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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这八珍鸡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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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荀四少爷走后,又儿一直琢磨着怎么推掉这事。
那飞贼自称锦衣盗,且有团伙。这次三府联手都捉不着一个,反倒是被王府捡了漏,才抖落了行踪出来。可见秩序井然、武力高强。
那日她与飞贼交手,本是下意识摘他遮面黑巾,没想到飞贼宁愿撒手去挡,也不愿暴露身份。锦衣盗若是想让又儿死,一定不管这脸皮是否被她看到。死了的人么,是翻肚的鱼,即使留着一口气,也只够将尸首推出水面,伤不了他几分。
这样看来,锦衣盗确实劫财劫色,但绝不草菅人命。
她犯愁,想起了醒来的第二天,莺莺过来看她,袋里揣了一捧瓜子,说是要讲个大八卦——原来荀四少爷与这飞贼团早有过节。
荀四少爷爱养奇花异草,飞禽走兽。飞贼团要偷隔壁李家,借步过了荀府花苑,惊得他荀四少爷食人花隔日不开。四少大怒,放话要让飞贼永世不得开张。
消息传到飞贼团里,不想团里也有刚烈之士,第二日便摸黑捉了四少养着的幼鸢,连夜烤了吃,吃完还将骨头一根不落地送回去,拼成原样,留一小字条:“太老太柴。”
荀四少那天的脸色铁青,所有人都以为飞贼团必死无疑。那团伙却像得了信,自此没了声息,不再做案。飞贼与荀四本是狭路相逢,自此天涯两别,本以为再也不见。没想到前几日又卷土重来,盗的第一家还是荀府,可不谓是给阔别已久的荀四少下的挑战书。
又儿听后,暗叹飞贼团有勇有谋,好胆量!可莺莺的八卦也一语点醒梦中人——
荀四与飞贼早有过节。
荀四恨得飞贼牙痒痒。
飞贼不止有捉到的四个,不定有五个、六个,还都是刚烈之士。
飞贼记仇,锱铢必较。
又儿大惊!手中磕下的瓜子皮儿都震翻了。
荀四少才不是想要替她报仇!
原来荀四是想借她手倒打飞贼团一耙,将那可怜小贼折磨的透透的。指不定还要将尸骨晾在菜场里,原样奉还。
飞贼团被激怒,若要报复,荀四只用传出是他宠妾的丫鬟要报仇,又儿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飞贼团里百来个好汉杀的。
好一个荀四,不仅胆子小,还一肚子坏水!
她本来是愁,但仅限于如何求荀四手下留情,饶了飞贼一条小命。现在是愁上加愁,如何能在得罪锦衣好汉和小心眼荀四中间挤出一条缝来,保下她这条小命。
翻来覆去,想不出招来,整天唉声叹气后便是蒙头大睡。
勤劳老实的又儿不见了,现在在大伙面前的是生病犯懒的又儿。
石榴端来的药,喝了,背过身吐了。
石榴抹上的膏,涂了,背过身擦了。
石榴盛上的肉,吃了,舍不得,吞半口下去,背过身丢了。
几日来,又儿所在的厢房外草木蔫了一圈,飞禽倒是多了许多。他们常常在窗檐前聚众怪叫,等着又儿什么时候扔出块五花肉。
这时又儿才发现,她住的养病厢房,正巧在凌汾落里,荀四少寝房的远一侧。大概是一美常来探望她,荀四少爷怕美人娇步累累,便格外破例。
又儿更慌了,盼着四少什么时候能把自己拨回下人房养病——
她屋头日日聚了圆滚胖鸟,数量快赶超荀四少的正寝,成绩卓越,怕哪天四少就得起疑心。
深得鸟爱的又儿只能每天隔着窗子唬着鸟走,夜晚再偷偷溜出去,隔着墙往荀四少的方向再扔出几块肉。
胖鸟的数量依旧不减。
又儿含着泪将饭里的肉吃下了。
这鸟,她是怕极了。
因吃得好,又儿病瘦的脸又开始圆润起来。虽然不吃药,身体却争气地一日日强健许多。
又儿忧心忡忡地告诉石榴,她病里忌口,吃不得油水。
石榴将盘里的荤类都撤了,又儿天天清汤白水,脸庞又瘦削下来。窗外怪鸟无利便散,又儿清心寡欲。
一日,石榴呈上了八珍鸡,又儿病着脸摆头拒绝。
石榴小心地说:“是四少爷赏的。”又儿摇摇头,不要,四少爷赏的更不能要。
“什么不能要?”荀四少爷走了进来。
荀四招又儿,又儿老告假。他不信四姨娘的说辞,今日过来探探。
又儿忙往嘴里塞了块八珍鸡,一急,咬到了骨头。她咧着嘴笑:“好吃,真好吃。”四少爷怎么听到她心里话似的。
她自从病来,不知是不是仗着一美受宠,越发懒惰,连着几日病不见好,反倒赖在凌汾落不走了。荀庭不能见着自个的银子,因为养个得病丫鬟白白花出去。
他看着她硬生生将鸡骨头咬下,询问:“好点了吗?”
