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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墙则翻 程却央翻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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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却央试着缓缓坐起,这个并不难的动作他做的小心翼翼。他像是一边撑起身子一边确认着自己是否完整一样,惨白的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程却央摸了摸自己的胸前,肩头,手肘和手腕,确定关节的钉洞没了,韧带经脉也结实的连接起来。他又尝试着曲了下腿,一试不得了,他的腿竟然应着心意动了。程却央心中一动,不觉大喜。
喜到他怀疑自个重新投胎了。
他觉着这次重生太便宜自个了,白捡了一条命不说,身上的以前的顽疾伤痛全没了不说,连废了多年的腿都给他治好了。
疑似重生的程却央很想找面镜子确认自己是不是原来的脸。可惜现在眼睛既看不见,身边也安静极了,连个可以试探试探的人都没有。
程却央琢磨着自个招子以前挺亮堂的,怎么醒来后通体舒畅,唯独眼睛变瞎了。难道是什么招魂的副作用?
没事招他的魂作甚,回想了下自己的生平,他猜八成是招他的人想问问他龙亭岛下面的禁地。
没事,人废这么大劲就想知道个海底骨头架子堆里埋着点什么,白受了人家恩惠,他绝对有问必答,来者不拒。
等了半天,也没人问自己什么问题,也没用什么其他事情发生,只听得见远处雷声阵阵,还有隐约风声。
程却央闲的无聊,便支楞着多年没用过的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摸着墙壁,一点点的往风声的方向挪。摸到了墙壁上的纹路,他推测自己在一处人工修筑的洞穴之中。嗅着泥土和霉湿的气味,动作不紧不慢,活像大爷遛弯,走一步抖三抖。
缓缓往前走,随着光线渐强,程却央的视域中光感越明显,看到视线中越发明亮光晕,他由衷开心起来。嘿,这不没瞎透嘛。
天空无边阴霾,铅云重压在岭南山峰的顶点,云海翻腾,漆黑山峦在流动的山岚中穿梭连绵。
程却央走到洞口,背着手端正的站着,尽管视线失焦,但他依然目光如炬,深深地盯着远方的天空,似乎想要迫切的看透那云海下的什么,唇色浅淡,若有所思。往事如尘,被潮湿的风吹起,扬了他一脸,又蒙在他的心上。
风扬起他的衣角,耳边传来布料翻飞和树枝摩擦摇摆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雨下前的土腥味,还有一丝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他提神扫了遍神识和大小周天,嗯……蒲牢兽的气息一点都没有了,果然被杨家人拔的干净;以前积累的灵力也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点,要死不活的在灵核里面飘来飘去,比刚入仙门的小弟子都可怜。啧,想自己当年也是功力深厚,现在也就和家里寨子门口蒸馒头的姚大妈一个水平。
程却央对自己身体状况有了大致的定论,末了回想了下,却感觉又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程却央正想在再检查一次,却突然神色一凛,全身紧绷起来。
有人在向他靠近,速度不快,也无意遮掩。
织物在草地拖行的声音逐渐明显,空气中也开始泛起一阵话梅糖的甜腻。
程却央闻着味,突然特别想吃话梅糖了。
来人开口,是沉稳却年轻的女子声线,“程仙君醒来的真是早,我算好时机掐着点来,没想到仙君还是在我到来之前醒来,果真非常人也。”
程却央眉头轻轻一抬,神情仿佛他在自己家花园遛弯散步,遇到了什么不认识的人,语气疑惑又自然:“客人哪位啊?”
