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房间里的女人》Quince

5、胭脂扣

　　我家的楼顶向来就不太安静。有个男人老喜欢在房顶呜呜地哭，然后一遍一遍地从天台上面失足掉下去。我一向都不太喜欢没用的男人，每次经过那里总是绕道过去，也懒得知道曾经这里发生过什么。这一天，我同样看到他了。我又想要绕道的时候，他抬头问我，：“你看见一个胭脂扣了么？”莫名其妙的。胭脂扣！还演电影呢，他以为他是梅艳芳还是张国荣？我摇头，没见过。他失神的四处望着，突然在天台边不知道看到什么，跌跌撞撞地过去，似乎要捡起什么。一个不小心，又掉下去了。

　　我走到天台的边沿，看到一小盒胭脂，很精致地躺在那里，上面有个钥匙的挂钩，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胭脂扣。要捡起它的人还真的是要小心呢，不然就要像那个男人一样了吧。他就是为了这枚小小的胭脂扣不肯走吗？这世界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呢。我伸手去捡那枚东西，怎么也够不着。于是我只能作罢。想想为什么我要帮人捡东西呢，也没理由，于是就下楼去了。

　　住在我房里的女人始终都没走，但是我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了。习惯看着她倒下，看着她满身是血的出入在房间里。我就像她倒下之前一样，忘记那些鲜血的存在，忘记自己处于一个怎样的危险中，忘记自己将要死去，忘记自己已经死去了。

　　这栋楼里面带着执着不愿离开的人很多。虽然经常有人可以想通些什么而离开，也确有些新的看不开想不通的人加入进来。黑衣男人告诉我，这栋楼是出了名的想不开人士的聚集地。原来我住在这样的地方啊。

　　我仍然走到楼顶散心，看到那个男人哭泣的脸失神的眼睛。他仍然问胭脂扣在哪里。我指了指天台的边缘，顺便告诉他小心。他点点头，过去捡，仍然还是失足地掉了下去。我苦笑着摇摇头，还是没用阿。看着那个胭脂扣，突然我觉得有点诡异。为什么似乎里面的东西我也看得清楚，为什么它似乎躺在那里就是希望有人来捡，就希望捡它的人会失足掉下去一样。而且，这个胭脂扣，这么小，这么不起眼，但是它就是这么容易的可以被找到，这么容易的让人注意到。为什么？那男人又过来捡胭脂扣了，我看见他在碰到那东西的一刹那，那东西产生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拉到楼下去。原来不是失足，是早有预谋的。那男人是不是就是想要人发现这点，所以才不肯离开呢？

　　越看越觉得那东西奇怪。我想拿起来看看，结果发现，怎么都捡不起来。似乎紧紧地粘在地上一样。看着那东西，我似乎又看到一个同样的不愿意离开的灵魂，我也一眼就看出，那应该是个女人。于是我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说话声。

　　“他该死的，他该死的。”我回头，看到一身红衣的女人。红色旗袍，红色的唇膏。她坐在那台阶上，提着头。“他背叛了我，他爱上别的女人。那女人是我最好的朋友阿！”是这样啊，有这样执念的，果然是女人啊。“我们曾经是恋人，就要结婚。那天我在试新娘装，却被我看到他和我最好的朋友抱在一起。我接受不了跑到天台，就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她说着说着，我就见到那一切情景。坐在天台上的红衣女人，不小心掉落的定情信物的她为了捡起东西，失足掉下楼去。而知道未婚妻死去消息的未婚夫上来找未婚妻的遗物，被未婚妻的执念牵绊住也掉入悬崖。

　　真是无聊的故事。我若无其事的离开楼顶，看着那红衣女人仍然藏入胭脂扣。楼下，我看见另一个沮丧的女人伫立着，带着悲伤的神情发着愣。几乎看到她第一眼我就知道，这就是那个红衣女人的好友。

　　到家的时候看到黑衣男人站在我门口。他说只是顺便过来看看，他要带楼顶上那对情侣走。我笑着告诉他，这两个人走不了，他们自己都无法从自己的故事中解脱。黑衣男人没说话，许久说了句，未必。然后他离开，上楼。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由自主地跟着黑衣男人也上了楼。那好朋友和未婚妻面对面站着，拥抱，然后我眼见着未婚妻和未婚夫随黑衣男离开。

　　他真的有这么大力量？那他为什么不带走我？带着疑惑我回到房里。仍然看到满身是血的女人从卫生间出来，从镜子里出来，然后惊慌失措的跑回去，又跑进来，然后倒下。黑衣男人跟着进来，看着我，似乎是告诉我，又似乎自言自语：好友是不会抢好友的男朋友的，她只是情不自禁。未婚夫真正爱的是他未婚妻，从来都没变过。

　　所以一切就这么化解了？我想起看到那好友看着未婚妻的表情，似乎难以言喻，带着微笑，目送她离开。似乎有一股力量从她心中直升出来，直达天际。好友，好友？我是不是也有过一个好友，我以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住在我房里的女人，一直都只有她一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