桌上,眼睛盯着下巴看,“你说,荀四今晚为何不来?”
又儿坐在一旁点灯写字条,她头也不抬:“四少爷还有和你说过什么?荀老爷的有么?”她还不敢直呼荀四诨名,小心谨慎,小心谨慎。
“哪有啊,多是些风花雪月的事。”一美撇撇嘴,荀四虽然晚上宿她这睡,但一半的时间是搂着她炫耀他的阔绰,一半的时间是一美晕晕乎乎地睡倒无记忆了。
一美不好意思对又儿说,在南淮城战无不胜的一美,在区区荀四的诱惑前只会软软瘫倒。
又儿皱眉,男人在床榻间只会讲这些么,荀四的口可真不好撬。
“他没对你说他小时候的事?”又儿听说,男人在女人面前,若情/欲得到满足,多半是会念叨起些童年往事的。
一美颓丧地摇摇头,又儿眼里全是笑:虽说一美爱玩,可能在荀四的大军面前也不过是个小兵小卒。毕竟荀四已纳过四房——她想起二姨娘的模样,是种不一样的情/欲。
大军面前,小兵不及,但也能以少击多,妙计取胜。
她神游太空,嘴角落了一丝笑,掉在了一美眼中。
“你笑我什么?”一美怒了,伸手要去敲又儿。她敏捷握住,“软趴趴的,留着去打四少爷嘛!”一美脸红一阵,白一阵,气的要哭:“你明知道我是装的,谁要管那荀四!”
一美总算是精神点了。
又儿忙劝:“你打得好!管的好!我们来这不就是为了这个。”她提起脚边的食盒,从里头抽了个小本来。
沙场作战,兵法在此。
她把小本往桌上一丢,一美眼睛都看直了——花里胡哨的封面,花里胡哨的图画。
又儿脸红道:“这是我托寨里特意为你寻来的,是风月……风月话本。”
一美与又儿面面相觑。
一美伸出一指,刮了刮,半面图画半面字。她不识字,向又儿幸灾乐祸道:“图画我看的懂,字嘛,要你读给我听。”
是俩姐妹,谁也不欠谁,凭什么就她得学这个呀。她其实心虚话本上的图画,缠缠绕绕,怪瘆人的。上面男子的姿态,就算是荀四这张俊脸怕也是不行。
又儿只当一美是笑她了,没好气地把话本推回去。对上一美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才将本子挪了回来。
一美已服侍荀四多日了,一些皮毛总是懂的。但她怕荀四迟早腻歪,所以趁着今日闲下来赶紧补课。
又儿隔着窗子望了一眼,黑黢黢,无人。荀四少爷今晚宿在东厢房,隔得远,没事。
她清清嗓,按着话本上的蝇头小字一目十行:“情至将浓,挑灯需息。男女贝齿,口舌交融。解衣直下……”她读不下去,房里低了两张红通通的脸。
一美听不过,脸上冒着热气将话本夺了过来,“就你羞,我看图画便好了。”静静的夜晚,两个姑娘读着风月话本太奇怪,一美宁愿自己看。
又儿若无其事点点头,接过笔墨续写小纸条。摆头看向一美,却见她头已深深埋下,读的入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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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二厢房侧,昌有脚步息在一旁不知是动还是不动。他寥寥无声,像是歇在夏夜的蝉虫。
房内唯有两人影,纤纤细细,是四姨娘与她的丫鬟。
明明白白说着的,也确实是风情的床榻话。
他有些茫然。
明早见了四少爷,西二厢房里的话,哪些是该说,哪些是不该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