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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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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还没找到?!饭桶!!我养你们何用!!!”霍炎失踪,霍执信夜不成眠,这又听到手下回报仍找不到,气得抄起茶盏便往那群吃货脑袋上狠砸。
为首那人给砸个正中,却一动也不敢动,只胆战心惊地抬眼偷看霍公模样,他哪里还有平时指点江山的悠闲风度,一双黑眼圈加两只满布血丝的眼睛,脸色作白,嘴角绷紧,面露杀气,明摆就是“要再找不着提头来见”的架势;再看看坐在右旁冷着一张脸的霞夫人,她虽然没作声,可手上那张帕子已经绕着手指紧紧缠了好几圈,就差没扯断了。
两位贵人这等脸色,吓得底下一堆人冷汗刷刷直冒,大喘气都不敢出一下,只低头噤声。你说谁失踪不好,偏偏是镇国府的独苗,霞夫人的爱甥,失踪了也罢,这都找这么久就差没掘地三尺了,还是找不回来,莫说霍公砸个茶杯子,霞夫人扯个手帕子,就是要脑袋,也得麻利麻利地洗净打包送上啊。
“姨父莫急,我方收到报,说是有人见到那只鸟抓着阿炎,是往南方飞去的。”展晓此刻虽叫人莫急,但自己何尝不是百爪抓心。眼见着母亲盯着地上那群人,脸色越来越冷,知道自己要再不劝慰,等下只怕要出人命,当下抬腿便往其中一人踹了个窝心脚,边踹边狠狠骂道:“猪一样!!已说了几百遍往南方搜,下死命搜,找不到就别回来!!你这找不到还回来作甚?!不拿我当话?!拖下去打死也罢!来人……”
“好了,够了,是我叫他们回来汇报的。”霞夫人看了看展晓,这才开了口。刚说完这句话,她忽然低呼一声,捂着心口,脸蛋都发了白。
展晓一看便知道母亲又犯心绞痛了,马上喝退那帮人,上前去給她喂药拍背:“母亲千万莫要心焦,肯定能找到的!”待得霞夫人缓过来,才对霍执信又言,“莫不是那些外国使者绑了阿炎当谈判筹码?”
霍公此刻正关切的看着霞夫人,待得霞夫人对他微微一笑以示宽心,他才答道:“有可能。但若是这样,我便应该接到信了,要是我们不知道他们手上有人,这筹码又有何用?”
展晓咬了下嘴唇又开口道:“可确实是找遍了……”
“你说的是该找的找遍了,那,不该找的呢?”轻轻捶着心口的霞夫人忽然道。
两人皆一愣,顺着霞夫人望向窗外的目光瞧去,远方天边之际,有座血红色的高山。
南之南,栖霞山。擅闯者,无回还。
栖霞山上。
夏华这一晕过去,便是一白昼,再醒来时,天色又暗了。霍炎坐在篝火旁,看着她慢悠悠醒转,却又带着微笑闭上眼睛,一直假寐。他见状如此,心下忐忑,却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这方还在思想斗争,便看见她坐了起来。
“烨辰,你过来。”她微微笑着,朝着霍炎这边招招手,意态安详,在昏黄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妩媚。
“……”霍炎回想昨晚,已猜到几分,现在听得她呼唤自己族名,再看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气质与力量,纵是再不肯信,亦不得不认了,只在心中哀叹一口气,便单膝跪在了地上,右手握拳放至心口处,恭敬道:“司天烨辰,仅供驱遣,但凡有命,誓不违背。”说完便上了她跟前。
而她细细端详起眼前的人,又道:“你何故不愿开放?”
“……?”霍炎给问得丈二和尚,什么不愿开放?
