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大 ...
-
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倚春居的房檐上,在黑夜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鲜红欲滴。
依然是下午见到的半截残烛,好像永远也烧不完,依然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的火苗。有好几次,林向晚几乎都以为火苗熄灭了,但眨一眨眼,它却重又跳动起来,可光芒依旧微弱得很。这小小的火苗也不知费了多大力气才得以在漫漫黑夜中苟延残喘。
然而,林向晚的心思却不在这里。
她斜倚在听荷苑的竹编藤椅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折菊轩的大门。那门依旧是紧闭的,房间里也没有亮起过半点烛火。
林向晚知道,宋子然练功的时候是不允许有任何人打扰的,所以她只能等。
区区十几只灵狐上不了涣表哥,可以说,在它们还未来得及接近涣表哥的时候,就会成为点额的剑下亡魂了。这一点,林向晚很笃定,只因她对点额剑非常了解,对涣表哥也非常了解。
肯定有别的原因,致使涣表哥来不及拔剑,这原因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有那扇大门之后的人才知道。
一片暖黄色的柔光自雕花镂窗中盈盈泻出,照亮了折菊轩门前的石子小路。
林向晚立即飞身跃出门外,来到了寂静的庭院。
云破月来花弄影。
朗月千里,繁星满天。一池粉嫩的荷花不知什么时候竟全开了。月光恬淡,照上它们柔嫩姣好的身躯,方才让人明白什么叫做妙手天成。花儿戏弄着花影,花影拥抱着花儿,勾勒出一幅绝美静好的芙蓉戏影图。
绕过荷花池,林向晚踏着婆娑的树影,想从倚春居取近道而过。
晚风徐徐,吹拂着她的裙裾和鬓间的青丝,血红色的光华在她的头顶摇摆不定。
同样的位置,她抬起了头。
红灯笼在她的头顶不住地晃动,火光亮了许多,看上去竟摇曳生姿。朱红色的光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一瞬间,她竟有种错觉,世界都好像变成了红色的。
倚春居内一片漆黑,凌悦似乎已经睡熟了。
“啪!”
脖颈处顿时一片冰凉。不知什么液体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浸湿了贴身的夹衣。
她用手抹去脖颈上的液体,拿到眼前来瞧。
血!竟然是血!
她大惊,不觉间已移步到了稍亮的地方,再一看,手上哪有什么血,只不过是清水而已。她环顾四周,才发现有细细的水流顺着倚春居的房檐缓缓流下。
她轻喘了口气,自嘲地笑笑,怎地自己也变得这般胆小了?再抬头看那盏红灯笼,烛火摇曳,在漆黑的庭院中就如同一只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林向晚心中不由一阵发怵,疾步来到了折菊轩,可是仍能感觉到那只眼睛的注视。它在瞧着她,瞧着她的脸,她的手,她急速迈动的三寸金莲,以及披着淡青衣衫的身体。
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盏红灯笼,林向晚的手伸向了折菊轩的房门。
一阵细碎的浅笑声自门缝间传出,她正欲敲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房内一灯如豆,光芒柔和清淡,却稍显混沌,虽然隔着纸糊的窗子,林向晚也依然能感觉到房内似是烟雾缭绕,薄云弥漫,是以才将温暖的烛火晕染得迷蒙不清。
侧耳倾听,喁喁语声夹杂着些微的喘息呻吟声,在这寂静无籁的深夜似是被放大了好几倍,撞击着林向晚的耳膜。
这令人心跳不已的声音把她臊得满脸绯红,再不敢听下去,转身狂奔回了听荷苑。
晨曦初透,几只鸟儿在庭院里的柳树上欢愉地叫着,阳光柔柔地洒遍了整座庭院。只有在经历了昨晚那样奇诡可怖的黑夜之后,才会觉得阳光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事物了。
一名粉色衣裙的婢女端着脸盆从折菊轩里走了出来,见到林向晚,略一施礼,就急忙走开了。
想到昨晚的事情,林向晚不觉脸又一红。她定了定神,款步朝折菊轩走去。
刚踏入房中,一股妖娆魅人的香气扑面而来,顷刻间,便令人四肢酥软了下来,眼前一片白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只感觉脑中所有烦恼都一扫而空,浑身上下无一处毛孔不畅快,飘飘然如至仙境,□□。
这香味是——
挣扎着从这令人醉生梦死的香味中回过神来,林向晚朝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了香案上的鎏金铜兽炉上,一炷香刚刚燃尽,落了满炉灰烬。林向晚用指甲轻挑了一些灰,凑到鼻前闻了闻,眉头却已皱了起来。
罂粟!
“晚儿。”
一双白靴停在了眼前,林向晚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但眼神却是犀利的。此人眉毛浓黑,脸庞较长,一双招风耳尤为引人注目。他就是宋子然无疑。
林向晚格格一笑,跳起来搂住了宋子然的脖子:“然表哥,晚儿总算是见到你了。”
宋子然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看你,还是这么没大没小,不懂规矩,哪有女儿家的样子。”
林向晚撅嘴道:“哎呦,又是规矩,在那满是规矩的三青山上都快把我憋疯了,现在好不容易跑出来,表哥你莫要再给我提‘规矩’这两个字了。”
她用双手捂着耳朵,不再理睬宋子然,但眼睛却从衣缝间偷偷地瞟着他。果然,宋子然把他的手拉下来笑道:“好,以后我要是再提‘规矩’这两个字,就任凭晚儿处置,这样可好?”
林向晚格格笑道:“然表哥,晚儿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要如实回答。”
宋子然笑着点了点头:“那当然,晚儿的问题我当然要老老实实回答了。”
林向晚道:“我常听师父说雪山罗刹那个鬼婆娘厉害得很,把雪狐当蛊物来养,是以雪狐便为毒狐。可是我也知道涣表哥比那鬼婆娘更厉害,所以雪山罗刹才会死在他的剑下,但为什么他竟避不过十几只小畜生呢?是不是有什么原因让他不能及时出剑呢?”
宋子然皱了皱眉,正色道:“这个我也一直很奇怪,等我赶到时,雪狐已经在撕咬着大哥,等我把它们解决掉的时候,大哥已经失去了知觉,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竟然也不知道?
林向晚直直地盯着他,但宋子然也坦然地迎着她的眼睛,目光毫不避闪,不像是在说谎。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可以从对方乌黑深邃的瞳认中看到自己的影像。想到昨晚从这个房间中传出的声响,林向晚脸一红,低下头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该去给涣表哥疗伤了。”
说完,低着头跑了出去,半途中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扭过头来道:“然表哥,那香最好不要再点了,多点无益。”便飞也似的跑走了。
她竟然在害羞。
看着那像云雀一样活泼的淡青色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宋子然的目光陡然一变,如果那青衣少女此刻还在房中,定会被这眼睛吓破了胆。这俨然不像是人的眼睛,白色的眼球因愤怒而胀满了血丝,使得一双眼睛看起来鲜血淋淋。他的目光中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着,这烈火,是仇恨,是血腥,是残忍,是杀戮。一根根青筋在额间暴起,令他的面孔如同野兽一般狰狞可怖。他,与刚才风度翩翩的白靴公子判若两人。
他冷冷一笑,喃喃道:“晚儿啊晚儿,莫要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太多,然表哥就不疼你了。”
如果林向晚此刻看到了这双眼睛,定会惊讶地叫起来,因为这充血的瞳仁就像黑夜中的那盏摇曳生姿的红色灯笼,凄凄然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