那声音的主人见了他也不慌张,公事公办道:“我不过替主人办事。既然仙君已重返人世,不如随我走一趟,主人自会给仙君解惑答疑,仙君也可在府上歇息休整,调养身体。”说罢就往前直走,向程却央这边而来。
程却央见状,眼皮耷拉下来,眼睛半眯半睁,嘴角却扯起真诚却有点狡黠的微笑:“盛情难却,程某自然拜会。”随后很是放松的伸了个懒腰,由着那一身话梅糖味的女子引着他走了开。反而是刚刚走到他面前的人影一愣,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配合,随后又动作起来。
那女子先让他上了马车,似乎嘱咐了外面的人几句也跟了上了马车。道:“仙君莫怪,这也是主人吩咐,不会对您做太过分的法术,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联络术,仙君身份特殊,一旦让旁人知道仙君重归人世必然引起动荡,这法术可以让您避免被闲杂人等注意,也可与主人及时联系,好为您提供帮助。”
程却央一脸好奇,却什么也不问,只是温和又配合的应了声好,然后便安安分分的坐在一角,随那女子在自己面前施法。
施法后,他选了个舒服又随意动作,长腿交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注意到这女子其实极有规矩,一动一作皆是训练良好的家仆,见了他不乱看也不害怕,胆识自是过人。只是身上怎么带着这么一股味道,倒叫他摸不到头脑,哪家的高人逸士喜欢自己仆人一身糖果气息,当真品味独特。
他刚刚上车时趁那女子不在,自己将车内结构摸了遍,这车木制品质中庸,样式材料随处可见,摆设也是稀松平常,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倒是自己身上的法术,仔细用神识抽了一小截,发现很是巧妙,表面上看起来是世家弟子人人都用的通讯术,实际上还被改造成能够悄无声息的单向强制打开,那边可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听到自己这里的声音,这层小把戏做的隐秘极了。旁的一个法术做的也是很新奇,好像是隐身咒又不是,联想到那女子的说辞,难道是叫周围人都看到他却不注意他?
能自己改造这些基础的法术,这位主人当真来头不小。法术越是基础,其原理和结术的方法与门槛也就越简单和容易,想做出变化反而难于高阶的术法,这主人看起来是其中老手,必然在术法上极有造诣。
“我想问几个问题。”程却央仰着头,盯着视线里面变成晦暗光源的窗口。也不管那女子是否会回答。
“我死了几年了?”他轻飘飘开口,像是问住隔壁的老王家的熊孩子多大了。
“……十五年。”
“挺久的了。”不知道李麟现在回横断山了没,当年寨子里的人都怎么样了。
“我刚刚在哪?”语气神态像是迷路的旅客,友善地问着路怎么走。
“岭南之巅。”没事把他从东海挖出来,又搬到这么偏僻的荒山野岭干嘛,这帮人真的闲的撑了。
“嗯,那你们……放心,我好说话的很,你要问什么都可以告诉你。”程却央笑眯眯的说,一脸人畜无害,半点不掺假。
“……无可奉告。”
“哦,那算了。”我想你这种跑腿的也没法答。程却央暗自可惜,他是方才是真的愿意有问必答。
他靠在车壁上,感受着行驶过程中的微微震动。岭南荒芜,人烟稀少,植被茂密,没有可以通车的道路,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路,这辆马车驶的极为平稳,像是在州府的大路上一样,没有大的颠簸和大角度的拐弯。莫非过了这十几年,岭南和他记忆中的大不一样了?
过了末约两刻钟,车子开始减速,那女子开口道:“主人吩咐了,仙君下马车前需用墨帕遮眼,一会到了宅子里面自然会给仙君解开,请君莫怪。”
“无妨。只是让我自己来就好,我不习惯别人近身。”说完伸手接过帕子,自己蒙上了眼睛。
那女子也不出声制止,沉默的引着程却央下车,二人行走之时,语言提示细心周全,到了目的地便出声告退,一刻也不多留。
临走前她告诉程却央,院子里面的人已经被遣走了,屋内的设施都可以使用,让他一切自便。
程却央摘下帕子,环视着周围。他刚醒来后的视力差极了,其实遮不遮眼都没什么差别,但是现在他发现视力好像比方才刚醒来时好了不少,已经能看到大面积的色块了。他在一处起居室中,周围似乎也是寻常摆设,看不出什么蹊跷。
把他赋生的人必然极有来路,道行高深。赋生之法失传百年且晦涩高深,自己的尸身之前也被龙亭严加看守,这人不仅把自己从杨家偷了出来,更运送到了千里外的偏僻岭南,观其现在的种种举动,所用的仆从,器具,法术都是经过训练和处理,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准备需要的财力物力人力都非同小可,怕是筹谋已久。现在对自己还算礼遇,应该是之后还有求于他。