莎罗见他怔住,那疑惑的神情实在可爱,禁不住噗嗤一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轻轻说:“你的神识,何故仍是花蕾?当初赐名烨辰,想必他也是看到你的神识了,真是个般配的好名字。罕有的焚世红莲,如果开放,该是多么美。”
霍炎看着那双清澈眼眸,早已失了神,哪里答得上话,而莎罗等了一阵不见答应,便眨巴眨巴眼睛,退身回去躺下,道:“也罢,你不需回答了。想来是灵力不足。”
“…………”莫怪霍炎不搭茬,他实在是接不上话。
莎罗看着他那副拘谨又茫然的呆样,颇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再搭理他,窝身回去随手扯了旁边一棵小草,自个儿绕着手指把玩。只见她用草茎绕着手指,转了几圈,然后一捻手指,那翠绿的草顷刻之间化了灰,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而她缓缓看着灰从指间落下,轻轻拍了拍手,地上灰落之处一刹那便长出了簇簇嫩草,以她为圆心慢慢扩散生长,铺开一片青翠。她默默地凝视着地上的新绿,眼神迷离又温情。这般失神了一会,莎罗抬头侧耳细听,沿着洞口看向山上:“它又在叫唤了。我们这便动身了吧。”说罢便想站起来,不料身子却虚弱地晃了几晃,霍炎忙一把扶上问来:“哪里去?”
“上山。你可别走丢了,这山上可不太平。”莎罗看向霍炎,饶有趣味地笑了一下,执起霍炎的手,便向着外边走去了。
他们静静地走了一段山路,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了,没有了树木遮掩,夜空一览无遗。是夜无月,也不见云,只有漫天星光像是细碎的宝石,镶在墨黑的天上。
莎罗抬头看那星空,过得一会才轻轻开了口:“君可知何谓天道?”
霍炎略一思索,答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莎罗笑了,点点头:“然。天道不可违,万物皆因此而生灭。婆娑与我,均是半身,互为平衡。她以暴戾之气为食,生祥和之气,滋养我身,使我不再凶残无道;我以祥和之气为食,生暴戾之气,滋养她身,使她不致慈悲过度。四神之间,亦互为生克。生者相遇,得祥和之气,为我啖之,婆娑得养;克者相遇,得暴戾之气,为婆娑啖之,供养于我。此间天地,因此运转。这本是一个规则,众神心知肚明而绝口不提的规则。原想着遵守这规则,我们便可天荒地老地嬉闹下去,只可惜我们忽略了两件事——这世间生灵的心,还有,众神的心。”说到这里,莎罗叹了一口气,“长期以来由于我们胡闹而丧命的生灵,不肯超度,汇聚成了一股极厉害的怨气,就在那怨气将要化形为妖的前夕,婆娑献出神魂,舍身镇压了它,这后婆娑便一直在全力超度它,无暇顾及这世间其他的暴戾之气。日复一日,这世间越来越浓厚的暴厉之气使得我没了制约,强大得失了心魂,四神为了阻止我自我毁灭,联手镇压了我,以自身血肉将我的力量割存于四方。然后,然后这个世界便是现今你所见的世界了。我仅有躯体,魂魄不齐,四神仅有神魂,无有躯体。我无法告诉你原来的世界有多美丽,山川怎样地高,草木怎样地绿,星空怎样地璀璨。”
此刻的莎罗不再抬头仰望夜空了,她垂下头,幽幽道:“这是我们的罪过。”
这与世间上流传的说法完全不同,霍然动容了,震惊道:“这般说来,世人一直错怪了?!祥和之气浓厚的地方,莎罗才会现身,因为莎罗以此为食;而残暴之气浓厚的地方,婆娑才现身?莎罗才是祥瑞,婆娑才是凶兆?”
莎罗又笑了,这一笑很是轻蔑,她摆摆手:“虚名而已,谁顾忌它。婆娑那软性子,总是招人喜欢些罢了。”说罢她看向霍炎,又道,“四神以内丹保我神魂,以肉身封我力量,我的铃铛,被朱雀封于此山山顶,无它我无法调遣力量。但是那鸟人一如既往不是省油的灯,用了自己还不够,还用手下大将紫鸾的血布了锁魂咒,将得力将领的魂魄锁于此山,为我与他守陵。又用青凤的血,布了迷魂咒,将他们的记忆全然抹去,让其以为是自愿守灵。”说到此处,莎罗打趣地看着霍炎,“你的王君,可不是什么好货呢~”
霍炎给她突然而来的调笑语气搞得一愣,略微思考了下,却回答说:“乱世用重典。”
莎罗竟想不到霍炎能有此一答,一听之下竟开怀欢笑了起来,笑罢又道:“晓得我为何与你说这个么?”
