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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时 明天,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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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近隆冬,四野平阔,清霜皑皑,疏林如画,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扑棱棱地打破天高野阔的寂寥,兀自栖在孤树突枝上,俄而又引颈飞离。向晚见惯了江南水色波影和四季常在的绿意,未免觉得此处有些许肃杀和清冷。这300年前的华北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甚至一些人家没有铺就地龙,而且风起如割,裂肤地疼,令本就惧寒的她瑟缩不已。
好在常有阳光,明朗朗照进齐整宽敞的农舍,不似南方的冬日阴冷渗骨。
能下床之后,向晚常做的事便是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带着坐具到天井坐上小半日,随手反翻翻苏子虚那些藏书,抑或是两人相对随意谈说。即便是在时时担忧年家人找来的忧虑中,依然悠闲惬意。
冬日的农家正值闲时,一派恬静安逸,这村野旅店本就没有太多生意,此时更是寂寂地只有向晚和苏子虚两人住着。说是旅店,其实也不过是农家的几间闲屋,空出来与来往客旅一个方便,自家也多几分收入,所以事实上与掌柜一家同住在一个庭院里,一家人一般。向晚二人都是沉静少语的,平时与人也总是审慎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但这大半个月下来,却也与掌柜一家熟悉起来,尤其是掌柜的小女小桃,更是常常缠着两人玩。
小桃凑到向晚跟前,故作神秘地说,“你还不知道呀。”
向晚抬了抬眉,漫不经意地问:“什么事啊?”
小桃笑嘻嘻地说:“告诉你给我什么好处。”
向晚一白眼,开始耍无赖:“我现在吃着你们家的,用这你们家的,哪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呀。”
“那我可不告诉你,我走了。”小桃瞟一眼向晚,飘飘地走了
一路迤逦地走到门口,见向晚还没有跟上来,小桃自己终于忍不住又跑回去:“好吧好吧就告诉你了。”
“嗯哼,你听好了,皇上要到通州修河,这两天那些大官可要到我们这里来巡视。”
向晚一听皇帝两字蓦然心惊,皇室对于她来讲是一道咒符,隐藏在命运背后诡秘地露出笑意。
“怎么,吓到了吧。”
向晚一时思绪纷乱,虽说一个月以来她和苏子虚都一直蛰伏在小客栈。但是命运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谁知道皇帝,阿哥,官员们会不会一时兴起来个微服私访,也或许会出现什么突发事件。毕竟历史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难道会因为她的到来而重写。也许一切剧本都早已写就,他们只是木偶人,被提线操作着演出一幕幕既定的悲喜,而永远都不可能主宰戏剧的走向。
“姐姐,你怎么了,姐姐!”小桃连喊了两三声,向晚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姐姐从小住得天高皇帝远的,没有见过什么大官,所以被吓住了呢。”
“胡说,姐姐不是从京城来的么?那可比我们住得离皇帝近,怎么会天高皇帝远?”
说漏嘴了,而且还被一个小姑娘这么轻易地揪住,向晚在心理鄙视自己一万次,如果到了那些人面前,不知道脑子会短路到什么程度。
“姐姐虽然住在京城,可是从小被管得严严实实的,都不能上街,更不要说见到这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靠普,但也只能这么圆谎了。
“我也没见过皇帝呢,姐姐明天我们偷偷去看吧!”
别想得太美了,到时候肯定有一大群人鸣锣开道,守卫森严,哪能让你靠近。向晚忙着打消她这个念头,谁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为什么不能,爷爷说了,好些年前,我还每出生时皇上来过通州,当时可是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出去看了呢!”
