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上忆吹箫》笑掩微妆

3、互剖金兰语 如果被他们

　　向晚苏醒后，不知不觉已过数日。除了偶感晕眩之外，其余都安稳康复。
　　苏子虚确实是一个恪守圣道的儒生，这些天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向晚，却安守承诺，决口不提二人往事，只是以兄妹之礼相待，毫不逾矩。除了向晚像他打听年佩妤和年家的情况及这年岁的世事，其余时候也都缄默不语地在一旁写字作画。
　　向晚对眼下平静的生活倒还适应，只是苏子虚的潜心照料她有些歉意，毕竟自己占了见女儿出逃，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将自己找回。如果被他们找到，苏子虚自然再难见天日，而我也将一步一步走向庭院深深，跫音寂寂的侯门，成为历史上那个多子却薄福，享尽荣宠却又匆匆凋落的凄美女子。
　　“小晚，你伤还未愈，别忧思太甚，只怕对身体有碍。”苏子虚端着药走进来，见向晚秀眉深锁，不由柔声劝慰。
　　向晚回过神来，向他展颜一笑：“大哥，我伤已大好了。你别挂心倒是你一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日日为我端茶送水，真是屈才了。”此话不假，苏子虚显然是一个不闻窗外事的生活低能，这几天为了给向晚熬药手上烫伤了好几处，不是翻了药罐，便是撒了药水，却怎么也不愿假人之手。
　　子虚边将药放下，边笑着自嘲道：“小晚莫要笑我，我之前也研读过药理，自以为颇有所得。谁知熬药虽老妪白丁皆能胜任，却颇需手上功夫，与那书卷无涉。可见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哥，德如经骨，学如血肉，技如发肤，大哥对小晚不离不弃，悉心照料，这是德，饱读诗书乃是学，这技么，其实不难，只差亲力亲为而已，大哥现在不是已经这一课补上。”
　　向晚话虽这样说，心里却不由想着，这死板僵化的教育制度不止祸害一时，明清八股取士多是培养了一群只知挥埋首故纸堆满脑子圣人教化的书呆子，而300年后的教育虽然多了些实用，但在迫害身心，扼杀天才的功效上真是一脉相承。
　　“小晚说的是，绝知此事确需躬行。”苏子虚微微颔首，试了试药温，小心地端给小晚：“赶紧进药吧。”
　　“大哥，还有一事。”向晚接过药顿了顿，苏子虚在床沿坐下注视着她。
　　“我们现在还在通州境内，未出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不是久留之地，眼下我身体已无大碍，大哥是否有什么打算？”
　　“的确，我也一直担惊受怕。刚住进来时我就叮嘱店家如果有人来盘问，不可将我二人在店中之事道出。据小二说在你昏迷那几天确有人来问过，但并没有疑心我们在这里。”苏子虚也不由面露忧色。
　　“应该不是官差吧？”向晚问道
　　“不是”
　　“也对，女儿与人私奔，本就不可外扬，想必只能派家丁来查。之后就没有来人了？ ”
　　“我想许是他们一路南下去找了，却不料你我遇劫在这京畿之地停留了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也算是因祸得福。可是年家必定非把我找出来不可，我们在道上遇歹人恐怕动静不小，年家的人稍稍在周围村镇一打听只怕就知道了。”
　　“你我走的不是官道，你受伤后我也未大张旗鼓。知道的人应该不多。那两个过路商旅只怕是行走天南地北，也不会与年家有什么交集。小晚还是安心些吧。”苏子虚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想让向晚看出他眼底忧戚之色。其实他又何尝不知处境危险，只是大夫交待向晚要安心养病，不可忧思伤身。
　　向晚也不是听不出话中之意，又不能辜负子虚苦心，便故作轻松地说：“我倒也不是担心，只是渴慕江南灵秀之地，想要早日去赏游一番。”
　　“小晚，你可还记得，我们此番出逃本就是想远离皇城权贵，在江南寻一处四季如画风物淳美之地泛舟垂钓，抚琴鸣筝，对月吟诗，把酒言笑，做一对红尘中自在鸳鸯。”苏子虚回转身来，原本清秀却略显苍白的眉目此时竟有难以言说的光彩，有一点点欣喜，有一点点向往，柔光潋滟，温情脉脉，叫人心生温暖。“小晚，如今你虽不记得往事，但对江南依然向往，也许在那里，你我倒能找回过去。”
　　向晚很清楚这目光并不是为了自己。苏子虚几日来对情感极为克制，而现在可以说已是颇为情动。心中暗暗惋惜年佩妤和苏养默这一对有情人。虽然在现代时，常鄙视 “落难小生中状元，私定终生后花园“这类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的戏码，也笑言牡丹亭，西厢记之类不过是长期深居香闺缺乏与男子交往经验的青春期少女在对男性的渴求和幻想，管他张生柳生，还是王生李生，是个男人便可。但到了这个时代，却能真切地感觉到，一个文弱书生，一个闺阁千金，能有这样冲破世俗的勇气，已经难得。对年佩妤而言，等于放弃了安逸的生活和贵妇的荣耀，而于苏子虚而言也是放弃了前途功名。然而如今佳人已不知魂归何处，而自己绝不可能爱上苏子虚，那个遨游红尘的梦终将一场空。
　　向晚心中酸涩，话梗在喉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苏子虚见她面色凄然，便劝慰道：“小晚，这些都不急，眼下养病最为紧要。我也好趁这些日子再筹些盘缠。”
　　向晚收神笑道：“我是怕再不动身，便赶不上江南春早。对了，你去哪里筹盘缠，该不是卖字画吧？ ”
　　他颔首
　　“这乡野之所哪有人买字画，何况这抛投露面之事太危险。”
　　“你且宽心，我请掌柜小女代我城里卖。”
　　“若别人问起怎么办”
　　“我已嘱咐她回答说是村里私塾先生所做，而先生这些日子已经回乡过年去了，才叫她代卖，这女童口风甚严，行事也颇为伶俐。况且我的字画也无惊世之力，只怕不会有人探究。”
　　“可若是年家的人见到了呢，你与年佩妤，不，你与我过去少不了鸿雁传书，他们也许见过你的字迹呢？”
　　“那商人所给盘缠不算少，但南下只怕是捉襟见肘了。我又身无长技，只有这个办法了。”苏子虚一脸无奈，向晚不好再说什么。暗自寻思起自己是否有什么谋生本领。琴棋书画在古人面前简直是班门弄斧；打杂刺绣之类更不敢想，以她的“闲会”别人也不会要她。若说有一些古人不会的，只有几句不够通顺的中式英语，可着年代也用不上翻译。不由黯然长叹。
　　“你叹气为何，还在担忧此事？”苏子虚问
　　“我是在叹，囊中空空之时，任何理智谨慎都形同虚设不堪一击。温饱大过天。”向晚懒懒地嘟囔着。“夫子，你不会嫌我有辱斯文吧？”
　　“有辱斯文么，呵呵，其实也是话糙理不糙。”苏子虚汗颜
　　“可不是，为国者可去兵去食然不可以去信恐怕只是孔圣人安居饱食之时所言。”向晚知道苏子虚不会驳她，一脸得意。
　　“小晚之见与世俗颇不相同。呵”苏子虚自然不苟同这有违教化的言语，却只是憨笑不驳，向晚见他这般，也觉这书呆子呆得有几分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