霍炎摇了摇头。
“紫鸾青凤生前驰骋沙场,杀气极重,又是含恨而死,其血污蔑霸道之极,我碰不得,故无法破。而你,神识却是罕见的焚世红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莎罗此刻正过身来,面对着霍炎,一字一顿道:“火焰化红莲,天罪得消衍,污蔑皆烧尽,广妙自无边。一物降一物,你的红莲之火正可以破这两咒。”
不想霍炎听到此处,却摇了摇头:“即使我可以破,但我为何要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千万年了。我并没有过多的无谓正义感,我只望现世安好。谁知道帮你拿回了力量,又能生出什么乱子来。我觉得现在这般挺好。”
莎罗听得他语,似早有料到一般,她摊摊手:“那你要怎样才肯破呢?朱雀能给你的东西,我也有能力给予你。你想要君临天下还是长生不老?还是……”她眨了眨眼睛,诡异一笑,“复仇?”
霍炎脸色一白,倒退一步,盯住莎罗:“你说什么?”
“你那个娶了姐姐却爱着妹妹的父亲,你那个为了情郎杀了姐姐的姨妈,你那个为了复仇才来接近你的初恋,我不单能让活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能让死去的魂魄不得安宁呢~”莎罗语调轻巧,仿佛跟他拉着家常,说话同时伸手一招,便招来了山间死去的动物魂魄,在她手中滴溜溜打着转,只见她手上缓缓用力,那几颗魂魄瞬时被挤压得不成样子,一抽一抽地跳动着,显得痛苦异常,“我是神,只要我想,我什么都能知道。”
霍炎的脸色更白了,死死地盯着莎罗好一阵子,才开口道:“我不需要帮忙。我要夏华回来。”
“她沉睡了,她的力量虽然暂不如婆娑,但净化的气也足够我苏醒。”莎罗说到这里,看着霍炎,“你还不明白么,她的到来就是为了我的苏醒啊。”
没想到霍炎耸耸肩:“我看出来了,可你不是她。我不要你。若要我答应帮忙,那把她还给我。”
莎罗一听,顿时恼了,脚上一跺手上一紧,霍炎顿时觉得给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并且越掐越紧,这时听见莎罗狠道:“对牛弹琴!夏华现在回不来,你帮我还是不帮?!”
不想霍炎也是个油盐不进滚刀肉,被掐得没进的气了居然还能憋出一个“不”字。
“混蛋!”莎罗气急,把霍炎一摔到地,甩袖怒道,“姑奶奶可不是什么易相与的豆腐性子!今儿个铃铛是拿不回来也要拿回来,大不了跟它拼了!这话先搁着了,姑奶奶跟夏华同栖一体,姑奶奶玩儿完夏华跟着陪葬!”说罢转身挑了一条路便想继续上山,没想却被霍炎一把拉住,他抚着喉咙涩声急问:“去哪?”
“不是不帮忙吗?这般着急问什么?”莎罗一瞪眼。
“……我这是问你要把夏华的身子带到哪去。”霍炎脸色也不好。
“滚开!!!”莎罗这是真怒了,一甩袖子把霍炎甩得撞上旁边的树干,“砰”的一声,树叶震落鸟儿惊飞,倍儿有质感。甩掉了霍炎,她头也不回地就想上山,没想到那些紫菀花却像有生命一样,全围在了路上,那些没开放的花蕾争相恐后地全开了,整得跟抢着去投胎似的,莎罗给那腥味一熏,顿时头昏脑胀天旋地转,扶着树干就干呕起来。
这凄凉境况把刚刚才痛得龇牙咧嘴的霍炎逗笑了,莎罗边干呕边两眼一泡泪地剐他一眼:“笑什么?!还说什么仅供驱遣,但凡有命,誓不违背呢!就这德行!!姑奶奶要不是力量全失这种破咒那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笑笑笑!你还笑!?”看着那边捂着肚子从偷笑变大笑的霍炎,莎罗开始磨牙了,刚要抬脚给他一踹,没想霍炎这厮 “哗”的一下呕出一大口血来,呕完了也不擦擦嘴角的血,咧着白森森的染着血的牙齿还在笑。
莎罗跟夏华共用一脑子,自然也就有夏华的记忆,用二十一世纪的调调来形容眼前的景象,那Y的形象就是一神经失常的吸血鬼,虽然她理论上不生不灭无怖无惧,可实际上也给这画面整得有点不安:“喂,你没事吧……?”