“这次只是官员来巡河,哪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在院子里陪姐姐玩 ”
“姐姐天天在这里,那天陪我玩都行,但这热闹场面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小桃得意地扬起下巴。
“谁说姐姐会一直在这儿,也许姐姐明天就会走,也许姐姐……”向晚忽然有点感伤,真的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离开这里,也必然会有这样的时刻,自己却无从知晓更无力改变。也许她今天还是自由的,而明天却身陷囹圄。
她竭力想驱散着这种情绪,别开头垂目低叹了一声
小桃虽年幼,却也生得颗玲珑心,向晚这一叹让她也笑语顿收,只当是自己没心没肺的一番话惹恼了向晚,却不知深一层的隐忧.于是她瘪着小嘴上前拉向晚的袖子:“姐姐,是小桃不好,姐姐别生气了!姐姐不走,要走小桃和你一起走。”向晚自然不是生她的气,又见她如此可怜地赔罪,更添酸楚,不由转回头来,看着那双忐忑的眸子,漆黑的卵石般在清水中盈盈浮动,尽力地将嘴角扬起大大的幅度,摩挲着小桃的头:“小傻瓜,姐姐没有生气。”
但是心头萦绕不去的无力感还是让她微伏下身子,幽幽地看着小桃,恍若自语道:“不过,姐姐的确不可能一直陪着你。小桃,世上没有什么是可以一直陪着你的。三月里梨花开得像一树明雪,可是到了五月转眼就落得一地。夏天的树,秋天的麦田,到了现在都是灰蒙蒙光秃秃得只剩一层清霜。但是明年另一树梨花,另一片麦子还会再来,再走,年年都是这样。姐姐会走,也会有另一些人出现来陪你,你没有必要难过……”虽然知道她不该给小桃这样的垂髫稚童讲述这些,但是她总会慢慢知晓,懂得,这是蜕变的必经历程。
“姐姐……”小桃淡眉紧蹙,懵懵懂懂地轻咬下唇。
“你们讲什么呢?”正在向晚感到无以为继时,苏子虚走到院子里来。
“哦,姐姐,哥哥,我先去看爷爷了”小桃也正好脱离这个令她感到压抑的氛围的环境。向晚匆忙地掩饰脸上的异样,柔声道:去吧,爷爷想必要寂寞了
两人目送着小桃走出院子,苏子虚站在向晚身侧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你和小桃脸色都有些不同往常。”
“你听说了吗?”向晚自顾着向前慢行几步,苏子虚体味到了她今天不同寻常的情绪,
她依然背对着他“明天,皇帝要派人巡河”
子虚听闻,稍有惊异,却也不以为然 ,轻声劝慰“你是在担心么?我看倒是不必,一者皇帝不是亲自来,大约是指派些户部工部官员,二来那些我们这荒郊野店他们也不会落足,即便落足于此,想必也不识得我们”
理智告诉向晚,这些发生的概率的确小的可以忽略,但是必经她暗守着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时时都暗示着意外的来临,而这次这种意外来袭前的遑惑感更是像一洞青蛇缠绕着她纤弱的神经,紧紧地箍着她喘不过气来。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安慰自己,也许不是这次就会被发现,也许不是这次,但会是哪一次,但终会又一次。
“小晚,你这敏感的心性实在是累人”苏子虚眼中满是疼惜和无奈,“来日方长,你怎可天天这般忧思重重。”
向晚忽然扬起头,天已近晌午,冬日凛冽的光亮里,双颊白得晶莹,脸庞恍惚地没有了轮廓,仿佛融化在这明净的空气中,苏子虚不由呆了。
萧疏的冬景里,两人长长伫立。
第二天,向晚和子虚一直在各自屋里看书,一日无事。掌柜和夫人去河北了。家中只剩老小。
又是一天过去,依然安好。
第四天,已近黄昏,向晚倦倦地将书抛在一旁,倒了杯茶一边缓缓地晃动着杯中的茶一边小啜。水温热,茶叶安静地徜徉在水中的暮色里
前忽然门外一阵脚步慌乱
“姐姐,姐姐,不好了,姐姐,”
“啪”,茶杯坠地,声如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