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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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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声响了么?”
是夜,一山洞里,夏华与霍炎围着篝火。忽然夏华看向洞口,与霍炎道。
本来渐生困意的霍炎闻言便细听起来,可除了篝火噼啪,夜虫轻鸣,他并没听到可疑声响,于是答道:“没有。”
“……怎么会?我听了足足一晚上……那个方向……”夏华举起手来指向洞外南方,“你仔细听。碎碎的,散在风中的,金属声。”
霍炎顺着夏华指的方向再侧耳听了好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听到,他看了一眼夏华那病恹恹的模样:“没有听到你所讲的声响。该不是又耳鸣了吧?要不躺下?”说罢拍了拍大腿做慷慨状,“来来来,本公子风度提供枕头~”
没想夏华不像平时一样朝他翻白眼,而是静静地看着洞外某个方向,目光有些迷离。
是什么……如此遥远而又真实……如此熟悉而又模糊……阳春暖雨般的碎响……
去找它。找到它。
听着听着,夏华心底忽然生出这般想法,没有怀疑,没有迟疑。
于是她向霍炎道:“不是幻听。我去看看。”说罢便站起来了,欲往外走去。
霍炎见状忙一把把她拉住,语调是不容置啄的强硬:“外面危险。要出去等天亮。”没想那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还是注视着夜幕某方,着了魔似的轻轻喃道:“……去看看……必须去看看……”
霍炎一时间以为夏华中邪,想照着那蠢女人的脑袋给她一下子醒醒脑,可手还没碰到她人,便好似拍入了泥潭中,全数力道被卸掉,整只手都被某种张力胶住。他吃了一惊,忙抽回手眯眼细看,篝火影约下,竟觉眼前人通身渐渐升起了一圈淡黄的光晕,整个人生出了一种虚无缥缈的游离感。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何况这并不是普通地方,这是上了封印的栖霞山脚。于是他一个闪身挡在了夏华前面,有点愠怒:“都说了危险!天黑瞎火的你作哪门子怪?以为是自家花园子么?不许去!”这种时间这种地方乱跑这女人有脑子嘛?
危险?她最不用担心的便是安全问题了呢。夏华看着挡在面前的霍炎,回以轻轻一笑,摆摆手道:“不危险。你先歇下吧。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想绕过他往前去。
“病得不轻!”霍炎只觉一口气激上心头,撞得鼻息都不稳起来。每次好心肠都给这女人当驴肝肺,真是够了!当下一拂袖,调动灵力以洞口为直径生起了个半圆火墙,熊熊的两人高。这般干完便转身回去躺下了。
夏华目瞪口呆地看了一阵那凭空升起无需助燃物的火墙,再回过头去看脸黑得像炭的霍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还敢说东墙起火不是Y干的?!
可现在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夏华耳边听得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而心中想去寻找声源的莫名冲动越来越强烈,她感觉面前的火没有温度,便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探。谁知那火墙一探之下竟生出一个洞来,越扩越大,最后开了一个大缝,足以让她出去。
这时夏华头痛愈重,感觉到背后视线,没有回头,只是忍着昏眩痛楚,小声交待道:“洞口那有红斑的树果子不能吃……若我一天之后仍未归……你便先自行走了吧。”说罢便只管抬步循声往前了。
“……该死!”霍炎见她竟轻松破了自己的真火,一时间既惊又怒,眼睁睁看着那可恨女人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最后身影被夜幕覆盖,心下挣扎了几番,终于终于,狠骂一声,右手一抖,抽出臂上暗藏的鱼肠剑,愤愤然起身跟了上去。
谁知看那女人进林子那么轻松,到了他却诸多阻滞,这条树根绊脚,那根藤蔓缠腿,这片灌木遮眼,那块树叶割手,走了几步霍炎忍不住了,心头诸般火气汇于手中剑猛地朝前方劈下。
只见剑气过处,皆成焦土,眨眼间面前便开出了一条冒腾着热气的道。而他眯眼细看,终于在前方找到了那一抹散着淡黄光晕的身影,忙忙提气追去。
殊不知,这一剑触动了满山结界。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深处,几双沉睡已久的眼睛正在缓缓张开。
……何人扰山……擅闯者……死……
“我说你这女人怎这般任性?!”霍炎急急赶上夏华,靠近其身劈头一句便是骂。
夏华看着突然而至的霍炎,也很吃惊:“你怎么跟来了?”