又儿不敢说不好,只能点点头:“回四少爷,奴婢好些了。”声音细如蚊蚋,“但头是晕的很,常认不清人。”
“是药剂还不够猛么,改日我让先生下个猛药。”今日天晴,他走在路上赏花赏草心情好,鼻子里却总有一股不适宜的药味,循着循着,原来源头在这。
荀庭瞄向又儿的床榻,被单未理,乱作一团,这丫鬟整日嗜睡。
又儿心里一骇,忙小心翼翼补上一句:“那天飞贼下手狠,留下的后遗症较重。药多猛,奴婢这病也怕是十天半月好不了。”
飞贼押在四少爷手下,四少爷还得派人手加紧看管,不仅耗时耗力,就四少爷这急性子,也得忍不住自己先下手。到时候飞贼先被四少害死,也与她无关了。
她默默祷告,希望飞贼下黄泉时别向阎王老爷告她状。
“十天半月?太久了。”荀四少爷果然忍不住。
又儿悲中生喜:锦衣盗好汉,您大慈大悲,又儿病好一定会将您尸骨埋掉立碑,给好汉多念几回往生咒。
她眼神飘忽,伴着嘴里碎碎念。
荀四少爷不悦地摆过她头,问:“我是谁?”
荀四少爷竟恨上头,气糊涂了。她压着喜意:“荀四少爷。”
“挺灵清,认得住人。”荀四少爷一拍手,“明日到庆堂来,认认贼。”
又儿的筷子掉了,落在八珍鸡上溅出了一点汁。
荀四少爷皱皱眉:“这八珍鸡配你,爱吃,便多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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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又儿眼下挂了两个酱油瓶,又黑又重。
她昨天辗转反侧,没睡好,刚有些迷糊便天明了。
石榴在外头敲门,她装作没听见,头埋进被子里起不来。一美过来喊她,她狠狠心,管不了主仆规矩,也不理不踩。一美以为又儿再病倒了,心急如焚,直回寝房哭醒了荀四少爷。
昌有敲敲门:“又儿姑娘。”又儿不得不起。
她打开门,魂不守舍。昌有领她去了庆堂。
庆堂除了主子用餐,还连着一个观景客厅,偶尔荀庭心情好了,也摆了筵席往那坐。
又儿想,最毒不过荀四少爷,审讯犯人的地儿也得连着吃食一起。
那窗外的游池,不知有没有葬几具从庆堂来的白骨。
她看向游池,担心四少嫌麻烦便打主意将飞贼处理进去——这要比在菜场偷废出许多气力。而且她怕等不到尸体化成白骨,她也成了陪葬。
游池里荷花摇摇,别有风情。
她不再看厅外的游池。
荀四少爷靠在软垫上,笑容灿烂:“今儿赏你报仇呢,怎么跟个鬼似的,眼圈黑黑。”
她惨笑,她离变鬼也就差一步了。
荀四少爷赐了她座,靠在屏风一侧,与客厅隔了开来。又儿能透过上头留的缝,瞧清对面,对侧则离太远,望不过来。
荀四少爷难道没想让她死?她心一动。
那日只有袭她的盗贼与她打过照面,其余盗贼皆不知又儿长如何。若她顺利指出飞贼,荀四少爷一灭口,就没人识她,找她寻仇。
又儿甚至有些感激荀四少爷了。
但这样的心情持续不久。游池吹来的风一摇,她清醒了。
记忆中的荀四可不是这种人。
草菅人命放到锦衣盗身上不般配,但这词,绝对是给荀四量身定制的。
她理了理头绪。
按照荀四的意思,随又儿指出飞贼,又不让她露面,摆明了是护她。
然而荀四不会护她。
也就是说,她看不懂荀四少爷盘算什么。
又儿心一凉——这比她露面见了飞贼还苦。
荀四少爷饮完了茶,令昌有将四个飞贼扣上来。
四个飞贼个头一般大,年纪却有大有小。小的脸上稚气未脱,不过十几岁,大的也只是出显自负之气,看面相不像是干惯该行当的坏人。
不是留着络腮胡、模样骇人的飞贼。又儿扒着屏风的手,滞了滞。
年少意气,落进飞贼团怕不是投奔无门,走了歪路。死了这样的人,比死了印象中好淫惯拿的贼伙更可惜。
她思绪游向了远方。想起了她的寨子。
在她小时候,记忆里有和善的长辈。她叫他们阿伯、阿叔,寨外人喊他们寨匪。
又儿听了生气,大人们笑着让又儿别理他们。但不知哪一天开始,阿伯阿叔不见了,寨匪们也销声匿迹了。
大了后,才琢磨明白一点。
情理上,飞贼与寨匪何不相像。
顶着脑袋谋营生,虽不光明,但做着道上的行当,也算是扛罪卖命。可不知哪天惹怒了富流名贵,便得用项上人头谢罪。
谢了应有的罪,是命,十几年做活血债血清;但若是虚有的告罪,祭上懵懂青年的一腔热血,是不值、不愿、不应。
她捏紧了手。
她不想再让人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