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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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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百里凉拂袖道,本就没指望百里皎说出所以然。
“天气愈来炎热,江南多暴雨。中午秀州刺史呈报,秀州洪涝成灾,城内被水淹没汪洋成海,百姓疾苦,宝藿可有妙法应对?”
百里皎终于了然百里凉今晚设宴的目的。
秀州暴雨洪涝成灾,她邀请朝中年轻但是地位不高的臣子,既能听听他们的高见,又笼络寒士人心。
百里皎急中生智道:“臣妹不才,臣妹以为当下应该广拨赈灾款,开仓放粮,救急为上。”
应该是这样吧。
她自小长在深宫之内,对宫外一概不晓,只听说过哪里哪里地震水灾,父皇每次好像都下令开仓赈灾。
百里凉唇边笑意欲浓,“孤家却不知,原来宝藿所言与内阁那些草包分毫不差。”
百里皎控制不住黑了脸,不敢发作,急忙掩饰地笑了笑,“陛下所言甚是。”
梁朝江山都在百里凉手中,她要她死,都不需要理由。
百里皎生怕惹得她不快,谦卑态度似乎使得百里凉无意再为难她。
女帝正身,视线扫望殿上众臣,“孤家请列位前来,一则设宴款待,二则想听听众位对秀州水灾都有何高见。”
沁元殿宴会,东西两旁放置十来张几案,百里皎和洛却杭共桌跪坐席上。
百里皎心有余悸,腿跪麻了也不敢换换姿势。
反观洛却杭,坐得虽然轻松从容,但是有礼有节。
专注地倒酒斟酒饮酒,仿佛所处的不是天子堂下,而是自己家中。
女帝问秀州水灾有何高见,洛却杭抬头往主位上看一眼,轻巧地嚼口里刚放进来的桃肉。
百里皎视线久久停在洛却杭身上,诧异他怎么如此胆大。
“拨赈灾款、开仓放粮,银子拨下去,层层克扣,无非是填他们的口袋。”女帝坐北朝南,额上金箔吊坠在亮澄澄的灯光耀映下显得华贵富丽。
“发下去一锭银子,真正用到赈灾上的还不到一枚铜板。”女帝两指捏起一根玉箸,重重地敲了敲酒盅,“门下省那些废话,孤家已经听腻了。”
她侧转目光,再次投向百里皎,但不是问她,“洛提刑以为呢?”
百里里皎暗放下心,屏息看着洛却杭,绝非出于看人出糗的心情。
百里皎想不出来了,好奇洛却杭,是否有真知灼见。
洛却杭从容一笑,微不可见着咽下果肉,“臣以为赈灾款固然要拨,物尽其用更重要。陛下担心臣子贪污,可以委派信得过的大人亲自督导。”
“秀州去年旱灾,谷仓未必积有余粮,只提开仓放粮,不若是纸上谈兵。臣以为颁布律令,允许商贾涨价卖米,有利可图,商贾自当从各地贩粮。同时张榜声明,哄抬物价者严惩不怠。”
“秀州旱灾洪涝成患,臣以为上述提议可解近患,终非长远之计。秀州应当大举水利,现下百姓疾苦,不如以工代赈,募集壮夫兴修堰坝,奖以银钱米粮,好过直接救济。”
女帝笑容灿盛,满满尽是赞许意味,“洛提刑,先帝说你是不世出的人才,果然所言不虚。”
“卿之高见,比孤家更胜一筹。”她举起酒盅,向洛却杭示意,“孤家敬洛提刑一杯。”
百里皎默不作声地看着,揣测百里凉的笑容是否代表她和她父亲一样欣赏洛却杭。
女帝今夜第二次唤她封号“宝藿”,百里皎忙应道:“臣妹在”。
“洛提刑是本朝中兴之臣,孤家以后不想再听见你仗着自己身份欺负洛提刑。”女帝凤眼微狭,语气里明晃晃透着警告,“听见了没有?”
