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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 ...

  •   落渊城有万川来归,可通向中心幽镜潭的,仅有四条主河,每条河与幽镜潭的交汇处,都有日积月累冲刷而成的巨大三角洲。
      上北河,名期丰,洲上建有王祠,供奉着历代君王的牌位;左西河,名期硕,洲上独有沈氏本家,御赐名“蕴秀”,沈家蕴秀府是也;下南河,名期平,洲上独有江氏本家,御赐名“长华”,江家长华府是也;右东河,名期安,洲上独有汪氏本家,御赐名“储宁”,汪家储宁府是也。

      今天,长华府江氏族宴。而沈长纯一早就起来打扮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沈家中嫡系中最受疼爱的小季;因为她的姨婆是江老太君;她的父亲是沈家一把手,当朝宰相;她的母亲是汪家嫡系贵女;她的亲伯上是新科状元沈长秀。
      因为她是原本三家默认要配给江悠的帝妃。
      因为她只五岁那年得见江悠一面,便知道自己的良人是谁。

      父亲曾想与她定下亲事,不想悠哥哥突然说自己已有爱人;后来天怜,那人病去了,可江哥哥却说自己伤心透顶,暂不愿再提婚姻;大家见她还没长大,便也不着急。

      她今年十四。再过一年便可以出阁了。可她的江哥哥在城里客栈迎回一个叫花月的女人,便一下封做了正妃。父亲为了这事差点跟江悠闹翻,母亲也回娘家替她抱屈,姨婆虽然没说什么,可这次族宴明言要她去,可见心里是向着她的。

      那女人可不知外边为她闹得天翻,她被悠哥哥藏在内宫护得死紧。据说近日游潭作乐,好不轻省。

      为什么他要如此一意孤行?那个不明来路的女人有什么好?她待他的心有自己的一半吗?

      悠哥哥,你为什么不能再等一年。

      沈长纯轻轻放下梳子。芙蓉脸,柳叶眉,星眸半垂,樱桃小嘴;眉间轻染哀愁,两颊俏生红晕;豆蔻年华结双髻,乌绸轻纱巧红妆。梳妆镜里映着位桃花般的美人。

      江哥哥唤那女人“卿卿”。她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女人配得上如此爱称。

      而相同时间的潜冥殿中,夏华给江悠一大早从睡梦中挖起来,正不情不愿地发着起床气。

      “不去!谁爱去谁去!吃个晚饭这大清早的去那赶集呐?”姑奶奶还不肖得吃!

      江悠只是笑着柔声说:“卿卿。在船上还可以补补眠的。快来看看哪套首饰合眼?”

      “丑!全都很丑!”

      江悠还是笑眯眯:“那卿卿要什么模样儿的啊?”

      “橡皮筋。”还为这甚劳子酒席打扮?想得美呐您~!扰我清梦者必死无疑,姑奶奶今天不爽利,扎个马尾你瞅瞅!

      “……那是什么?形容一下?”江悠还真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甭费事。你这没有。”

      江悠给她噎得轻敲太阳穴:“卿卿啊,不梳头那就先把衣裳换了吧。待会在船上再弄。”说着亲手捧过来一套衣裳。

      旁边两近侍这时心中早就呕血几升,平时王君嘴皮子都懒得多动一下,这回可好,衣裳都给捧上了,这女人小心折寿!

      此时夏华的起床气散去了些,料得这江悠也不会罢休,只得深呼吸了一口气,清醒点之后,终于接了那套衣裳。

      水国服饰以清灵为主,一般都是纱衣叠加,再以腰束缚住。夏华瞅着那些配置,估摸着大概也是平时那些穿法,只有最上面的那件外罩黑纱衣,嗯,觉着有点意思,便拿起来细瞧了。

      那件黑纱透过阳光,有道道花纹,细细看,那些花纹竟是一道道画符式的咒文。

      夏华当下奇了:“这是什么?”

      “这是玄纱。只有君王及其正妃方可穿戴,上面是玄武背上的上古咒文。现在没人知道什么意思了。”江悠笑着解释。

      夏华满头黑线,可不可以不要穿印有不明语言的衣服啊?

      润知君观颜察色,轻咳了一声忙补充:“据说是都是祈求天地人和的祷文。”

      这还差不多……夏华这时再看回那黑纱衣,手指往咒文上一划,那咒文上竟相应有一道暗红闪过,小花更奇了,整只手掌往纱衣上一抹,抹过的咒文全都泛起一阵暗红。

      江悠观得此景,笑道:“卿卿,你的气很精纯。且能与这些咒文相呼应呢。”

      好困……夏华打了个呵欠,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快出去我好换衣裳。船上能补眠是吧……”

      磨磨蹭蹭好一阵,终于上了船,开始出发。

      而小花早就枕着洛诣大腿躺下,手执乌绢扇遮住眼睛挡太阳,补起眠来。只恨一旁江悠,精神头好得诡异,总是没话找话,好似要把她吵起来一样。

      江悠见得夏华大咧咧地枕在旁人大腿上,不知为何总觉得有根刺从眼睛刺到心里,不算痛,可也挺硌人。心底总想着叫这女人快快起了身才对,于是老对她说话,誓不让她睡着。

      “卿卿。等等见到人了,要让人先拜了才回礼。无论是见到谁都一样。”

      “嗯……”

      过一会。

      “卿卿。等等应该是上午先陪老太君,下午回我父母处,晚上大家再聚一起。”

      “嗯。”

      过一会。

      “卿卿。到时我们陪聊,你可让洛诣去自由结识下其他人,这有好处。”

      “嗯!”这事她昨晚就交代阿诣了,这人烦不烦啊?!

