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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四 ...
任何事的发生,都有原因。
例如说,乌艇最后泊在了隐玄宫门。这是因为江悠需要地气滋润养回元神,务必要将夏华“留”在身边。
例如说,隐玄宫冷清空旷,摆设极少,就连台阶,也多是缓坡,宫人也少,且不多言。这是因为江悠眼盲体弱且喜静。
例如说,洛诣谎病不去参加殿考,得到朝廷例外原谅并不了了之。这是因为夏华觉得他的名字挂在王榜上满世界惹眼不合适,而江悠给予了充分理解高度配合。
例如说,夏华默认了化名“花月”,并顶上了洛诣给她幻出的水族神识幻兽。这是因为自打她在这宫里住下一个月,越来越多的借故拜访,什么阿猫阿狗都有点儿沾亲.这水国王庭根本就是江沈汪三家联合族谱树!
终于又送走一个王亲国戚,夏华看着远去的背影,轻抚着微笑到快要僵掉的嘴角。
到底是谁说嫁给一个男人便嫁给了他整一个家族的?字字血泪!
喵了个咪的她现在还不是真嫁呐就摊上这霉头,还要牵筋动骨三大家,倒霉*3,白天跟人没话找话空谈谬,晚上给人拉拉扯扯要地气,亏本到吐血!
当下眉一皱,这事不能这样下去,今晚便跟那黑酱油说个清楚明白,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一个也不要见了!
正在想措辞,忽然被一声禀报打断思绪:“妃殿……”
夏华转眼一看,是江悠的近侍之一,婧娘,于是奇道:“怎么是你一个来了?不用在江悠左近么?”
婧娘、嬑娘,江悠的两位近侍官。本也是另两家直系正出的孩子,否则怎有资格当江悠近侍。只可惜年月相处,伤了神,赔了心,也等不到美貌君王低头笑看。而今倒好,君王从客栈里接回个不知底细的野女人,便是正妃了。偏偏接回来后,君王眼疾奇愈,身子也不似前时般弱了,晚晚同塌而眠,珍爱非常,这才一时动不得她。
两个女人口中不说,可心底怎一个怨字了得,即使夏华当真天仙完人,在二位眼中只怕也是通身错处,更何况小花有时的确本性得很?
婧娘此时低头揖身,听得夏华直呼江悠其名,禁不住地眉头一皱,这女人当真毫无礼教,按理应该尊君上为“君郎”!忽然又觉得自己失态,忙整理好表情,才道:“江老太君遣奴婢来告与妃殿,下月初一是江家族宴,请务必到席。”
江老太君,江悠祖母,江氏族长者也。下月初一,五天后。
夏华一听,差点想晕厥,可感觉到眼前人不情不愿的气场,决定还是先把人退了。直到大牌侍者远走,才一转身瞪那三只幸灾乐祸的家伙,一眼扫去,阿未的表情最为不顺眼,立马找茬:“看毛看?信不信叫你弹个十遍八遍《步步高》不带歇?”
阿未观得周边没有外人,才抬手扯袖掩笑:“小姐令下,手指虽废亦甘愿。”
夏华终于翻了个大大白眼,这日辰,不找点乐子真没活头了。忽见窗外那水色风光,隐玄宫整个微浮于水面上,亭台楼阁与水面相依相伴,起雾时是那水云间,雾去时是那吴越殿。当下勾唇一笑。
三人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个主子又要倒腾了。
“我要一条小画舫,要灵活,一厢即可。四面不需有墙,而是以轻纱作笼屏。舫里要有黄莺,吊风铃,书案子,地板座椅参考‘眠锦’,允许有品位的优化设计。”说罢歪头一笑,“后天办妥。我要游潭。”
三人互看一眼,初未便退身去办了。
而小花笑看洛诣:“阿诣,书法有没有日习?”
“有。”
小花笑得很满意。
当晚,江悠归来。这厮一贯轻度洁癖。习惯先去泡澡,洗去一天风尘,清理彻底了才能安然坐下。
这时夏华早已散去日间的繁琐装扮,一头青丝拨在肩头,正百无聊赖地倚在栏边看水上的飞舞萤虫,一只手伸出栏外,毫无意义地指着四处飞的虫子,口中轻轻唱着:“Twinkle~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江悠“呵”地一笑,像往时一样,走过来与她背对背靠着坐下了,才问:“卿卿,这曲调很是童趣。哪里学来的?”
夏华其实挺喜欢洗完澡的江悠,他只有这个时候才不像个病人,又暖又软,还漫着清新舒爽的香,于是也动了动,找出个最舒服的背靠位,再随口唱了句:“在那遥远的地方~”
这时两人肩背紧贴,连后脑勺都靠到了一起,听得夏华一句一歌,江悠轻轻笑起,想到她应该心情不错,不知为何自己也爽快了些。笑得一小会,才柔柔地问:“听说你今天要舫,打算游潭?”
