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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窥伺 一切如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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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却央当年有多粘着温雩,现在就有多么想从他眼前消失。
他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心下有了决断,开口道:“好,那我就跟你走。你打算去哪?”他有什么办法,现在温雩说啥就是啥,他让他往东他还能往西,他想让他上天他哪敢挖地。
温雩道:“去我自己的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外人,环境幽静,药材也勉强算齐全,有利于你调养身体。”
程却央酸溜溜道:“温祐允仙君都有自己的仙府了,我还还是一穷二白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温雩道:“哪里,歇脚的陋室罢了。我们过去的时候走野外的路,免得遇到什么人,另外以防万一,我要给你施加一点易容术,省的别人一眼就认出了你。你稍微站过来一点。”
程却央配合的往前挪了挪,道:“一定要整的好看一点。”
温雩挑眉,心想程却央的皮相已经够打眼了,还想要更好看,当真是臭美的紧。
趁着对方看不到,温雩仔细打量着阔别多年的故人面容。程却央的眼睛眼角下至,本应看起来柔顺乖巧,但是眼尾处却有着一抹弧度向上的阴影,衬得他又有些难以接近和神秘起来,现在他的眼眸低垂,情绪更是难以捉摸。
程却央感觉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又因为离得太近,闻到了温雩身上特有的雪松味,有些不自在的催促:“好了没?”
温雩无声叹息,将那双原本神采飞扬而今透着疏离的眼睛变得质朴普通了些,道:“好了。”
程却央道:“那就好。对了,你能顺便把我身上的另外的几个小法术也去掉吗?”
温雩道:“你自己不是已经把我师侄的法术解除了吗?你现在身上没有其他法术了,我一开始就确定了。你说的另外几个是什么意思?”
程却央挠着头打哈哈:“啊,没什么,我估计你那几个师侄对我疑心比较多,走前使了一堆小法术,什么腹泻昏睡含笑半步颠一股脑的往我身上使,我就是担心没有处理干净,让你帮忙看看。”
温雩道:“算了,不要想这些了。”然后把程却央虚扶起来,然后衣袍一挥,解开了结界。
程却央感觉手上被人递过来什么东西,他莫名其妙的接下,只听温雩道:“你牵着这边,我牵着那头引路。”
程却央立马就想到乌金寨里以前老被他牵着的老黑驴了,强烈抗议自己被牵着走。
温雩道:“也行,要不你走前面牵着我。”
程却央拽着布料,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没两步就停下,灰溜溜的在原地等着温雩上前带路。
程却央之前在城里面走的张牙舞爪却顺畅无阻,一方面是因为那里声音虽嘈杂,但总能听音辨位,而且他的鼻子原本就比较灵敏,如今眼睛看不清了反而鼻子更加有用,那里气味大都浓烈且富有辨识度,什么东西在哪很好猜,另一方面也是城郭设计,街道分布也有常规的特点,再不济了问个路,往哪拐程却央的心里面其实都是有点数的。但是在野外,只有脚下坑坑洼洼的路和被风吹的簌簌作响的草木灌丛,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什么都不能作为参考,程却央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他怕走远了把自己摔倒沟里面去,到时候还要人家捞他。
一路上,温雩牵着布绳的另一头,观察程却央的步伐长度,走在程却央面前约三步的位置,没到不平整或者拐弯的地方都会出言提醒,让程却央小心脚下。
他们走过一小片树林,踏上了开阔的平原。四周地势平坦,遍地都是齐至膝盖的野草,紧密交缠出一张地毯,微风徐来,草海像是春水一样泛起波澜,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一片翠色的波浪中沉默着行走。
程却央闻着空气中的绿意,脚下一片轻柔触感使他觉得一切太过于奇妙,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朵上,现在发生的一切似真似假。他像只是昏睡了这么些年,梦里他被禁锢在黑暗和悔恨的牢房,醒过来,前尘往事都像是梦一样的过去,仿佛天地还是那个天地,身边的人还是那么些人,徒留身陷过的自己怔忪不已,一切如常,还在往前走,只有自己留在了原地。看着视野中的溢满眼眶的绿色和一丝模糊的白色身影,他突然很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想看清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现在的温雩又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他想去看太多太多的其他东西。
程却央开口:“温雩,你现在修习云汉医术了么?”
