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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


  •   程却央在一片难以描述的味道中幽幽转醒。

      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啊,他醒了。”

      “我就说没有问题吧,我的法子准没错,”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掩不住的得意洋洋,“不要有事没事就找师叔他老人家,别显得我和你似的什么都没有学到。”

      “谁能想到你那个鹅屎还有这个功效,而且看这人方才的情况明明是带给师叔看更为稳妥。“少年有些不忿道。

      “我的鹅屎可是宝贝,普通人我还舍不得给他用呢还,你可真不识货啊,都说了那是提神醒脑的少见的药材啊,药材!”

      “求求你们安静点,人没醒前吵,醒了还吵,赶紧问下人家现在情况啊。“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冒出另一个声音。

      那个人走过来,坐到程却央的身边,语气放缓道:“现在你感觉好点了么?”

      程却央赶紧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紧紧捉住那人的袖子,急切的问道:“你们刚刚给我喂鹅屎了吗?”

      “……没有。”刚刚那疯丫头倒是想喂,被他拦下来了,现在正在香薰炉里面烧着呢

      另一个人也走了过来,站到他的床旁,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老成的味道,一板一眼道:”我等乃云汉门昭回子座下弟子,此番下山历练,恰见你晕倒路边,便将你带到此处暂时医治。”

      “哦,原来是云汉门的小仙君们啊,多谢救我这小老百姓一命。”程却央想要起身离开床榻,却被刚刚说话的少年拦下。

      “且慢,阁下未必是什么小老百姓,还是与我等仔细说一说吧。”少年语气一转,严肃厉声道:“你为何会晕倒在蒋凤荻的宅院外面?”

      蒋凤荻?和他有什么关系。

      蒋凤荻的名字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程却央也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这位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在如今世家林立的修真界独树一帜,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他天赋极高,在当年的龙亭岛比试打败了一众被长辈教导、仙药调理、家学熏陶的世家弟子,震惊四座,拿下第一。在此之前他从未受过任何指导,仅靠着自己的悟性,在十几年的放牛娃生活中一点点自己琢磨和练习,以这样的背景夺冠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战成名后,他被四大仙门之一的洛水九环坞当家炽翎君相中,收入门下教导,待其亲厚如子。后来蒋凤荻弑师叛出何家,何家从此大不如前,蒋凤荻却自此锋芒愈盛。他铲除异己,拉拢人心,一己之力压下发对声音,更是以一人之名进驻只供奉四大家族的金阁。现在的蒋凤荻不但实力高深莫测,更是位高权重,一人带领支持他的家族组成的百家盟,与有着悠久历史的四大家族对峙着。

      这位枭雄不但发迹的过程异类,性格更是与众不同。他从不忌讳别人对他的所作所为的议论传播,也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成见,对于自己的富有和各色传闻一笑置之,从不遮掩。凡是他看着顺眼的,就赠送万贯家财和仙药宝器,凡是看着不顺眼的,就会断其前程或者暗地刺杀,对于相伴过的女子,也不封锁消息,息事宁人,桃色消息满天飞也不在乎。他的宅院更是遍布九州,不论是城池还是乡野,还大肆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他的宅子。

      这位人见怕、鬼见愁的蒋盟主名下的私人宅院哪怕在最繁华的城池中,方圆百丈之中连虫蚁都没有,普通人见了更是绕着走,程却央倒在他的院墙根下,真的是无比显眼和突兀。

      难道蒋凤荻就是把他赋生的人吗?

      程却央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那是蒋大盟主的宅子吗?哎呀不瞒你说,我是个最近才瞎了的倒霉蛋,没有什么本事又被家里人嫌弃,自己受不了就跑出来了,本来就一路磕磕碰碰,头晕眼花,走了这么些天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远,到了哪里,又累又困就在那晕倒在那里,要是知道那是蒋大盟主的家宅附近,我肯定憋着一口气都要走个十里路再晕倒。”

      “你眼睛看不到?”另一个少年盯着他大睁的眼睛,发现其中确实没有焦点。

      “是啊,其实也不是眼前一片黑,但就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死乞白赖看到一点光。听说云汉门的仙君都是会医法的,麻烦各位小医官帮我看看,家里那些庸医说我没救了,瞎透了,人废了,可把我气的,今天总算遇到大罗神仙了。如果治好了,小民来世必然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报答恩人。”程却央抱住那少年胳膊气愤交加的哭诉,语气里满是对那庸医的埋怨不忿。

      “啊,你松手,别抱着我!这样很难受啊。”那少年被他突然抱住吓了一跳,无耐程却央抱的太近挣脱不得。

      “那你先松手,我们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医官还在修习啊,我们一会仔细看看……真的,你抱着他我没法看清啊!”旁边的女孩子跑过来想拉开程却央。

