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孩》四季慢潜

3、第三章 小十一是个

　　小十一是个看不透的小孩。
　　秃子这么形容过，其他小孩像水一样清澈，一眼能望到底的那种，小十一却像是个大海，装了很多东西，他的眸子看似风平浪静，其实深不见底。
　　其实她只远远地观望过几眼，我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这么多想法。
　　后来秃子跟我一起去小学接小十一放学的时候，他在人群中看到我后就扬起手，很用力地朝我挥了挥，笑容好看得引来一圈小女孩侧目。我啧啧赞叹他又开始散发少女杀手的魅力了，秃子却在旁边轻轻笑了笑。
　　她说：“这小孩眼里的大海，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就急速翻涌，就像地壳运动一样，原来几万米深的海底，只需要几秒就清澈成小溪了呢。”
　　我复杂地看了当代泰戈尔一眼：“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秃子无语于我的不解风情，甩过来一句：“这小孩很喜欢你。”
　　我嘿嘿笑了两声。
　　那时的我是很能理解小十一的，我下意识地觉得他跟我一样，都是爸妈不要的孩子。只是后来我有了奶奶，那段每天从梦中哭醒的日子是她陪着我的，她环抱着我的温度，夜里握着我的手的力度，慢慢地，像光一样覆盖了那些阴冷潮湿的阴霾。
　　陪伴是很重要的。所以小十一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事情远比我想得严重的多。
　　那已经是很久之后发生的事了，我已经升到了高二。那天晚上我被吵醒的时候已是深夜，我听到咣当一下的重物撞击声，很响，随后又有断断续续的沉闷几声。我心里奇怪，就轻声跑到客厅去听，在意识到这是对门传来的声响后，我的心脏在半秒钟内就猛跳到了嗓子眼。
　　那是小十一的家。
　　我去敲门，敲了一次，没有回应。不知为何，沉默每延长一秒，我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就胀大一分。我便发了疯似的一直敲，最终那沉重的紧闭着的铁门猛地被打开，一个硕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内的大半灯光，是个我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随之蔓延的还有一股浓重到令人干呕的酒气。
　　我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我找、我找肖时弈，他在这里对吧？我找他。”
　　男人明显醉酒的身形摇晃得厉害，他不耐烦地嘟囔出一句“不在”，转头便想关门，我不知道哪来的手劲儿，几乎是凭借本能的反应就推开他，一个箭步冲进去喊小十一的名字。
　　然而根本就不用找，在那角落里躺着的就是小十一，但我几乎认不出他。
　　他很狼狈，头发凌乱地盖在脸上，脸颊上有鲜红的巴掌印，早上见过的洁白的上衣印满了鞋印，领口甚至都被扯烂了。我屏着呼吸接近他，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像筛子一样颤抖着，我才发现他胳膊和腿上的一道道伤痕，青的，红的，紫的，像颜料盘，深入骨髓。
　　我看到小十一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他没有哭，我的眼泪却像决堤了一样。
　　这之后的事情就像一片混沌，我仿佛已经丧失了对外界的感知。后来我再回忆的时候，隐约记起自己下意识地朝四周扔东西，扔我手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然后耳边是那个男人的怒吼，头发被人狠狠抓住，有重击打落到我背上，是拳头或者是脚，我四周一片翻江倒海，差点要吐出来。
　　我唯一能清晰想起来的是，小十一一直都被我死死摁在怀里，他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楚郁，楚郁。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没大没小，我应该让他喊姐姐的。
　　最终是奶奶听到了响声，赶紧叫来邻居破门而入擒住了那个发酒疯的男人。他被警察带走后我才得知他是小十一的爸爸，因为逃赌债常年不回家，偶尔回家就是喝酒，要钱，家暴。那天小十一的妈妈加夜班没回家，小十一便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所以这才是他之前一直穿着长袖的原因。他居然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难道我还不值得他诉说这种事吗？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突然发酸。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我保持着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他居然一直顺从地没有挣扎，不哭不闹的。我趴在他柔软的发顶轻声说：“小十一，我是你的家人哦。”
　　杂乱的屋子里，昏黄的灯光闪了一下。
　　“只要是你受伤，受任何伤，告诉我，我都会立马回到你身边的。”
　　他的身子似乎动了动，微弱的声音传来：“如果你在很远的地方呢？”
　　我怔了一下，察觉到他话里隐隐的认真，也下意识地认真说：“任何地方，无论多远，我都会回来。”
　　“我会一直在的。”
　　话毕又是一阵沉默，在我开始怀疑自己说话是不是太没分寸时，小十一突然小声呜咽了起来，然后伴随着身体的颤抖，他毫无预兆地哭了。
　　我的眼眶疼得厉害，因为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出来了。

　　一直以来，小十一仿佛一直默默走在我前方不远处，留给我的只有一个模糊又难以接近的背影。他身边就像是有淡淡的雾，我叫他名字的时候，他会回过头来等我，但我伸出手后又是虚无一片。
　　上次在学校门口，我以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保护拉近了我们的距离，其实即便我们之间仅隔着一厘米，他的保护壳仍像是生长在他身上，如同与他的血肉连为一体，让我一度以为那就是他原本的样子。
　　我隐约发现了，小十一没有情绪的波动，不会大哭大笑。他的课业完美，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他不调皮捣蛋，我滔滔不绝的时候他总在微笑着听。
　　他是一个完美的小孩，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
　　可我一直忽略了，他虽然一直在听，却从未主动向我表达过他的内心。
　　我总觉得他和我一样，但他其实与我完全不同。
　　此刻缩在我怀里的，这个肩膀剧烈抖动着放声大哭的小孩，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十一。他的胳膊不再有任何遮盖，露出了触目惊心的淤青和抽打的痕迹，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服，眼泪打湿了我的肩头，像一个普通小孩一样，用尽全力地哭着。
　　他的防备仿佛突然打碎了，一片一片地剥落着，露出来的是一个脆弱的小小躯体。
　　奶奶后来对我说，自从我爸妈离婚后，她从没见过我再流过那么多的眼泪，还是因为一个别人家的小孩。我想也许就是在那晚，或者早在那之前，我就认定了吧，小十一对我而言，不再是简单的“别人家的小孩”。
　　我想起来之前，每次我很晚放学后火速跑着去接小十一时，校门口的保安大叔总是扯着嗓子喊：“这是谁家的小孩！”我喘着气，也毫不犹豫地扯着嗓子喊回去：“我家的！是我家的！”
　　嗯，小十一是我家小孩。

作者有话说

　　点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