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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皎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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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皎仿佛天生与消停犯冲。
洛却杭冷漠着神情跪下参拜,“微臣洛却杭叩见公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真不愿意和百里皎多费唇舌。
百里皎坐直身子,笑意柔柔,“驸马别来无恙啊。”
“本宫和驸马许久不见,甚为想念。”
她这么问候,他才记起他已经快三个月没见过百里皎,距离上一次他们吵架原来已经过去了整个阳春。
过去的三月自在愉快,似乎马上要到头,他绝不委婉地道:“承蒙公主福荫,数月不见,眼前甚是干净。”
这话百里皎听了当然恼火,站起来,激动地道:“洛却杭,你居然敢讥讽本宫。”
“臣不敢。”洛却杭以淡漠眼神回敬,他哪里是讥讽,他明明是直白地说,她,他眼不见为净。
“臣只是就事论事,公主大可不必多虑。”
百里皎眼睛瞪得像刚摘下来的小桂圆,“你没有指名道姓,可你就是在含沙射影本宫!洛却杭你仗着自己陛下宠臣的身份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吗?”
洛却杭不介意与之饶舌,语气清淡地道:“公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哼——”百里皎清楚自己讲不过洛却杭,恼怒地哼一声,转念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坐回藤椅上,讥诮地笑。
伸手摘下漆盘里盛着的一颗小果,不怀好意地问,“驸马可识得此物?”
藤椅旁边摆着一张矮矮的红木小桌,两张漆盘并列放在桌上,分别盛着莹紫色葡萄和红通通的石榴。
看样子,她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很久没说过话。
洛却杭奇怪她今天怎么突然来找麻烦,认识也作不认识,说:“微臣孤陋寡闻,着实不知此物为何。”
“想不到驸马探花出身,竟然也有不认识的东西。”百里皎笑得欢,语气中嘲讽的意味显而易见。
“我还以为驸马能考上探花,必定博闻强识,原来是个井底之蛙啊,连葡萄和石榴都不知道。”百里皎自鸣得意,“也是,江南姑苏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能见得什么大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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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定都榕七,濒近西海。两年以前,本朝使节沈凌出使西域,带回西域果种。
事实上,今夏,葡萄和石榴才由外邦贸易入朝,除却皇家以外,见过的人少之又少。
前天,青暄女帝赏赐,百里皎才知道葡萄和石榴究竟所为何物。
讲不过洛却杭,她却不愿放弃任何对他冷嘲热讽的机会,其中还有类似于小孩子家“喏,我就是比你厉害一点。”无聊的得意。
榕七城的贵人们一向自视高贵,称东面的东夷,西面的西戎,叫北方的北狄,南方叫南蛮。
洛却杭生长于烟雨濛濛的江南,仙先帝在世之时最后一场科考,洛却杭考中探花。
天子亲自主持殿试,眼见洛却杭对答如流,生得一表人才,十分喜欢,遂将五女百里皎许配洛却杭。
得知自己要嫁给洛却杭时,百里皎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将筷子往地上摔。碰巧先帝来看望她,被先帝狠狠地一顿训斥。
百里皎又气又难过,奈何生母出身寒微兼又早逝,她一向不得先帝欢喜,听人家说探花郎俊表英姿,文才出众,才勉强顺从地出嫁。
她本来就嫌弃洛却杭,结亲不久,就发现洛却杭讨厌得很。
这厢百里皎看洛却杭不如意,那厢洛却杭也对百里皎毫无好感。
刁蛮骄纵,言辞刻薄,自以为高人一等,实则一无是处,洛却杭横看竖看,左看右看也没发现百里皎除了容貌以外还有哪里可爱的地方。
偏偏,他对人的容貌不甚在意。
都是爹娘生养的,旁人有何资格评头论足。
“微臣家在江南姑苏,虽然地处南蛮,却听乡老讲过几件有趣事。”洛却杭毫不在意般笑了笑。
“他说,他小时候拿桶打水,空桶提上来没响声,满桶水费力气才能稳稳当当地提上来。水打半桶刚刚好,费不了多少力气,就是这半桶水哐啷哐啷地响。”
这就分明是在嘲讽她半桶水踊跃地卖弄了。
“你——”百里皎愤然,张口要还击,奈何只从牙缝里漏出个“你”。
“你混账!”
“洛却杭,先帝说你舌灿莲花,果然中肯。”她满不情愿地承认,泄气道,“本宫说不过你。”
说是说不过了,整洛却杭的法子却不少。
谁叫她贵为大梁的公主,洛却杭做再大的官,即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改不了臣子的身份。
百里皎省住话,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喂葡萄。她不让洛却杭起来,谅他也不敢起来,百里皎勉慰自己。
五月天气虽不及七八月份炎热,依然闷得人难受。
洛却杭额头流落热汗,顺着脸颊下坠。他明白百里皎是故意让自己跪着,忍了一会儿耐性磨尽,冷声道:“公主,微臣可以起来了吗?”
