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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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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诣听完这些事,起先是拒绝相信的。
“凭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没必要欺骗了。”江悠低头一笑,意味深长,“夏华有踏水凌波之能,你也有随心所欲的幻力。这些都可以随时验证。”
旁边的夏华只一低头思索,便抓着栏杆翻身出船,两人给小花的行动力惊住了,洛诣猛扑到栏边,连江悠都起身疾步奔过来。
只见夏华当真站在了水面上,还走了几步,觉得摩擦力极小,便使出上辈子滑冰的架势,在那水面上溜了来。
“好像是真的呢!”夏华在不远处变着花样溜,大声朝船上那两人喊道。而此时幽镜潭中的鱼儿得她气息吸引,游到她脚下,或抬头,或甩尾,有一种鲤鱼样的,还发着莹莹白光。
一时间,以她的站处为圆心,潭面上不住地划出骤明骤灭的流畅光线。夏华惊喜的滑动了几下,那些光影也随之移动,像投影了满天烟花火。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滑动起来。这回用的是全身解数,前世滑冰场上不顾心脏病拼了命练来的漂亮花样,一个个轮番使。
那身姿,那动作,一个字,俊!
而船上那二人观得此景,目瞪口呆。
江悠看得一阵,心头不知怎地升起一股莫名恼火,这祸害越长越招摇了。只冷声对洛诣说:“满意了吧?”
而洛诣只眼角看了江悠一下,低头一想,便又盯回去了,头上宝珠光转。
忽然间,夏华脚下踩滑过的地方,接连地生出朵朵白莲来,踩一下,生一朵,滑一下,生一溜。夏华一愣,不敢置信地又跳又滑,弄得一大片水域成了莲花田。
最后她直奔回来,依旧步步生莲。到了船边,才兴奋地说:“看见这个了吗?怎么回事?”
江悠笑道:“当然看见了。除却四神血咒不可破的至高幻力。”
而洛诣此刻有点失神,只在嘴里喃喃:“……竟是真的么……竟是……真的……么?”
夏华见得他此番神态,心头一沉,暗叫一声坏了,翻身爬回船中,立于他前,沉声道:“阿诣,看着我!”
洛诣现在却好像丢了魂,没了神气,只是在那说着谁也听不清的呢喃。
夏华眉一皱,双掌往他脸上一拍:“回过神来,看着我!”
洛诣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她,一阵眼中就盈满了泪:“都是那么好的人啊……不应该啊……”
夏华看着那悲切失神的眼睛,一时间喉头哽咽,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若可重来一次,你当如何?”
洛诣一怔,愣愣地看着她,仿佛灵魂都定了格,最后两目一垂,滚出两颗泪珠来:“我……还是如此。”
夏华一长叹,搂住了他,搂紧了他:“那便是无悔。现在,告诉我,你有恨吗?”
洛诣抱紧了她,整个身子都在震:“有。我好恨。”
“要怎样才能平得了这恨?”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只是不敢说出来。”夏华轻轻道,拉开一点距离,替他擦干泪痕,可旧的刚刚擦去,新的又掉落在她的手上。
“抛开一切,你的心在说什么?”夏华循循引导。
勇敢些,再勇敢些。爱如此,恨亦然。一生岂能尽如人意,处事但求无愧于心。
“我……要报仇。”
“准了。”
看着洛诣的呆愣眼神,夏华扑哧一笑,掏出手绢来一挤他鼻子,“报仇可不能顶个哭包样。”
江悠在旁,看得那温暖柔和的侧脸,忽然轻轻一笑。
“玄武望冥,可召唤亡魂。”江悠望着夏华,目光流转,“想不想再看看洛家村民?”
夏华闻言一愣,竟有这样神奇的事?她的确想,再看洛诣,那张脸蛋已经露出渴望的神色来。
当下回答:“想。”
突然江悠向她靠了过来,一张无有挑剔的脸蛋猛地放大好几倍。吓得小花向后面一缩。
“三月阳春,和风吹拂,江南柳长,江北水暖,岭外梅香,塞上草软,又是踏青寻芳季节……咳!干吗突然靠这么近?”很抱歉,小花一旦大脑短路就会引起语言故障。
“不好意思。我现在太弱,无法召唤亡灵。”江悠倒是很坦然,“需要力量。”
“……抱抱不行?”借力就是身体接触吧。
“不行。”
“……哪要怎样?”小花有种诡异的不好预感。
江悠也不说话,只是指指自己嘴唇。
。。。。。。。。。。。。
夏华眨了好几次眼,来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再回头去看洛诣,可那厮只是垂下眼睛,不做阻拦,也没有情绪波动。
想了下,蜻蜓点水般往那唇上一点:“行了吧?”