夏华爽快答应:“是的。我后天起玩儿去,不在殿里了。叫你那一大家子堂叔叔表姑姑甭来探看了。不奉陪。”
江悠一听,笑得更开了,腹腔的震动隔着背脊传过来:“所以说多病也不是没好处的。光明正大地不用理会人。”
夏华也轻轻笑,脑勺轻磕他的一下:“反正我不管了。”
她前世有病痛,当然知道久病是什么滋味。少言寡语是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废话,喜欢安静是因为神经已被病痛折磨得过敏,轻度洁癖是因为体质虚弱害怕一不小心又惹病上身。
久病的人有时孤僻古怪。谁也没有夏华来得理解。而这江悠,是个很渊博的人,若把洛诣比作正在琢磨的美玉,他便是已经成了的大器。他总能捕捉到夏华藏在话里最深的欢乐与阴涩,他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接下去,什么时候该转话题,什么时候最好沉默。
每晚的依背闲谈总令她觉得愉悦。这般舒适气氛,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与闺蜜房顶观星的时光。一开始时心中的不甘愿,也终是日渐淡了下来。
而江悠听得她这舒畅轻柔的笑声,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是真懂得自己的苦痛。一时间心头犹如那经了一夜春雨的泥,潮湿而柔软。一句始终在脑海回盘却始终选择沉默的话,在他反应过来前已冲口而出:“你当真的十分讨人喜欢。”
“算是吧。反正过往一个个的真情表白总叫我惭愧得很。”夏华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快近两年,其间的经历实在是可圈可点,再谦虚可就过了。
其实对于那些话,她心底最深处总是有些不信的。
他们与她相处了多久,又对她了解多深,就爱上了?
可偏偏一个个总能把她说得无言以对,叫人无法否认他们待自己的心,确实不一般。
想到这里,夏华只能长叹。一笔糊涂账,可算起总的来,还是她欠得比较多。
江悠听得她语中的自我调谬,出言宽解:“金者豪爽,木者直接。这也算是潜意识的天性表现。”说到这里唇边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倒是洛诣,按常理衡量,他纵然心底想,但到最后还是应该不会跟你出村的。尤其是他绝对不算傻。这种不顾后果的性子,在隐忍的水者中,倒也算得上是……奇葩。”
问个路还问上奇葩,这什么命啊……小花此时心中哀叹不已,浑不知这奇葩就是自己给教出来的。
这时江悠见她沉默,又问:“这么说,你不太相信口中说出来的语言?”
“不。我还是信的。当它们有足够说服力的时候。”夏华想了好久,才轻轻说,随即微微滑下身来,把头枕在江悠肩上,笑道,“说到这个,我倒想起要给革凡他们报个平安才是。要不我写个信,你帮我捎去吧。”
“卿卿。这事于情于理都应依你。”江悠脊梁一刹那有点僵硬,“可不行。在这里你的身份是我的王妃。在我把元神养回之前,你都要留在我身边,你又吞下了我的契玉。金革凡知道这些事只怕要提刀过来抢。”说到这换了个很滑稽的声调,“小生怕怕~”
夏华给这人逗得哭笑不得:“你的元神什么时候养回?”
“我不知道。养回了才有力量起大卦。”
“大卦?你占那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可以知道那妖模样,或许可以知道你另一种力量怎样解封,或许可以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忽然夏华直起背来,转身看着江悠,而江悠也回身看她。
“如果这么伤神,你为什么还要占?并不是非占不可的。”
“无所事事的人容易迷失自我。”他无所谓地笑笑,“我也只有占卜这点本事了。而一国之君,理应尽力使得国泰民安。”
夏华静静看着江悠,许久许久,才将目光也转到那潭面上:“这潭太冷清,应该种点水莲花。”
“是应该。”
一天后,夏华开始游潭。那画舫用不着船夫,下面有水兽引着方向,慢慢四处漂荡。
天气晴明,莺呤琵琶转,风绕吊铃脆,近有翠潭春绿,远有青山雾白,小桥回廊,幽意盎然。
叫洛诣在随波上下起伏的舫中练字,叫阿初听着风铃谱曲子,叫阿未弹琵琶与黄莺斗上几斗。小花在这美丽的湖光山色中,整人同时兼顾能力培养。叫你们笑!子曰素质劳改!
她自己也没闲着,弄了一大袋水莲种子,得空就撒上一把。
三个人给她整得苦哈哈,直到夕阳西下之时,夏领导才终于满意作罢。
这时她躺椅栏边,左手中还执了一支先时玩水用的杨柳枝。那羊脂白玉手懒懒垂落船栏上,任杨柳叶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轻痕。
忽然听得不远岸上一声叫唤。
“卿卿。”
夏华一愣,举起右手拂开轻纱,确是江悠。他站在那道上,身后是他的软轿。
原来她游到外宫与内宫的交道旁了。
这时的江悠,鬼使神差地又向潭边靠了几步,手扶上道边横澜,迎着夕晖,看牢了那执柳佳人,一时心转迷,病气全脱,只剩眉间淡愁依旧。
夏华看着他,想到过往的静夜谈天,贴背闲聊,心中突然愉悦而柔软,低头一笑再回望,以柳拂水,欢声唤道:
“式微,式微。胡不归?”
当是时,梨花又白,红霞正灿;清风拂过处,落英映碧潭;佳人皓手执柳,公子下轿相望;舫中黄莺歌晚畅,拂纱笑问胡不归。
地位高人情薄,能力大责任沉,荣耀需要代价,胜利需要牺牲。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只是有些哀愁过于沉重,令人心中知晓,却从不愿提及;而有些欢愉过于飘渺,令人还未及想透,便已一笑忘记。
式微,式微.胡不归?——《诗经·国风·邶风》 就是“天黑了,天黑了。怎还不归来?”
柳,音同“留”,古人折柳表挽留。
这里取个意境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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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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