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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天底下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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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荀四,爷闯荡江湖就没这么被人坑过!你小人,背信弃义!”飞贼里大的那个虽被绑了手,却扯开嗓子冲了出来。
又儿一惊,眼睛凑上去仔细看了看。
那人眉间带痣,眼角向上横切一刀细疤,映衬在少年爽直健康的脸上不觉恐吓,反倒多了股野劲儿。他这会被扣着身,却怒得冲眉入鬓,倒也真像一头不生长在水乡里,反在草原上挑风起雨的青牛。
又儿瞧瞧自己,缩在屏风后头如只垂耳白兔,不觉愧怍十分。
方才她还想着如何挺身而出劝下荀四少爷呢,原来飞贼里早有比她不怕死的。
荀庭像被人戳了胳肢窝,没歇口气笑眯了眼:“我荀四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么今日被你这小贼挖耳根。你说说看,我怎么背信弃义了?”他眼回过去,像只午憩未醒的豹子。
早说让他安分点。这会若因他捅出了事,便拆了他师傅在春泠街上的药铺。
少年不服,顶着眉盯了座上人许久,那脸春风和煦,暗藏冷刃。他抓住这变化,突然笑出了声,扬起下巴,齐整整漏了八颗白牙:“原来你小子还在恨我偷你那呆鸟。”笑声急转直下,压不下半吊挑逗:“说了千万遍了,是我家小弟要耍,不小心拿火燃了羽毛。一烧,还挺香,不是忍不住么……”
又儿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那偷鸟的好汉!她心中的猜想落了实——荀四少爷的确是想借她手杀人的。她不敢看向荀庭,将屏风往里挪了挪。
动出了声响,对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侯三还等着看荀四能耍什么能耐,不见座上的人无应无回,脸冷了下去。他知道城中顶大纨绔的荀四公子好哄,也易怒,便不情不愿停了笑,眼也朝屏风处看。
雕花的屏风下摆了一双小脚,素布鞋,模样简单小巧,是个女子。她方才移了移屏风,但没想到动作不太轻巧,此时发觉出了动静,两脚一前一后尴尬地停在地上,不知是退是进。
荀四公子就为了这个摆脸色?
先前怎么挑逗都没见他顷刻冷脸过,侯三只觉得不对。他收敛了声,像是戏台上的戏子,要演谐戏,却演不到位似的,还好他骨子里带的的调笑腔调掩了几分试探,才能甩出一场差强人意的对词:“哟,这还有姑娘。怎么,为了这个?”
侯三咽了咽口水,他现在眼睛只敢瞟着屏风里的那双脚,看着它抬抬下下,最后归到一起。心里懊恼自己怎么能逞口舌之快。荀四杀他不要紧,他怕家里的师傅和小弟受牵连。
“要去哪里。”他的话好像不太重要,根本没入荀四的耳朵,侯三舒了口气。
“我问你去哪里。”屏风里寂静无声,荀庭又问了一遍,语气平淡,可在又儿的耳里听来是威胁。
她只知道现在不回答,荀四少爷可能会把方才的气置在她身上。
“风凉,奴婢就掩了掩。”屏风一动,又发出一声嘎吱。
好笑,大夏天的上午,额间的汗珠都未曾流动,根本无风。这丫鬟扯谎也不扯精细点,马虎。
荀庭想着,榆木脑袋,扯谎也就这水平,了解了。他算是好心,默可了她的说法,“人给你带来了,统共四个,你认认。认出来的那个,我便捉了替你报仇。”
他抬脚,轻巧落在地上,屏风仿佛一震,似有一阵风带过,往外移了一些。
“靠近了,看清楚点。”他现在是真觉得自个儿好心。
又儿躲在屏风后迟疑地环看了四人。
除去刚刚叫嚷的那个,其余三个飞贼胆小,到现在还没说上一句话。荀四少爷说是让她辨认,其实早有定夺了吧,在她这,只是走个过场。
“我呸!你人面兽心,还为难小女子!”侯三全然忘记了方才他是怎么偃旗息鼓的,这回又拉起了大戏。他知道荀四早想难为他,可没必要三番五次威胁他,起起落落,怪难受。
荀庭见又儿没声,有些不耐烦,“我看你别纠结了,最吵的那个最该死。我先替你抓了,昌有——”
昌有向前,押了那吵嚷着的少年,宽阔的身影挡住了游池的粉荷,压压铺了片阴影。
“四少爷!”她声音拦住了昌有。
昌有回头看了眼荀庭,卸了力,执手站在一旁。
“哦……说你蠢,这时候找到了。是哪个?”荀四少爷望着屏风饶有兴致。
“回四少爷,奴婢记不清了。”又儿声音细细飘飘,在大厅里打了个转。
侯三面色尴尬,完了,棋逢对手,天底下还有比他更不怕死的?
“记不清了?那四个都绑了,总有一个是对的。”荀四少爷面色一沉,这丫鬟除了会糊弄他,还会做什么?
