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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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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很精致的房间,窗帘、床幔皆是上等云锦作底,苏州刺绣为工,家具选用千年黄花梨木而雕,瓷器出自景德镇数一数二的师傅之手,为一炉一烧的上好青花料,就连最寻常的笔筒之类,亦是由和田籽玉雕琢。这房里的每一样物品都摆放得恰到好处,令人觉得它们本就是应该摆放在那里,若移至他出,反倒不和谐了。因而每一位走入这房间的人,都觉得这里赏心悦目,但若问他们为什么,反倒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房里每一样东西都好,但却偏偏有一样不好,那就是死气。房间里虽然住着活人,却处处死气沉沉,感觉不到生命存在的喜悦与希望。
只要有生命存在着,就有不灭的希望。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就好比是山间丛生的杂草,抗击力愈大,活得也愈□□。只要有一息残存,便可以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将银针一根根放回布囊,林向晚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天鼎针法的刺激之下,宋子涣全然没有反应。
其实,她本不用怀疑的。三青山的仙道医术之高妙,是全武林都会不由拊掌称赞的,何况宋子然患的本就是不治之症,不是靠单单一次天鼎针法就可治愈得了的。是她心太急,正因为她对宋子涣极为关切,才会怨恨自己无能,不能使他及早脱离蚀梦的折磨。
何况,有些事情本就盘根错节,扑朔迷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得了的。
“没有效果,是不是?”凌悦的声音柔柔地飘来,她早已从林向晚喜怒形于色的脸上看出了结果。
“哪有,”林向晚慌忙道:“天鼎针法每进行一次,涣表哥的血液流动就会加快一些。所以,表嫂你莫要担心。”
凌悦嫣然一笑,柔声道:“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对你的医术是再相信不过了。”
经凌悦这么一说,林向晚的脸倒不好意思的红了,像田地里新熟透的番茄,她向来是性格爽直、不拘小节的女子,脸红的模样很是罕见,看上去有趣得很。
凌悦忍俊不禁,拉着她到桌旁坐了下来,笑道:“当真难得,又让我逮到你脸红的样子。我记得你上一次脸红还是在两年前见到丁家那位公子的时候,他本是倒挺大,硬是把我们家晚儿的魂给生生勾了去。”
这事不提倒好,一提起来林向晚的脸就更红了,直直红到了脖子根儿,她啐道:“都是小孩子的事情了,还替他做什么?我早就不理他啦。”
凌悦很是不解:“咦,怎生好端端就不理他了,莫非是你又耍大小姐脾气,把人家给吓走了?”
以为她忘记了陈年旧事,林向晚急忙辩解道:“表嫂怎么不记得了,我那天跟他比试剑法,他竟输给了我,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剑法在我之下的男子。”
凌悦莞尔道:“傻丫头,那是他在让着你。”
林向晚疑惑了:“怎么你忘记了他败给我时的眼神了么?若是让这我,就不可能有那种怨毒、憎恨的眼神,况且涣表哥与然表哥都说他剑法的火候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七,怎么表嫂你不记得了么?”
听她这么一说,凌悦突然拍着脑袋道:“你看看我这记性,当真忘记了。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她边说边长身而起,顺手操过墙上挂着的那柄点额剑,在房间内舞动了起来。她的身形轻快如柳,长剑在手犹如早春的清风,风拂柳动,灵妙异常。剑未出鞘,却可以感受到剑套内金属铁器铮铮的轰鸣声,它沉睡了许久,现在似是早已蠢蠢欲动,迫不及待了。
只听得“铮”地一声,银光乍泄,剑鞘相离的那一刻,林向晚同时就势收手,柳停风住,窗台上一株娇嫩的凤仙花被洋洋洒洒的剑气震得碎成千瓣,满室翩飞,浓郁的花雨中,点额剑的剑身光滑如镜,寒光凛凛,同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
不能没什么区别,没有区别的剑便不是点额。
以林向晚对点额的熟悉程度,她可以确定手上握着的就是点额,但有一点不对。究竟哪里不对?她的目光凝住在了点额的剑尖。
那里竟少却了一抹嫣红。
天一阁的阁主爱梅,这是尽人皆知的。因此,即便花期不长,梅树却仍是栽了二三十株,俨然成林。抱暖居藏匿在梅林之中,与其余三处房舍相聚甚远,显得遗世独立,颇具些孤叟之意。这里除冬日外鲜有人来,只安排了下人隔三岔五地打扫一下,因此最为清幽僻静。
林向晚现下就站在抱暖居外,而思绪却片刻未曾离开过方才那间巧夺天工的房间,有些事情很奇怪,奇怪到让人无法相信它的存在,然而它却真的发生了。林向晚遇见的事情便是如此。
她一招清风剑法使出,凌悦连连称是,似乎前尘旧事统统都回想起来了,还不住地嘲笑丁家公子输剑时的窘迫表情。然而问题的关键是,林向晚那天击败丁家公子时使用的并不是清风剑法,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试探凌悦,结果果然不出她所料。
这个凌悦似乎已不是当年的凌悦了,那么,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的一点是,点额剑上的胭脂红怎么凭空消失了。自塞北雪山一战归来,点额剑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其中是不是又有什么隐故?
