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度 碎月》沙漫

22、往事这释厄

　　“娘，娘。”释厄跳着进了房间。一不小心被门槛挡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向前一倾，重重摔在地上。“哎哟！”五岁的释厄忍不住叫了一声。
　　??“厄儿，起来。摔痛了吗？”慈爱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双温暖的手将释厄搀了起来。“娘，父王说，厄儿不久后就会有弟弟了。是吗？”释厄站了起来，额头磕了一下，几乎忘了痛。眨着乌黑的眼睛，用稚嫩和天真的语气问眼前的娘亲。
　　??荒荆城的皇后笑了笑，站了起来，牵扯着释厄的手。“厄儿是喜欢弟弟呢还是妹妹？”皇后在榻上坐了下来，释厄站在前面。
　　??“都喜欢。不过，如果是弟弟的话，那厄儿就更喜欢了！”“为什么？”皇后忍不住问。要知道，很多小孩都希望自己能有个妹妹。
　　??“因为父王不会把城主的位子传给妹妹。如果是弟弟的话，我就叫父王把城主的位子给弟弟，厄儿就陪娘。如果弟弟不想做城主，就我来做，叫弟弟陪娘。”释厄用稚嫩的音间说。声音虽稚嫩，但脸上却有一种凝重之色，如大人般。
　　??“厄儿乖！”皇后忍不住将可爱的儿子抱了起来。“那不要欺负弟弟，知道吗？”
　　??“娘，我知道。厄儿会让着弟弟的。”
　　??
　　??“素闻道长神算之术，天下无双。今日有缘，不千可否为我算上一卦？”释厄将耳朵贴近，墙壁里面隐约传来父王的声音，几不可闻。里面一人人影修长，手持拂尘，映在墙壁上，竟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里面良久的沉默，然后是铜钱击桌之声。又是良久的沉默，释厄不知里面在干些什么，但见里面没有声音，便也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
　　??“道长，这是什么卦？”多罗的问话终于打破安静。声音虽一如往常的爽朗，但里面翅分明夹杂着不安。
　　??“唉！”手持指尘的人终于叹了一口气。释厄只感到有一种热切的心情，异常激动。忍不住用手轻轻将墙纸划破，幸好里面的人各自地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并未留意到外面。
　　??释厄探头一看，只见里面两个人站着，一具是自己的父王，还有一个是须发皆白的才老道，手持拂尘，满脸安详，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此卦名为剥卦，亦称成仁之卦。山附于地，五阴逼阳。乃小人得势，君子道消，子弑父，臣弑君之象。”道长缓缓道来，眼神透过丝丝无奈。
　　??“子弑父，臣弑君之象。”前面的那些虽然不懂其义，但最后那向句却如雷霆般击在释厄心中。释厄心中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全身。
　　??释厄还欲再听，但想起自己是前来看望母后的。便蹑手蹑脚地后退，直到确定他们感觉不到时，才回过头，撒脚往母后住的方向那边跑。
　　??刚到母后的门前，便听到里面的母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听到母后的叫声，释厄心中一急，便欲推门往里面去。
　　??“少主，不用进去。”门外的两个侍女拦了释厄。“可是……母后她……”被人拉住，释厄连说话都说不好了。
　　??两个侍女微微一笑，其中一个蹲了下来道：“放心，王后再给少主生个弟弟出来。”
　　??“真的？”听到这句话，释厄高兴地忍不住尖叫起来。但随即又满脸担心：“可是母后怎么……”
　　??两个侍女面面想觑，不知该怎么回答。“放心吧，红叶女官在里面呢！”还是一个侍女口齿伶俐，打消了释厄心中的顾虑。红叶女官是母后嫁过来时一起带过来的侍女，比母后要大很多，自己就是由她带的。
　　释厄这才放下心来，但听着里面的声声尖叫，又不禁满脸焦急，在外面不停地来回踱步。
　　??“姐姐。”侍女感到有人在拉她，只看到释厄拉着自己的衣袖，满脸担心。“母后会没事吧？”侍女又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当然会没事的，待会儿，红叶女官还会给少主抱个弟弟出来呢。”
　　??门“吱”地一声打了开来，只见红叶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又将门关上。释厄看到红叶出来，第一个走到她的面前。“厄儿。”红叶一把将他抱起，“不要进去。”
　　??“快，去叫城主来。”红叶又向众侍女急声叫道。看到红叶满头大汗的走了出来，众侍女便知道这次事情恐怕有麻烦。一听红叶这么说，便争先恐后的去叫城主。
　　??“放我下来，奶娘！我去。”释厄虽不知道为何要叫父王，但想一定和母后有关，心中只想着叫父王。
　　??红叶放下释厄，释厄双脚下一着地，便急急忙忙地朝前面走去。看着他趔趄不稳的姿势，红叶在后面高叫道：“厄儿，小心点！”
　　??“父王，父王！”释厄的脑中只有这么一个词。“父王！”释厄连门也没敲，直接就奔进了刚才他看到父王和那个道士的房间。但冲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父王！”释厄见他们不在，心中焦急万分，又奔出门外。但因为太急了，被门槛一挡，顺势向前一倒。头上磕出一个包，渗出丝丝血丝。释厄顾不得疼痛，爬了起来，又向外面而去。
　　??“少主，怎么了？”一队巡逻卫队见释厄摔倒，队长跑了过来问。“父王呢？快给我去找父王！”释厄红着双眼，焦急地向队长道。
　　??“听我号令，快给少主去找城主。”队长见释厄这么着急，不敢怠慢，立刻向下属发下命令。士兵们得令之后，立刻分散去找城主。