      再过一会。

      “卿卿……”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夏华猛地拿开扇子瞪他一眼,怎么回事啊补个眠都不得清净?!

      江悠本来就是心怀鬼胎,现在给她瞪得一噎,心头猛地一虚,过了三秒,也终于醒悟自己有多无聊,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苦笑道:“你这人啊……怎么懒得通身上下没根骨头?跟条虫似的。”

      夏华才不理他,又把扇子搭回脸上:“连条虫你都要虐待,不给好觉睡,天良丧尽令人发指。不要再吵,翻脸了啊。”又懒懒声吩咐,“阿诣,等等盘个头就好,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要带。烦。”

      “喏。”

      女为悦己者容,这姓江的扰她清梦,不是悦己而是仇己。

      过得一阵。

      “卿卿。快到了,起来梳头吧。”

      “。。。。。。。。。。”

      驾船到达码头,小花望着那城池模样的门口,门上大大一个“江”字,终于囧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整个洲都是他家?!另两家也是这样?!

      “你们江家家史几年……?”

      “不好说。据说上古时期第一位水国君王就是江姓。可那时尚无文字。”

      “=_=……”

      在去主府的路上,小花一直在思考某个超出她理解范围的问题。

      纵观地球的物种学人类学社会学统计学,种族血统的纯洁性与种族个体数量,质量都应呈反比。为何到了此处,不但有江悠沈长秀汪湛这些优秀后代,还能保持如此兴盛?

      殊不知这三家十分注重吸纳新鲜血液。血液来自每三年的科举。当他们发现了真正优秀的人才,便会用尽一切方法将那些人才们纳入自己家族版图中,以后他们的子女,也就随了三家的姓氏。这些后代,真正优秀的自会不断往中心势力靠拢,这样经过五代的攀爬,他们就具有了一定厚度的血缘性,能接触到势力中上层,再这样经过三代的浸泡,才会有机会终于成为本家的一份子。
      而没用的就继续用来吸纳人才或者找个借口除了名。

      本家直系的孩子,只允许与另两家直系的孩子,或自家不远不近通过审核的表亲联姻。当然,要是看中的那一位是天才,惊才绝艳百世不遇,倒也可以勉强接收。
      只是史上暂时没发生过“贵族与天才”的戏码。
      不要包办婚姻?可以①出家 ②自杀 ③等着被人杀(特指不是本家那一方)。也有抗争成功的,代价是二人逐出境内,永生不得返。

      小花要是知道上述事情,只怕打死她也不吞那契玉。可是她被黑酱油蒙在鼓里,趟了个超级大泥沼都不知情。

      她正在想那深奥的学科综合难题,忽然听得江悠轻轻问:“你这些晚上说起的那故事,结局怎么样?”

      “哪个?”

      “贾宝玉与林黛玉那个。”

      “哦,那个啊。不知道结局。作者原本写完,可后来书稿丢了,再也没找回来。而之后作者死得很快,根本来不及重写。”红楼梦乃千年大坑之榜首,坑死不知多少代人!

      江悠沉默了,转眼挑帘,去看路边风光。过得好一会儿,才又说:“如果是你,你会写怎么个结局?”

      “后来有个续写。贾宝玉娶了宝姐姐,考取到了功名,最后却出家了。林妹妹在他们大婚前泪尽而亡。而宝姐姐守了一辈子活寡。大家都散了。”夏华一笑,有点可惜,“当然这个续写结局是最被认可的。只是原来那风流文笔,始终是无人能及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夏华很认真地想了想,终是一笑出声:“我写不出那个故事的开始,于是我也写不出结局。”

      “如果你总要写个故事呢?”

      夏华奇怪地看了江悠一眼,这人今天特别莫名其妙,简直有点不依不饶,眨了眨眼,刚想开口,马车停了,有人敲门:“君上,到了。”

      挑帘一看,只见红匾高挂,黑字隶书,二字,长华。
      门前站着十来个人,最小的还需母亲抱在怀中,最老的已经七老八十,需人搀扶了。有点远,面容看不清真切,可一个个都有股道不明的底气在。

      夏华低头一笑。

      江府长华。好个门楣。

      这一会儿功夫,江悠已经先下去,在车门旁等着接她了。

      江府这边,也对这个名为花月的女人很好奇。见得江悠车边接人的举动,心底都道果然是珍爱非常。

      终于见车内出得一个人来。发式简单,仅以一钗盘起,衣着是水国宫廷内宴的规格。内着三层云纱,一纯白,一鹅黄,一浅青,配以同色系祥云纹腰封,身姿娉婷,外再笼了那玄纱,上面的纹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水波一样变幻不定的暗红光。