江悠这时眉头轻轻一皱:“不够。”
“……”
还“不够”?!这是PK补血值吖?!小花此时满头黑线,茂盛程度只能用离离原上草来形容。
好一会儿才甩掉那堆黑线,看江悠一脸就事论事的自然模样,倒好像是自己矫情了,只得压下心底百般奇怪滋味:“那就失礼了。”
这回正正贴了上去,嗯,软,嫩,还有点凉。一,二,三。夏华默数完毕,退开笑问:“够了吧?”
只见润知君微微低头,作评估模样,旋即正经回答:“不够。”
“。。。。。。。。。。”
现在说不要招魂了会不会比较装?
夏华看着眼前人,竟然觉得那脸蛋似笑非笑,诡异到欠扁。看得越久欠扁度越高,最后一咬牙一握拳,一扯手将那人腰捞了过来,对准目标狠狠压了上去!
不知是因为来势凶猛,还是那人体弱无力,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反正她没感觉丝毫抵抗,当下把心一横,叫你毛病多!上法国式!
结结实实地把上下唇瓣扫了一遍,再轻轻细细啃起那下唇来,果不其然,打开缺口,当下乘胜追击,誓死深入敌阵,发现敌人轻一抽气,欲向后退,立时心里猖狂大笑,叫你丫的嫌不够!
女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猛地伸手捞住逃兵颈项,断其后路;往前一拉,中路迎面堵截,城门地破,大军得直入;白衣民众聚于四周,观望战况,得怀柔安抚;顽抗者,佘家军也;先时其采取游击战,势均力敌,后花家军拉长战线,成消耗战,佘家军终于不敌,溃不成军;攻城军一鼓作气无情镇压,践踏之压碾之,狂风扫落叶式铲除一切后患;最后以挑衅方式,确认佘军再无翻身之力,巡城一周,扬威耀武,归还。
花将军凯旋而归,方觉唇舌鼻尖盈满药香,放开面前气喘吁吁的败将,暗自调稳气息,挑眉狠问:“够了没?!”
眼角瞄见观战者,面红耳赤目光闪烁,神态极其……难以形容,当下有点恼怒,一眼剐去,娇叱:“非礼勿视!”50%是为了你!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殊不知自己此刻莲脸嫩,唇红酥,浑似娇花皎月,明艳照人。
洛诣给她这么一瞪,心头更是慌得找不着北了。
倒是旁边匀过气来的江悠轻轻笑道:“这后呼尔‘花月’,花月卿卿。”
夏华闻言忙转眼一看,只见那厮苍白脸上泛着红晕,而双唇有点血色模样,愁苦意态全消,展眉一笑,有如兰芷竞放,优雅芬芳,一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见她转眼望来却没说话,江悠只当默认,随即举起右手,食指并中指,拇指圈无名指,向北方那莲花堆旁轻轻一指:“玄武,招魂。”
语毕只见那不远湖面处,泛起了圈圈涟漪,涟漪中心缓缓升起了喷泉样的水柱,最后那水柱竟凝成一棵树型。
只见那水晶般的树干,五人不能合抱,枝粗冠大,条条叠叠,铺了大半天空,却没有一片叶子。
夏华望着这番风景目瞪口呆。
忽然见那树的枝端梢头抽出半透明的叶子来,莹莹的柔和白光层次递生,缓缓地盖满树冠,葱葱隆隆,密密麻麻。
还没来得及对此表示惊诧,又见那莹白树冠间闪烁起点点亮光,细眼看去竟是花朵,又是缓缓地盖满整树,明明灭灭,熠熠耀耀。
一时间,天上云叶缀星花,池面碧波洗白莲,还有顽皮荧白鲤,游跃树底间。
星云涌,风荷动。人间见此景,何须觅蓬莱。
夏华洛诣此时只痴痴望着这幻梦美景,没了声响,而江悠带笑静观了一阵:“原来往生树这番模样。”语调欢喜欣慰。
夏华这才回过神来:“往生树?我还以为会是人形魂魄。”
江悠笑眼回望,眼波流转:“哪里会有人形魂魄?人寿数尽时,魂魄便回到这往生树上,生花作叶,当花谢叶落之时,又回到这世间做人。这只是往生树的一小部分,带有召唤灵魂的那部分。”