      等程却央安静下来,那刚刚向他发难的少年开口道:“请问你的姓名籍贯生辰,我们云汉门要为治疗过的患者建立档案,没有档案的患者我们不会进一步治疗的。你现在手里没有钱是吧,有了档案还可以暂缓缴费,以后去找云汉门的医馆报账付钱就行。”

      程却央嘴角一咧:“哦,那成,我啊,名叫梅梓堂,籍贯岭南通州,去岁刚刚弱冠,生辰不知道,我是被家里人捡的。你说这到底不是亲生的,我走了这么些天都没来寻我,我个瞎子走的肯定比普通人慢,一追就能追上。当时在家把我埋汰的真是,你是没听到,我给你讲……”

      “梅子糖?你真叫这名字?”那女孩子打断他的废话,兴致勃勃道。

      “就是啊,给捡来的孩子起名字就是这么随便啊,我从小因为这个名字遭过不少嘲笑呢。”

      “那你离家走了几天了?”女孩子又问。

      程却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随口一说:“末约半旬了。”

      “那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吗?”

      “我不知道,我是那条路宽往哪拐,哪边人多往哪走,走到哪算哪。”

      那个成熟点的少年冷笑一声:“你半旬能从岭南走到蜀中,当真脚程非凡,难怪你家人寻不到你。”

      这小孩怎么和李麟小时候一样的毛病,小小年纪的学大人说话,还当场拆人家台子,喜欢看别人上不去不来,净耍些小聪明,自己没有几两重,架子倒是摆足了。

      “我虽然没有仙缘,但是练过腿脚功夫,别看我现在这样,从小练的童子功,比不上仙人们的法术,跑腿翻墙上树还是比常人强一些,家里人也都是练家子,个个比我强。”从树上摔到墙根的程却央振振有词道。

      那少年将信将疑的应下来,刚刚被抱住的季催霜在一旁替他把脉。

      “我有点不确定,韩星洲你过来看看也。”他叫女孩子过来。

      “欸,好啊。”韩星洲应了声,将记录了梅梓堂信息的纸收在自己随身的小包里面,拍了拍手走过来。

      “啊……我刚刚看他睡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她记得程却央昏睡的时候,体质弱的不像话,活像是十年没有下地过,周身的经脉勉强算是通畅,眼睛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应当没什么问题。引起她注意的的是,方才他灵力微弱,识海狭小又冗杂,这对普通人再常见不过,何况还是程却央这样的病秧子。没有经过修炼,心念不定,杂念过多,灵源和识海就是这样,这两个应该是好就一起好,乱就一起乱。结果现在他的灵源与方才比没有什么变化,识海却平静纯净,律动稳健有力,仿佛大海潮汐。

      这是什么情况?师叔没教过啊。

      人命大于天,韩星洲不敢糊弄,摇头道:“我也搞不懂,回去问问师叔吧。”

      洪清源不信邪,也搭上程却央的手腕试了试。他也是一愣,但是不动声色的压了下去,说:“你情况比较少见,我们毕竟是弟子,不敢妄下结论,之后请教了长辈才能为你定下治疗方案。你先在此处住着,这间房间我们已经付了三日房费,你身体虚弱,在此修养几日,我们之后会为你继续治的疗。”随后他又提出要和程却央的岭南本家联系,被程却央撒泼打滚拒绝后,留下一些温养安神药物,三个人一起离开。

      程却央送走他们,一个人坐下,开始整理思绪。

      这几个小孩说的话听起来不像有假,其中一个语气带着世家弟子典型的高高在上和做作架子,身份九成九不假。明明不到两个时辰,他就从岭南之巅到了蒋凤荻在蜀中的宅院,的要么是那女子当时说谎,要么他坐的马车必然被用什么方法做过手脚,但是这几乎瞬移的法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蒋凤荻确实有能力办成这一切,但是他询问梅子糖味道的女子时她遮遮掩掩的态度不像是他的风格,蒋凤荻办事不屑于掩人耳目,如果是他赋生了自己可能会直接告诉自己,但是其实上一世他和蒋凤荻并没有什么直接接触,从旁人嘴里听到毕竟还是捕风捉影,算不得真。出现在蒋凤荻的院子里这一条件本来就太过明显,很容易就联想到是他干的,反而实际上就不太可能是他,可是又是什么人能有能力和胆子把他安置在蒋家宅子。现在想起来他翻墙掉下树就离开了院子,这个过程太轻松了,他只要稍微试一试就可以离开那里,他随随便便就逃出来本身就很不正常。再来那女子让他等待,现在可能已经发现他走了。

      这几个小孩是昭回子的弟子啊,时间过得真快,甄臻那小姑娘都开始收徒弟了。听他们刚刚的谈话,八成有师叔陪着游历,不巧,他在云汉门认识不少人,就怕这次跟着他们是自己熟人。回想了下自己在云汉门的熟人们,随便一个拎出来,发难起来,他现在都难逃一死。