　　??释厄心中焦急，又往外跑去。玉乾宫、卧龙宫、太初宫……五岁的释厄几乎跑遍了整个父王能去的地方，但却依然不见他的踪影。释厄由焦急变为害怕，忙不迭地回宫。
　　??就当释厄气喘吁吁地跑到的时候，只见外面的侍女全部跑倒在地，抽泣不已。释厄感到心中一阵凉意，那种不祥的预感两次涌上心头。
　　??“娘！娘！”释厄奔了进去，只见里面有两个人。父王脸色铁青的站在床边，红叶则跪倒在地，对着床痛哭不已。
　　??释厄顾不得其他，从后面奔了过去。走到床边一看，不由呆了。洁白的床上躺着两个人，母后双眼翻白，头发凌乱，满脸绝望。一双眼睛充满痛苦，迷茫。而在她的手上，则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男孩。红嘟嘟的粉脸，黑溜溜的两只眼睛，莲藕似的手臂，隆重起的鼻子。
　　??“娘！”释厄知道了什么，惨叫一声，向床上扑了过去。“厄儿。”荒荆城主手一捞，将释厄抱了回来。“你娘走了，和你弟弟一起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要过去。”
　　??“不，不！你胡说。弟弟才刚刚出生，怎么可能会走？放开我，放开我！”释厄歇斯底里地叫着让多罗放开他。双手不停地划动，打在父王的身上。
　　??“听话！”父王不知何时忆将他抱到红叶的手里。“奶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啊！”释厄几乎失去理智，望着抽泣不已的红叶吼叫道。
　　??“厄儿，”红叶抬起头，哽咽着叫了他一声，一把抱住他。“是真的。小姐和闲儿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你们都骗我，你们骗我！”释厄如一头愤怒的狮子，挣脱红叶的怀抱。
　　??“你们都骗我！骗我！娘！”释厄摇着头。突然猛的向床上冲去。这一下来得突然，连多罗都吃了一惊。想要再抱住院部他时，已经晚了。
　　??释厄爬上床去，抱住已近冰冷的母后。在母后冰冷的肚子上，释厄摸到了一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厄儿，不要胡闹！”耳中再次传来父王那威严的训斥声，同时自己的身体也离开了母后。这一次，释厄没有再喊。当他摸到那柄冰冷坚硬的东西时，他便明白了，那是一把匕首。娘不是因为生弟弟而死，而是自杀的。或者说，是被阴谋杀死的。杀害娘的这个人，正是眼前这个身为人父，身为人夫的荒荆城主多罗。子弑父，臣弑君。多可笑！五岁的释厄虽不知道前面的意思是什么，但这两句话却如青花瓷上的裂痕永远都刻在心里面。
　　??眼前的这个人，为了自己的皇位。害怕那道卦成真，竟不惜下毒手杀了自己亲生的儿子，同时，也杀了自己的母后。为什么后来出生的不是我？如果是我，那么死的人就是我。弟弟，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生？你把自己的出生时间定在了一个魔鬼的手里。害死了自己，也将母后推上了绝境。
　　??释厄感到可笑，也感到悲哀。悲哀自己、弟弟有这么一个父王，也悲哀母后有这么一个相公。可笑是父王竟会对那些占卜之术信以为真。那一刻，他忘记了哭，也忘记了叫喊。只是直直的望着床上留有余温的母后和弟弟的尸体。
　　??“无量佛！”门外走进了那个貌似神仙的人。那飘飘地须眉，在释厄眼中看来，却像一根根勒人的绳子，紧紧地把他勒住，直到气绝。
　　??“世间万物，百万生灵。都各有其运程，谁也不可能逆天而行。要去的始终要去，何必执著又何必介意呢？”道人的话缓缓而出，不带丝毫感情。似上古神仙，看淡人世。
　　??多罗叹了口气，将释厄抱到犹在哽咽的红叶面前。缓缓回头，双目虔诚，脸色凝重：“道长教训的是。”顿了顿，多罗提高了声音道：“明天王后下葬，速去告知天下。”
　　??明天就下葬，就这样想掩盖自己的罪恶吗？怕了吗？不想我知道？想不到吧！我已经知道了。释厄无力地躺在红叶怀中，双眼出神。他忘记了哭，甚至忘记了说话。
　　??
　　??皇后下葬的那天，天正下着雪。雪似乎也在天空中唱着挽歌，为他们而哀悼。一路上，释厄就保持了沉默，任雪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就如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徜徉于雪地之上。但当黑色的寿棺被抬入那坑中时，释厄却如疯了般冲了上去。口中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整个人扑在上面，使劲地拍打着外面。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滴在雪上，消失不见。所有人都悲切的望着他们的少主，没有人去把他拉开，直到他们的城主说：“把他拉开。”几个侍女才走过去要将他拉开。然而释厄却死也不肯走，双手紧紧地抓着棺材不肯放开。众侍女都无策了，望着城主。红叶走到他的面前，抱着释厄说：“厄儿，小姐是下去陪闲儿了。留下我在世上陪厄儿。这样，闲儿在下面也不会寂寞和害怕。释厄缓缓松开手，却又紧紧抱住红叶。在她的怀里哭泣不已。
　　??当墓门紧紧闭上时，释厄颓然地坐在雪地上，丝毫感觉不到雪地上刺骨的寒冷。哭，只是他对这个世界唯一的渲泄方式。他赶走了所有的人，除了那个叫紫浓的表妹，然后痛哭了一场。直到把所有的泪都哭干。第二天早上，天停止了下雪，而他也擦干了泪水，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宫。那一夜，他哭干了自己该哭的泪。那一场雪，冰冻住了自己剩余的泪水。大雪铺满了他的整颗心，让他再也感觉不到温暖。他相信释厄死了，死在了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