转眼再去看那树:“不愧是洛氏。干净清澈得很。”站起来,背手观望,“卿卿,你有凌波之能,牵着洛诣的手,带他到往生树旁,细细看去吧。”
夏华忙牵上洛诣,两人跳出船外,奔到了那树旁。
水凝枝干,魂作叶子,魄化繁花。
洛诣心中激动悲痛,到了那树边竟不自觉地松开夏华的手,双手往树上扑去,还没扑到,半膝已经陷入水中。
夏华慌忙一架他胳膊,才慢慢把他抽扶出水,这下改圈他腰,扶稳,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叹了口气,扶着他贴近树旁。
洛诣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离乡亲们再近些,升起爬上去的念头,可双手一摸往生树干,那处便失去形状,流水指间滑下。洛诣大惊,忙缩了手,那树干才慢慢复回原状。
“这树是碰不到的。它本体生在虚冥,由玄武守护,从混沌到永恒。”背后忽然传来江悠柔声解释。
夏华转身循声望去,只见那向来潜于神识潭底的玄武,而今浮了出来。龟身蟒尾,黑壳上有最古老玄幻的暗红花纹。绝多人会觉得这模样的生物不可爱。
而事实上它也不会理会任何人。它只是静静地望着往生树,无尽安详,无尽温柔,一瞬也舍不得转移目光,仿佛一生所爱在那里,仿佛全部归依在那里。
跨越混沌洪荒的坚持,无视时间轮回的守望。
很多可爱模样的生物,永远没有那样的目光。
而江悠看见夏华闪神,轻轻笑起:“玄武准你触碰树干。它很喜欢你呢。”
夏华一愣,触碰树干又能怎样?可也不说话,只是依言回身,伸出一手来,摸上那树干。
只见树干没有散开,而是在她触摸的地方,生出一道荧光来。那荧光渐渐散入树心,再缓缓向上发散,最后竟通至枝端。一棵树,仿佛生了百万经脉。忽然夏华觉得自己手上传来震动,耳边听得纷乱鼓响。
然后震动鼓响渐渐缓了,最后最后,才发现竟是与自己的心跳合着拍子。
噗通。噗通。
夏华抱着洛诣,两人都感到了那最原始的震动。
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那满树星云忽地涌动起来,飘洒下一阵阵幻梦似的轻尘,笼住了他们。
夏华眼中看得那闪闪星尘,耳边好似听到些不成语调而音色美丽的单音节,当下皱着眉头仔细凝听。
“他们在笑。他们很快乐。他们问……我们是谁……”忽然听到洛诣哽咽声响,忽然有水滴打在手上。
夏华垂下了眼。树端欢笑树底泣,人魂永隔两重天。她甚至不能出声安慰。
过得好一阵,终于一狠心撤了手。手一撤去,那往生树就消失了,一切幻象也统统消失了。只留得夜风轻拂,手背湿濡阵阵作凉。
幻梦之珠,往生之树。蓬莱仙境,风过即逝。前尘往事,浮生若梦。
当连生命都觉得虚幻的时候,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坚持到底?
回身环抱住失声痛哭的洛诣,又看见那始终立于舟边的江悠。
玄武早已潜回潭中,而二人隔水相望。
看着那船厢中模糊的身影,夏华忽然猜想,玄武望冥,也许只求一瞬间花开星动。
而江悠望着那水中人影,忽然间又想起了过往几番静夜梦,平城河边融融日,碧水梨花淡淡风。心中一时惆怅若失。
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能够教晓人们某些不能言说的奥妙,缄默的理由,伤逝的意义,以及它们的美好。
生的哀痛,死的欢愉,成就了这样落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