“臣妹不敢,臣妹谨记于心。”百里皎诚惶诚恐,坠下眼帘,她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女帝。
没和任何人说过,可百里皎心里却明了——她害怕百里凉。
是在百里凉继位之后,她才发现她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姊妹心存恐惧的。
之前不害怕,是因为她和百里凉同为公主,互相知晓对方名讳身份而已。
转变发生在先帝力排众议,崩逝前天将百里凉立为皇太女之时。
百里凉以女子身份继承皇位,朝中甚有异议。有几个愣头青率先发难,正好被百里凉杀鸡儆猴,当场拿下拖至午门凌迟。
高高站在宝座上,用冷酷的语调宣告,“这天下乃孤家百里之天下,在本朝为官就当做忠君之臣。孤家乃先帝嫡亲血脉,先帝亲自册立的皇太女,名正言顺。”
横眉冷目,睥睨着台下诸臣,“孤家朝中不要不忠不义之臣,你们有谁不服孤家的尽可辞官下堂,谁要是敢学他们,做着本朝的官忤逆背主,那就通通拉出去凌迟。”
这是约莫一年半之前,百里皎结亲半年后的事了。
洛却杭也不能不叹服百里凉既有残酷狠绝的手腕,也有过人的气魄。凌迟反对者,威慑怀有二心的其他臣子,却没有株连他们的妻子儿女。
刚柔并济,稳固朝纲。
她已经在梁朝皇帝宝座上安然度过了一年半。
百里凉和百里皎同岁。百里皎下嫁出宫,而另一位似乎一夜之间历经风霜雨雪,从深宫少女蜕变成天下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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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半里,洛却杭从正五品泉亭通判升任到正四品提刑官。
官职看起来不高,但他还有另一层身份,先帝逝世之前,选了九名臣宦入选内阁,洛却杭名列其中。
本朝成祖设立内阁,政务酌情由内阁臣子辅佐之。代宗年间,代宗沉溺酒色,奏折几乎全由内阁审批。
自此以后,入选内阁的人,都是当朝皇帝的心腹之臣。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比起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姊妹来,女帝显然更倚重南边水乡姑苏来的洛却杭。
今夜,百里凉正是为了洛却杭,敲打她。
远方薄云飘来掩住残月的时候,宴会结束。
百里皎钻进马车里,拍着胸口喘气,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摸了一圈儿也没找见来时摇了一路的骰子,讶异道:“本宫的骰子呢?下车以前明明放到这格子里了的。”
碍于大明宫外人多眼杂,她没让侍女华阳上车,车厢内只有她和洛却杭。
洛却杭坐在原先位置上,像来时一样倚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轻飘飘吐出几字,“扔掉了。”
百里皎不由有些生气,“怎么扔掉了?为什么要扔掉?”
洛却杭睁眼,挑衅似的对她笑笑,道:“红玉骰子是臣的东西,臣忽然觉得听见它的响声难受,便差人扔掉了。”
每日上朝下朝,除了看书以外,洛却杭喜欢摇骰子解闷。红玉骰子一直放在车厢格子里,没想到被百里皎找见,哗啦哗啦地摇了一路。
“洛却杭!”百里皎愠怒,心头熊熊怒火直烧到眼中。
百里凉为了自己倚重的臣子好生敲打了她一番,觥筹交错的宴会之上,百里皎只敢畏首畏尾、小心翼翼地品尝桌上摆着的果瓜。
宴会持续了多久,百里皎便几乎压抑了多久。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时候,透过气来,想掷掷骰子解闷,洛却杭却对她说扔了。
百里皎怀疑洛却杭有意为之,仗着陛下撑腰,有恃无恐,偏偏要和她做对。
“洛大人好才能,难怪先帝赏识你,陛下看重你,洛大人这张嘴舌灿莲花,恐怕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这盛气凌人模样和宴席上拘谨胆怯样数子完全是两个人。
扔掉骰子,倒并不是因为特意要百里皎不痛快的缘故。来时听百里皎聒噪了一路,他着实听得耳鸣心烦,索性直接扔掉骰子。
洛却杭不屑解释,言语犀利地道:“公主要是讲话不阴阳怪气,应该也能讨人喜欢。”
讨人喜欢,可惜她好像自小便不受人待见。
百里皎一下被他戳中痛处。
心上骤然铺展开大雨将至前的灰暗,愤怒使得她一下失去理智,嚷道:“洛却杭,你那么不喜欢本宫,为什么不和本宫和离?”
“嘘——”洛却杭纯粹出于本能地好心提醒,“口舌害身,不可不慎也。”
下一刻,他的话语便没有那么动听了。
“公主敢吗?”他反问,轻声却坚决地说道,“只要公主肯到陛下面前亲自进言休夫,我洛却杭绝无异议,保准与公主一刀两断。”
“公主与陛下同父所生,公主开口,不济再软磨硬泡,陛下还能不允?”却杭状似循循善诱,脸上却是讥讽的笑意。
却杭看准了她不敢,其实成婚以后不久他就已经看出百里皎的确刁蛮骄纵任性嚣张。
但她之所以无理取闹、无事生非、隔三岔五来找他麻烦,是因为她对事实无能为力。
却杭曾经同情可怜过百里皎,后来发现这人实在讨厌得很。
她嫌弃他寒士出身,地位卑贱。
谁不是呢?他也讨厌她,讨厌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骄傲跋扈,讨厌自持身份的忸怩造作。
“你——”又只从牙缝里漏出个你字,百里皎就没一次从洛却杭身上讨得便宜过。
去和百里凉软磨硬泡,万一惹得她不高兴怎么办?
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会落得什么样下场。
先帝崩逝之后,她极力避免任何一次和百里凉见面的可能。
百里皎更祈祷百里凉将自己遗忘,这样至少她虽然遇人不淑,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当她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