“咦?我记得这香炉明明是放在外室的香案上的,怎么现在又跑到了这里?”
“准是你记错了,大白日里不知做什么糊涂梦哩。”
“看你说的,上一次打扫完后我就吧香炉移至了内室,想去去那里的潮气,我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错。”
这两种声音,一种清脆悦耳,显然正值妙龄,而另一种却低沉稳重,自然年龄要长许多。两种声音均自抱暖居而来,爱空寂的梅林中显得格外响亮。
林向晚循声而望,掀起了一半的轩窗中露出了两个袅娜的身影。左方的那一个,梳着两条乌黑的发辫,生得眉清目秀;右方的那一个已是徐娘半老,但举止稳重端庄,显然是府内管事的赵姑,她在府中带的年数久,深得老阁主信任,抱暖居的打扫事宜,自然交给了她安排。
只听那小婢子又道:“赵姑,最近府上的事情端的是越来越奇怪了,这香炉暂且不提,只当是我记性不好,可是那妖灯笼呢?那可是你我亲眼所见啊,那血……”
“你想找死么,”赵姑慌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惊恐地看了看窗外,确定了没人后,方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事情说出来了谁会相信?再说那是大公子的房间,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这条老命也得与你一起搭进去。我告诉你,没有什么灯笼流血的鬼事。忘掉你看到的一切,才能在这府上太太平平地过下去,明白了么?”
那小婢子显然也被吓坏了,慌乱地点着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她二人沉默着打扫完房间,便匆匆离去,片刻不敢停留。
带他们走得远了,林向晚方才从后窗的屋檐下走出来,绕至房前,推开了抱暖居的大门。
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带着些许迷乱的气息。虽然想起混杂不清,但还是可以依稀从空气中辨认出一种味道,令人无念无望,欲生欲死的味道。
轻挑起一撮烟灰瞧了瞧,脑海中一个念头当即一闪而过。她仿佛仍是站在昨晚那间泛着暖黄色柔光的房屋前,烟雾如水汽一般氤氲开来,令隔着一道房门的她也不由觉得头晕目眩。
这时,一条白影自窗前一闪而过。
虽说林向晚自幼便居住在天一阁,知道十岁才被送往三青山拜于妙灵师太门下,可以说对天一阁是熟悉得很。但是,天一阁中也有些地方时她不曾涉足的,也有些秘密是她不曾知晓的。就好比现下她足下蜿蜒的羊肠小道。
乍一看来,这里本没有路,梅林深处圈起了一道围墙,当中随意堆砌了几座假山。林向晚从前一直以为这里就是天一阁的尽头,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眼睛所看到的并非都是真是,二过去的十几年中,林向晚的眼睛便欺骗了她。梅林中的假山看似随意堆砌,实则错落有致,它的存在便是为了掩饰围墙之后的别有洞天。若不是恰好看到宋子然从这里鬼鬼祟祟地出来,林向晚恐怕一倍了都不会知道这里的秘密。
从假山间攀援而过,嶙峋怪石的尽头恰接已一人高的洞口,穿墙而凿,这个洞口虽粗鄙不堪,但无论什么人,只有从这个洞口走出去,便绝对会被眼前的景色惊得呆住了脚步。
只见茫茫一片花海,如不断翻滚的血色浪花,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着花瓣间错综复杂的羊肠小道。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浓郁而好闻的香气,令人浑身酥软无力,恨不得立时躺下,抛却世间所有烦恼,就此沉沉地睡上千年万年。
这样迷人的花朵,有着一个好听的名字——罂粟。
它是世间最美的一种毒药。说它美,是因为它开的花,妖冶迷人,任何一种花都难以与它相媲美。但同时,它也能在无声无息间荼毒掉每一个灵魂,令人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叶下俘虏。
这一片血红色的花海里,还有一样令林向晚吃惊的东西。
花海的中央,突兀地耸起一株高及围墙的夹竹桃树,树干瘦弱无力,如同快要枯死的朽木,然而花朵却开得异常繁茂。同样是满树鲜艳的红色,像是时时都能滴出血来。
红色的夹竹桃树,林向晚曾经听师父提起过。不过,这样诡异的两种植物怎么会出现在天一阁,这着实令她疑惑。
在蜿蜒的小道上漫步着,四周密布的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这本该是尽态极妍的美景,但林向晚却从中嗅到了一股邪恶的味道。她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小心,好像前面正藏着一个无底的陷阱,正等着她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