“不知道,我肚子好痛……”霍炎说完又是一口血呕出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原来莎罗刚刚那一摔,硬是把霍炎的内脏给摔裂了,亏得霍炎身子骨结实,要不这一摔能当场出人命。
莎罗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自己留了力还是把人给摔伤了,看来凡人的躯壳就是脆弱,可他终究还是死不得的,所以莎罗叹了一口气道:“叫你招我,现在好了吧?我也没法给你治疗,治疗之力在夏华那,我只能帮你撑到天亮。天亮了再叫夏华来给你治吧。”说罢便走过去,把霍炎拉平躺,坐在他旁边,然后把泛起了黄色光晕的手放在了霍炎肚子上。
霍炎刚刚使劲笑是因为他不笑就要痛得惨叫了,现在莎罗把手搭在他肚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减弱了很多,他这才回复正常做派,咿呀喂哎呀哟地哼哼个不停,气得莎罗差点举起手往他肚子上拍:“给姑奶奶老实点!!”
“唉哟……痛啊……”霍炎边哼哼,边把头往莎罗大腿上蹭去,莎罗一愣,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下意识就想把Y的头给推下去,没想还没碰到呢,那厮又在惨叫,“哎哟喂……痛啊……杀人啊……”
于是情境就变成了痛得面如金纸却笑得分外嚣张的霍炎头枕着气得粉颊泛晕却无可奈何的莎罗的大腿。
“我说,你跟夏华,是同一个人么?”缓过来的霍炎忽然开口问道。
“是,也不是。”
“怎么说?”
“她是明,我是暗,她是正,我是反,她是光,我是影。我们独立存在,却又互相依存。”
“莎罗的对立面不是婆娑么?”
“婆娑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霍炎震惊地睁大眼睛,却只看见莎罗神态沉静地靠着树假寐。
“若果不能在那妖醒来之前完成婆娑与夏华力量的交接,我的力量恢复,以及四神躯体的重生,那这个世界就玩儿完了。”说罢莎罗张开眼睛,给了霍炎一个“你懂的”眼神,“所以说,帮我就是帮天下,这般高风亮节的事,你为何就不懂得呢?”
“。。。。。。。。不早说。。。。。。”
“我一开始就给你说了啊!你以为刚刚我讲了那么多是吃饱了撑给你讲睡前小故事?”
“。。。。。。。。您还能隐晦点么。。。。。。”
“人笨怪刀钝~!”
“唉哟!我错了还不成么~!?打脸都行别打肚子啊……”
这时远处传来山鸡的啼叫。
莎罗张开眼睛道:“天快亮了。本来你要是痛快地答应帮我,那我就可唤醒你的力量。可惜现在你伤得太重,无法承受。”
“我的力量?是什么力量?”
“红莲焚世,仅次于我与朱雀的毁灭力量。”莎罗弯下身来在霍炎额上温柔地亲了一吻,抚了抚他的鬓发,“好好休息吧,你将会知道自己有多美丽。”她抬头看了看逐渐发白的天色,笑笑道,“我也该去休息了。”说罢便又把眼睛闭上了。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有人轻轻说道:“你不是神么?你不是说只要你想那什么都能知道么?那为何你会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相守以生,相依而死。
她当然知道。
只是,那恰好是连神也无能为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