病得东倒西歪,三更半夜满世界乱跑,还要满身发光,这知道的是吃饱了撑的半夜乱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孤魂野鬼出来赏月亮呐!
他是想绑没有绳,想敲晕下不了手,想拦又拦不住,谁道他很想跟来着?
霍炎表情黑硬赛包公,口气冲得像姜葱:“要不怎样?放你个病猫满山游荡?!” 边骂边靠近夏华,左手一个响指生出一束火焰来,“说吧,要到哪儿去?”
就着火光,夏华才看清眼前人眸子里满满的担心,还有他握剑环视的护卫姿态,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生出微微的暖来。
其实她用不着任何人保护。可她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明言,举手一指山顶:“我也不知。可是,先上山吧。”
“……”上山?上这封了结界的栖霞山??知不知道这般干的人从没有过一个生还?!
看着几步之遥的地面上那道血红封印,霍炎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收剑,决定再试下敲晕这疯女人。只可惜还是跟前时一样,力道统统被卸了去。
夏华由他动作,也不说话,看着霍炎吃瘪的表情,竟觉得很是可爱,不自禁吃吃笑出声来。
霍炎看着眼前欢颜畅笑,不禁心神一荡,可惜随即而来的挣扎矛盾与怀疑,又覆盖了那阵微动。
她是谁?她来自何方?她为何一身异能?她意欲何为?她如何看待……自己?
这时又听得那人低声笑语:“我名夏华。夏天的夏,华美的华。”
霍炎一怔:“为何此刻告诉于我?”
“感君相随之意,爱护之心。”夏华此刻微微退后一步,与霍炎拉开了些许距离,“此刻,我将破界登山,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不欲君往。”
“我不欲往。可你定要去否?”
“我定要去的。”
霍炎定定地看着夏华,只见她还是笑着,水一般温柔意态。只是说出话语坚决如斯。
这个任性女人,柔软表象,钢铁心肠,哪个倒霉蛋喜欢上了定叫她折腾到死。
许久许久,霍炎终是仰天一叹,再度抽剑,朗声道,“破界吧。”
夏华一愣:“你愿同往?”
“我实不愿往。可我更不愿你独往。”
夏华不欲去想这话几重深,只能轻笑:“又说混账话了。”
“对混账人,只能说混账话了。”
“每个人都有情不自禁想要去做的事情,是吧?”夏华侧头一笑,而后转过身去,踩在了那地界上。一瞬间,只见她通身衣裳化作明黄,衣袂翻飞,光华四射,连肌肤都仿若透明。
“破。”
地上的血红咒文,随声缓缓消失了,原本前方迷蒙若雾的山路,也开始渐渐清晰起来。所谓封山血咒,消失得如此简单平静,没有地动山摇,甚至连只夜鸟都没有惊起。
“走?”夏华回过身来,对霍炎笑道。
霍炎的的确确不愿上山,他尚有事情没做,他还有心愿未圆,可若此刻一别,又怎知是否与她永诀?一想到这,他的心便有如千刀万剐。
这滋味他从前尝过。
于是他太过清楚,若此刻不放手,等待着自己的该是怎样一种腐蚀灵魂的痛。可倘若此刻放手……若真放了手,只怕这后悠长岁月,便要变得如同钝刀割肉破磨碾骨了。
是煎熬着偷生,还是痛快地求死,这红尘浮生,种种痴怨,说到底来,终究还是这两条命途。
是谁,披坚执锐,沐血奋进。如此勇敢。
又是谁,踏莲而过,不肯沾尘。如此残忍。
他看着眼前人平和笑容,忽然想起从前深爱时,口中重复对爱人呢喃的,所谓天长地久,所谓海枯石烂。
山盟美满,抵不过,时光漫漫。
须得多少恨,才教人不愿轻言语,只敢以眼角眉梢,羡桃花春风。
当是时,明月出云间,夜风过层林,清泉石上流,枝摇叶影动。
风声,水声,虫鸣声,声声皆是叹。错错错。莫莫莫。
她容颜沉静,他眼神苍凉,一切一切,都在这缄默中变得纯洁而柔软,澄明得不染风霜。
曾几何时,爱情来临,却不再天气明媚,风和日丽。
曾几何时,爱已成了雪原下翻滚的岩浆,炽烈却覆盖厚冰。
若果在没有伤痕时相遇,那该是多美好的事情。
他忽然笑起,一跨步到了夏华身旁。
“走。”
注定逃不过,那么,以笑封缄。
汝若无心,锦书难托。
汝若有心,自当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