前面传来声音:“嗯。”
程却央低声笑:“甄臻的徒弟自己不带着教,反而丢给你,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你就这么好心的收下了,果然还是太好说话了。“
温雩回答:“甄臻自己专精剑法,她身边亲信的人就我稍擅医术,她的徒弟现在都是剑医双修,等以后他们成年了再自己选择专精的心法。剑术她自己教,医术就由我来勉强带一带。这不是好说话,只是这些孩子必须要有人教,恰好我能胜此任罢了。“
程却央说:“我记得你以前也是修习归澹剑法,医术只是随着兴趣学两手,现在怎么开始修习医术了?“
云汉门半路修改专精的门路不易,两门所需要的基础和理念完全不一样,而且每一门都理解起来都晦涩艰难,需要大量的时间去重复练习。修习一门就要耗费毕生心血,大部分的云汉门弟子只是专精一门便可以在仙门间行走交流,成为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了。而且云汉心法,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基础打得越早越好,越是年龄大的人修习就越难有长进,门派内大能也多是从小就在世家门派打下童子功。虽说温雩以前学了一点,但是对于深奥精妙的云汉医术来说,不过是攀登者找齐了登山凿壁的工具,怎么凿,往哪走,都是一片空白。
温雩一时没有出声,程却央感觉他的步伐慢了一些,正后悔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前面的人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那次你的腿受伤,我束手无策,没能帮上忙,后来想着反正我归澹剑法修习的勉强够用,就随着性子改了。“
程却央听到和自己有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心里一个角落却不忘叫嚷,甄遗琛还真由着你瞎闹,看你这小子换心法和换着玩似的,合盖狠狠打你板子,好好教一教你什么叫仙途难攀。
温雩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甄先生也说我任性,但是耐不住我去三天两头的劝,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程却央说:“没想到你还挺犟,能把你师父那个老顽固说动,当真铁树开花,百年一见。
“
温雩道:“甄先生不是顽固,只不过身处其位,考虑的自然多一些,他坚持必然有他的道理,他的决断时体会到的情景我们必然是亲身感受不到的。“
程却央调笑他:“还护短呢,行行行,你师父说的都对,说的都好,别人挑刺就是不识时局,考虑不周,我不说了。“
温雩懒得理他,不和他一般见识。
“欸对了,”程却央突然想起来,“你知道什么能缩地千里的秘术么?”
“要是我知道,我们现在还用赶路?”温雩头也不回,低声道:“有些话现在别说,之后我再告诉你。”
程却央这下彻底闭了嘴,继续当他的睁眼瞎。
程却央一路上有人牵着,一直漫不经心,晃晃悠悠,脑子里面胡思乱想就没停下来过,一会想着温雩被甄遗琛打屁股的样子,一会想到甄遗琛被甄臻气的脸色铁青说不出话的情形,一会又是李麟搂着剑醉的不成人形的鬼样子,有些发生过,有些则没有,所有都毫无逻辑的在他的脑子里面糊成一团,搞得他自己都晕晕乎乎。他还想,温雩说因为自己改修心法最好是为了哄他的,是温雩心软,为了让他觉得世上还有人在牵挂自己,不然自己怎么报答他,总不能自己砸断胳膊让他施展一番医术,以示他的付出是值得的。
以前,在大多数人眼里,温雩和程却央顶多算同窗关系,这还是有些牵强了。这两个人其实从来都没有拜过同一个师父,却一直隔三岔五见着面。先是程却央来到云汉门,东珠长老并未收他为徒,却亲自辅导了一段时间,而后两个人一齐去龙亭岛进修学习,除了所有弟子都要一起听的讲义,平时也没有什么大的交际了。论两个人的身份,一个是正式仙门大世家的内选弟子,温文尔雅,家学严谨,一个是名不经传的野路子,毫无章法,札手舞脚;论两个人的交情,其实看起来也不算多好,很多时候看起来是程却央死皮赖脸的去招惹人家,而温雩教养好,涵养高,每次都是以礼相待,有求必应。
而这东珠长老,在四大门派之一的云汉门地位超然,一方面是因为他专精医法,乃现世医者大能,一方面因为他是云汉门下一任门主昭回子的父亲,现任门主的丈夫。其生活简朴,平素打扮若孱弱书生,为人中庸,却韬光藏锋,擅长运筹之术。尽管云汉门百年门派,门中老老少少的长老多如牛毛,他也可以凭借其特殊身份独掌管医法一学,但他却将医法大长老的身份拱手让人,自己闲云野鹤一般,只在幕后管理玄一宫的日常维护,如此下来,其在云汉门的威信却依旧极高。
甄遗琛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人,温雩的行为这么出格,让自己在最宝贵的年龄所付出努力都付诸东流,简直自毁长城,疯的没边。除了他闺女,就数温雩他最为看重,能把他说动,也不知道温雩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
温雩你究竟在想什么?程却央一时摸不到头脑,他觉着凭他以前和温雩的交情,自己不值得让他以前程为赌注,重修心法。他知道云汉门的心法太难了,重修无异于脱胎换骨,再遭一次拨筋洗髓的罪。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发呆了,已经到了,再走你就撞我身上了。”
温雩站住,一回头,见到程却央唇线紧抿,和那双看起来喜气洋洋的眼睛一点都不搭配。脚却还在往前慢悠悠的走,连忙叫住他。
“嗯?走了多久了我们?”程却央如梦方醒。他心想自己赶紧先把眼睛治好,在什么都看不到的情况下,一放松下来自己就容易胡思乱想,太耽误事了。
温雩盯了他一会,真诚道:“两个多时辰。你怕是一路做梦做过来的。”
程却央心说,没错。但是嘴上不承认,温雩也懒得和他争这些,引着他上台阶,在平台和走廊间来回改变方向。
“你的洞府还真是有点高啊,平时住这,没事跳下去蹦高玩么。”程却央喘着粗气说。
蹦高,是一种普通人在悬崖或者屋顶,找一根有弹力的长绳,一端拴在高处的树上或者屋檐上,一端拴在自己脚上,然后一头倒栽葱跳下去,找刺激的娱乐方式。一般仙门人士不做这项娱乐活动,他们有更刺激的。
温雩说:“我不做的,但好不容易到了,要不你试一试?”程却央连忙咳嗽起来,已示自己没听到对方刚刚在说什么。
温雩放过他:“进去歇一歇吧。”
程却央进了房间,自己随便摸了个还算结实的平面就坐下,温雩在后面关好门,就走了过来。
温雩看着他,神情严肃,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说出来:“你有没有一种在被窥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