“不行,本宫不大高兴,”百里皎眼里满是笑意,大言不惭,“驸马继续跪着吧。”
“臣斗胆问一句,公主因何不高兴?”洛却杭问,刚成亲那段时间,他和百里皎隔三岔五吵架。后来,算是消停了些。
自从上次大吵过后,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已有段时间,他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作起来。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不清楚吗?”百里皎剥开葡萄皮,手指葱白柔滑,晶莹果肉一送,滑入口中。
却杭思忖了半晌也没想到,但他好奇缘故,问:“臣属实不知,请公主明示。”
百里皎放弃拐弯抹角,质问道:“我问你,你今天上朝时候是不是向陛下参奏水部刘尚书行贿刑部,要他们三堂会审时宽宥其子。”
“确有此事,不过臣不明白与公主何干。”洛却杭还是不明白。
水部刘尚书之子为非作歹,夺人田舍,占人、妻女,更犯下数桩命案。
本朝刑不贵大夫,按律其子应当偿命。水部刘尚书上下打点,原定为秋后处斩的判决一改再改,直到女帝下旨三堂会审。
却杭今日上朝向女帝参奏此事,女帝震怒,下旨将刘尚书之子斩立决,尚书和涉事臣子通通革职,流放詹州。
姜侍郎牵扯其中,也被列入流放名单上。
“那詹州是什么地方,瘴气浓重,气候潮湿,人去了那里不死也只有半条命。你是想让姜侍郎死吗?”
百里皎愤慨地道:“姜侍郎嫡妻的外祖父正是本宫的外祖父,本宫论理还得叫她一声姐姐。你居然把姜侍郎送去流放了。”
言下之意是,他洛却杭六亲不认了?
“臣知道了,原来公主是为这事不痛快。”洛却杭神色淡漠,不仅百里皎漠不关心,而且谁是她表姐表妹,他通通不想知道。
他只明白她又无理取闹地刁难他,复问,“臣可以起来了吗?”
洛却杭后背热汗长流,黏糊糊的,难受死了。
却杭凝神盯着她,视线灼热,心里却十分地平和。
他本就是个随性大度不喜与人计较的君子。
旁人若打他一拳,加倍奉还便罢了,轻易不肯记在心上。
“不行!”百里皎嚼着葡萄,任性地笑道,“本宫不高兴。本宫若是不高兴,驸马就得跪着。”
百里皎气焰嚣张地笑着,眼见洛却杭神情淡漠站了起来,倏然一愣,嘴巴里的葡萄差点卡住喉咙。
洛却杭居然敢悖逆她身为公主的命令,径自立起身来。
“公主睚眦必报,微臣全无闲心陪公主胡闹。”他稍揉了揉半僵硬的膝盖,走至百里皎身侧,向她冷冷地笑,脚下猛地一踹,藤椅忽然晃动,惊得百里皎心颤。
嗯,不仅从容地站起来,而且堂堂正正地还击,狠狠踹了一脚藤椅。
百里皎立刻从藤椅跳到地上,叫道:“洛却杭你竟然敢踢本宫的藤椅,你竟然敢以下犯上!”
“公主不高兴,尽管可以想方设法折辱微臣。”他的言辞坚决,表情不见一丝畏惧,“公主大可以拭目以待,微臣会不会和公主一样有仇必报。”
说罢,掉过身离开,留下百里皎在原地无能地愤怒,“洛却杭!”
洛却杭听见,半步也没停。
百里皎为君他为臣,他在朝上要拜青暄女帝,所以也能向百里皎下跪磕头。
百里皎为君他为臣,他不怕她,还见她生厌,她若要故意刁难,他当然也不客气。
他们只是被迫拴在一根绳上,不幸,离心离德。
“洛却杭,你这贱人,你这不要脸的下三滥,你这……”气势很足,奈何词穷。
百里皎愤懑地将自己摔进藤椅里,技不如人,说不过洛却杭,白白让自己受气。
“当真可恶!”她生气地砸了下藤椅,突然,手背上带出疼得眼中盈泪的锐痛,“哎呦!”
“疼、疼、疼……”她揉着手背呻唤,所谓偷鸡不成蚀把米,呸——,怎么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这是……
是什么百里皎忖了半天没忖出来,百里皎可悲地发现自己舌头胜似打结,居然不能痛痛快快地抒发情绪,骂一场。
哎呀呀,气死了,气死了,好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