      云如双鬓玉如颜,肤光莹润生暗香。

      朗朗日光,款款行来,轻纱衣摆迎风曼舞,鹅黄浅青层层叠飞,通身风华流转,温柔安静,闲适自在,一路不知看痴了多少眼睛。

      而江悠静静等候,笑着牵过她的手,并步走来,不超前,也不落后。仿佛比往时少了几分孤僻,多了几分温良。

      直到二人来到老太君面前站定,人们才回过神来。任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对天造地设,完美得宛如一双璧人。

      大门外的人在尽着君臣人伦,而大门后偷看的奴仆们也都飞身回去给自家主子报信。

      “怎么样?那女人怎个模样?”沈长纯一见丫鬟回转,马上急问。

      “奴婢眼拙,看不清楚……可奴婢相信那人的容貌该是怎样也比不上小姐的。”丫鬟一思量,只得如此回答。事实上她确然很难看清那人五官,只是那身绝代风华,不知羞煞多少红颜。

      沈长纯不说话了,只掏出一面小镜子,又细细照了起来。而丫鬟低头暗叹,情敌竟是个老天偏宠般的神仙人物,她可怜的小姐啊……

      再看门外,江老太君紧紧拉着江悠的手,两眼潮红:“心肝儿肉!可算盼到了哟!”细细看着他,“这次回来,脸色好了许多啊!”说罢转眼看着夏华,也和蔼笑道:“听说这孩子遇上你,两眼就看得见了?初始我还奇怪,这下见了人,可算明白了。”

      夏华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太太一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便抚上了她的脸:“人老了,看不清了。这模样儿好。花月,告诉奶奶,哪家神仙养出来你这般的漂亮人物?奶奶得去讨讨经。”

      夏华心底狂汗,这么快就查家底了,只能干笑着道:“他们已经故去了。”

      “可怜见的,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亲人么?说出来大家也好照应照应。”

      “我不知道那地方叫什么名。没了。”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凉拌~

      周围几个人听得她这牵强回答,都愣了愣,老太君倒是亲热依旧,笑得眯眯的眼睛转向她身后那位灿似秋菊的少年:“这位是?”

      “我的侍者,姓洛名诣。”

      更多的人垂下了瞬间错愕的眼眸,老太君的眼睛也闪了几闪,笑得更开了:“连小侍都有这般风采。”这时看向江悠,“小宝啊,这次宴会多了两位,要热闹上许多了。”

      噗!!小宝?!!大宝是谁?!

      夏华听得这小名儿,差点没当场破功,心里乐颠得一阵阵发麻,脸上憋得有点发烫,僵着个客套微笑,眼睛骨碌碌乱转,寻找江家“大宝兄”,一时没顾得上情势的发展,江悠母亲听得这小名,此刻心绪触动,眼睛有点红湿。

      江悠父亲江活,现正掌管粮部,这时一笑,低声询问老太君:“母亲,外边风大,进屋再聊可好?”
      老太君连连点头,旁的什么人都不理会,一劲拉着江悠的手不放,只管往里走。
      江悠是他这一辈中的老幺,又从小被接进宫中教养,心中说有多亲切那是扯淡,可老人家抓得死牢,也只能由着她拖了。

      半路上,夏华还是忍不住,乐颠颠贼笑着凑上江悠身旁,挑眉耳语道:“小宝?”

      江悠听得这暗声调笑,全身一僵,耳朵都有点微红,当着身后一堆人,这祸害哪里来的厚脸皮?

      心中浮起说不出的恼,连自己也不晓得恼的什么,恼的哪个。

      百般滋味到了最后,只能剐她一眼,压底声线警告:“要你管!”

      不想那祸害竟只是低眉轻笑。

      恰有一阵清风穿堂拂来,撩乱了她鬓前颈后的发碎,日光打在那侧脸上,饱满额头,秀美鼻子,连成盈润的光影曲线。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胜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只觉鼻腔里忽地冲进一道清新空气,那风直拂到了心田,眼前分外清明,而心中分外懵懂。刹那间过往二十三年光阴闪过眼前,竟似大梦一场。

      竖子平生不懂情,不吟风月。忽尔迎面风拂水,涟漪轻漾,碎了湖面空虚镜。吟了风月,一朝醒。

      雕梁画栋,长廊通幽,璧人成双影成对,耳语笑调轻声嗔,低眉转眸眼波柔。一时惹得多少羡,而后引得多少叹。

      只有一人,躲在不远长廊暗处,满眼的痛。

      大家告诉她,花月身世低微;大家告诉她,花月懒惰迟钝;大家告诉她,花月毫无礼教;大家告诉她,花月有千万错处。

      可为什么不告诉她花月气度高华如斯?不告诉她花月能叫悠哥哥看得这么……痴?

      悠哥哥,你可知有人为你慷慨赴战,尚未上场,观望已成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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