昌有拿了条绳,一手绑了不作声的三个飞贼,一手拎了聒噪的那个,抬脚出门。
“四少爷!我想起来了!”
荀庭一脸不快:“又怎么了?”
“这四个飞贼,我来来回回看了看……”荀四点点头,昌有手再卸了力,他习惯了荀四少爷的随心而动。
“我来来回回看了看,没有一个是那天的飞贼……”又儿心虚,看着荀庭眉头一动。
侯三想,今日被绑了扔的人可能不是他。
“那天飞贼蒙了脸,光看脸皮我认不出来。但我与他交谈过一句,他声音沙哑,像个老成的惯犯。四少爷带上的几个,看着较年轻,听声音中气十足,确实不是那日的人。”她开了声,话里真真假假。又儿那日的确没看清贼的长相,那贼声音也的确低哑,不算错吧。
侯三回想起那日。那时他临危受命,太久没做个坏人,过场话确实也说不利索。可话虽如此,怎么到这女人嘴里,就变味了呢?什么叫老成的惯犯?
他差点没起身反驳。
“凭着声音就能确定不在这四人里头?”荀庭手中茶盏飞去,敲中了侯三的膝盖,他戏谑道:“是贼,便好好跪着。”
这荀四,果然是对他先前的话置气了吧……侯三不情不愿,哼了一声。
荀四少爷似乎对她的话很买账,又儿只能猜测着回:“倒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只是……平白无故冤枉人确实不好。他们四个贼虽然也在锦衣盗的团里,但看着年轻,像是误入歧途。”
侯三一头雾水,锦衣盗的团?他怎么从没听过。
荀庭反而觉得有道理:“误入歧途?”他想看看她如何开脱。
“奴婢随主子从山上来,见惯了山匪飞贼。也有见过的兄弟与这些飞贼一般大小,多半是谋不到生路,才干起了这行。”又儿咬咬牙,她不知道能不能提起山寨。但她莫名清楚,荀四少爷疼四姨娘,会想起他的宠妾也与这般人相处过。或许会发发善心。
这是她的理由,是一个借了东风的、动情的理由。
“山上?四姨娘确实也打那儿来的。”谢天谢地,荀四少爷的神经总在关键时刻特别开窍。
“但你这么说,是你那会儿在山上与这些人有什么关系么?”荀四少爷听话从不抓重点,将尾音落在了“关系”二字上,别有意味。
又儿脸一阵飞红,说不得有关系也说不得没有关系,荀四少爷分明是在辱她,毫无意思。
她答不上来。
荀四少爷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到一阵沉默,他若有所思:“你有没有关系没事,四姨娘没关系就行。”
又儿咬咬牙,耳朵沁红了血。
荀庭无意侧过身,隔着屏风望着了那一幕,满意笑了起来:“罢了罢了,知道你们有关系,我还瞎操心,帮倒忙。”
他散了人,除了侯三是叫骂着被押下去的,其余三个统一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又儿抬头一望,看不见叫着的人被押走的方向,她夺不定这人是否被四少扔去游池了,便站起身,想要探清楚点。
“别看了,再看我就再扔远些,你伸多长的脖子都找不着‘关系’。”荀四少爷闪到她身后,一口气贴在她耳旁。她凛直了身,耳朵烧热不减,背过脸去——她明明只想靠四姨娘救个人。
荀四少爷移开身子,走到门口朝她招手,又儿听话地跟了上来。
庆堂外的游池并蒂荷怒放,荀庭想起了他凌汾落日日散发着药气的花。
“你生病了,四姨娘没人照顾,我怪心疼。”他又提起了四姨娘,荀四少爷实在很在乎她。
又儿低低眉,肯定:“四姨娘确实需要人照顾。”她了解一美的个性,一般丫鬟应付不来。
“我看你病好的差不多。”又儿走路不跛,站的挺直。
其实她病早好了,只是怕今日这次审讯,才谎称大病。没想到,这场在她眼里生死攸关的审讯,会是借四姨娘的光,才有个结尾。她笑自己实在多虑,也呼了一口气,还好一美在荀四那儿的进展顺顺利利,否则,她的命就得被荀四提在刀尖儿了。
“我念在四姨娘的份上,放你一命。”荀庭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飘来了一句。粉红的荷花像四姨娘从林中掉下的裙摆。
又儿与荀四少爷中间拉开了几步,她不敢靠前,不知道四少爷能不能背着身,看到她几米之外的点头。
“你回去照顾她,但少在我这碍眼。”荀四少爷斩钉截铁,头也不回,只身往凌汾落走去。
又儿不敢抬眼望着荀四,只看着那双轻盈的脚从眼前点点抽离,最后寂静无声地给她落了块空地。
风这时候从游池朝着她吹来,掀起她凉凉耳朵后的一缕细发。
奇怪,方才还滚烫着。
她揉着耳朵,步伐反方向移动。
今日难得舒了心中烦忧,又儿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她住惯的下人房,回到那到午后便满天金光、像极了火烧火长的云泽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