      此地不宜久留,溜了溜了。

      程却央简单收拾了下,顺手把刚刚洪清源临走前偷偷绕在他脚腕的追踪术转嫁到床腿上,立马脚底抹油。他出了客栈,走进人群里面,听着周围的人声鼎沸,耳畔喧嚣与前世的重合,一时令他不知今夕何夕。

      他少年时在横断大山里面最期待的就是下山去蜀中的集市,那里有山里少有的热闹,有他目不暇接的声色气味。每到最寒冷的时候,就去街边的小铺买几个叶儿粑,闻起来香甜可口,拿在手里也是暖烘烘的,松暄的柔软和烫手的温度妥帖着心口,使人满足极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熟悉的口音仿佛把他带回少年时手足无措的集市,使得他莫名的近乡情怯起来。

      之后他还想回寨子看一看,现在就败下阵来可不行。

      他循着叫卖的声音走到路边,轻车熟路道:“老板,来两个叶儿粑。“

      “好嘞,您是在这吃还是带走啊?“小摊老板热情招待。

      “带走,麻烦您包好。“

      “一共三个铜板,您慢走。“程却央一手从袖口摸出三个铜板递了过去,一手接过小吃。

      以前一个铜板一个叶儿粑,隔了这么久涨价了啊。他临走前把那三个小孩留下的东西典当了一部分,手里本来就没几个钱。物价又涨了,现在要是想回横断山,一路上现在怕是饭都吃不起。生财有道,无非开源节流,他已经把裤腰带勒的死紧了,节流是不能再节了,那就只想办法能开源了。

      他能怎么赚钱呢?

      盲人算命,天经地义。

      于是他随便在街边一处靠墙的地方坐下,把包行李的布散开铺在面前。又请隔壁卖字画的姑娘帮他写了副对联,上联:起名解梦选风水,下联:驱邪算命相婚配,横批:给钱就干。拜托人家把对联在面前摆好,他的算命摊正式开张。

      大隐隐于市,赚两个茶水钱他就离开,省的遇见什么其他人。

      程却央四仰八叉的坐着,闭着眼睛,耳尖一动一动着。

      最开始是路过的脚步轻一点的姑娘们是最先停下来的,她们悄悄地在程却央的前面放慢脚步,或是低下头掩着脸,和同行的女伴低声交谈,露出只言片语落入他的耳朵,或是大胆些的直接走到他的面前与他搭话。

      “小修士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闭目心眼才能通天地。姑娘算什么啊,一个问题五文钱。”

      五个铜板被放到他的面前,他面带微笑的收下放入袖口。

      “你眼睛怎么了,瞎了么?”

      “正是。”

      “那你能睁开眼睛让我瞧瞧吗?”

      “一个问题五文钱。”

      姑娘漂亮的脸庞一僵,面无表情从小荷包拿出五文钱往前一放。

      “行啊。”说着就睁开眼。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浅色眼底透着一种蜜蜡琥珀般的质感,他眼角弯弯,嘴角挂着温和又干净的笑意,撩的那姑娘脑袋一蒙,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了。

      旁边一直看着的姑娘们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叫,路过的大娘被他的笑容一晃,顿时心花怒放,把手里篮子里最好的大萝卜放在他的算命摊子上。

      对面卖肉的屠夫愤愤的把自己的剔骨刀大力插到案板上,大骂:“这招摇撞骗的小白脸子算命的还是卖笑的!”

      旁边的年轻的首饰摊主酸溜溜的看过来:“皮相好就是不一样啊。”

      刚刚和把隔壁家小男孩打的翻倒在地的小女孩屁颠颠跑过来,挤到他的面前:“哥哥你真好看!”

      状况和程却央想的不太一样,他以前是万万也不敢肖想自己能一笑倾了半条街,但是他泰山崩于眼而色不变,又合上眼皮,得道高僧一般神神叨叨:“各位看客也望捧个场,某生活拮据,正是周转不开的时候,必对各位恩德感激不尽。某虽眼睛有些问题,不能视人,但听各位声音清透,如金铃脆响,必然都是心善慈悲的仙女,就是不知某有哪些可以帮到仙姑们?”

      刚刚在一旁观望的姑娘们一哄而上,围着程却央叽叽喳喳挤作一团。

      程却央应付着一个个的提问的人,笑容就没有停下过。嘴巴抹着蜜一般,被哄过的姑娘们一个个都如沐春风,通体舒畅,他长袖善舞的在人群间游走,然后又在所有人不知不觉的时候自然退出,混进街道的人群中溜走。

      生活不易,盲人叹气。

      程却央悄悄呼出一口气,掂量着自己的口袋,心满意足极了。问了去横断山的方向,轻装简行一人踏上了路途。

      就在他踏出城的刚刚路过第一个转角,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梅子糖梅小友,暂且留步。”

      熟悉到他瞬间就认出来是谁,他心里一咯噔,师叔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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