看起来自己又被卷进什么阴谋中了。真是死了都不得安生。
程却央在屋子里面缓缓走动,摸到了屏风后面的澡盆,里面放好了热水,澡盆旁边的小塌上也准备了换洗的衣物。他苦笑,不知道死了十几年的自己现在是副什么尊容,也就随遇而安,沐浴一番后换上准备好的衣物。
左右自己现在谁也打不过,该干嘛干嘛。
程却央休整一番,便在院子里面踱步,他走着走着,一会突然来个高踢腿,一会借着树压腿拉伸,一个激灵来了突然跳起来两尺高还要空中劈个叉。如果旁边有人看他发疯,大约是要被吓得不轻。
程却央以前腿受伤的时候,因为治疗不及时,留下了后遗症。甄臻当时教的可以使腿脚便利如常的法术,也因为他的灵源日渐枯竭逐渐用不了了。能留在龙亭岛的医官不愧是云汉门翘楚,除了实打实的治病救人,还善于机甲辅助之术,便为他专门设计了一副佩戴在腿上的机甲,以此来支撑他的活动,叫什么“机甲外骨骼”,听起来有些瘆人,但效果拔群,除了因为材料有些笨重,到真让他行走运动如常人。
后来他就是靠着这副笨重机甲支撑,深潜东海,在距离阳光几千丈的岑寂墓场中虚度光阴,在沉默的黑暗中寂寥一人,在千年的恶意环绕下饱受煎熬折磨。后来又重返人间,血洗龙亭岛望凤宫,屠戮周边百姓,又深刺中原,将远隔万里的洛水何氏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程却央哂笑,眼中阴影晦暗,就是一双废腿也能将那群尸位素餐,道貌岸然的人踏的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程却央溜溜达达,一个人上蹿下跳,好不乐和,姿势活像个大爷饭后消食。但他的神情却温和又安详,像是怀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的老僧,渡己又渡人。
他摸到墙边里一颗老树,用手拍了拍,还算结实。他将衣袍往旁边一翻,像只猫一样灵巧蹿上枝干,三五下就到了高处,他在树上一愣,后知后觉的想到,小时候的树总算没白爬。他将手伸了出去探了探,全神贯注的捕捉着一丝法术的痕迹。他现在灵核空空如也,神识所能探明的范围也只有指尖触碰到的物品。他发生变故前,灵力和神识空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只有别人羡慕他的份,从没有这般无力过,现在虚弱成这样,连觉察施加在宅子上的阵法都要费尽力气爬树,以前的程却央肯定想都不敢想。
他不打算老实配合那位素未谋面的大能,也不愿意逆来顺受,听从别人的安排,该试试的总要试试,不然永远都没有机会的。
他要试探宅子被什么法术监视或者隔离,关着恶人的监狱不可能没有一点防备。
感受了半天,指尖没有一点反应,他只得把身子也向外探出去,期望捕捉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程却央支撑着身体的手突然一软,一个跟头从枝头栽了下来,身体沉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他眼前一黑,疼的嘴角一抽,晕头晕脑的发现自己好像摔到了墙的另一边。
这…….这就出来了?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他喘着粗气翻过身,面朝天空,拍了拍脸上的尘土,心中一时五味陈杂。出来就出来吧,想那么多也没用。
他现在其实应该很快的做出反应,离开这个地方,不管是隐于市还是隐于山林都好,但是他却无比的疲惫,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到底是十五年没有活动过的身体,怎么都比不上当时了。
程却央的瞳色其实很浅,还带着一丝肉眼看不到的绿色,看起来无害极了,只是他目光阴鸷了很多年,后来还沾上了狠毒怨憎的情绪,别说他身边的人连他自己都忘了。现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瞳在他沾满灰尘的脸上格外明亮,带着曾经少年般的纯净,圆睁着望向天空。他的眼中看到一片通透又宁静的蔚蓝色,那是他几乎忘记的景色。
世界一时间安静下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晴朗的天空了。
“躺在这干嘛,晒太阳?”一个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程却央没有防备,本能的猛转过脖子,没想到这一转却把脖子扭到了。
程却央疼的面色一僵,心里不住后悔,转什么转啊,反正也看不清。
刚刚被天空勾的有些飘出的神魂渐渐归位,一股疲惫感没有由来的席卷全身,他眼前忽然一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