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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现在的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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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小孩子一代比一代早熟,我是发现了,因为每天去小十一的学校门口等他放学的时候,他身后都会偷摸地跟着一群小女孩。这也难怪,我早就注意到小十一是个祸害少女的好苗子,他着实生得好看,十岁都能引得少女为他芳心大动,长大怕是不得了。
秃子说小十一身上有股忧郁的气质,我觉得她是在瞎扯淡,毕竟这个年龄的小屁孩,给个棒棒糖和奥特曼就能在日记中欢天喜地地写“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了,跟忧郁沾边吗?
忘了说,秃子是我的死党,我称她未来大文豪,当代泰戈尔。只见她义正言辞地纠正我:“他是小屁孩,但他不是一般的小屁孩。”
我不屑:“你才见过他几次啊就这么了解?”
“见一次就知道,其他小孩儿都是三五成群蹲在地上摔卡片的,一放学全变成猴子上下乱窜还不带擦鼻涕的,你看见过他这样吗?”秃子啧啧:“我都想象不出来。”
我回想了一下,我确实从来没见过他和同龄人在一起玩耍,他出了校门就会径直走到我面前,顺从地拉起我的手回家,一路上他都很少主动说话,甚至我的话他都很少接,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偶尔笑一下也转瞬即逝。然后我想象了一下小十一撒尿再用尿和泥堆城堡的欢乐场景,那画面宛如拙劣地PS过一样,让人心生恶寒。
小十一显得格格不入,他太安静了。虽然我觉得他有耍臭屁的嫌疑。
于是在某一天的回家路上,我问:“小十一啊,你上学不开心吗?”他摇头,丢给我一个“?”的表情,我挠挠头:“因为你不怎么笑嘛。”
他没说话,就在我觉得自己自找没趣的时候,他又开口:“因为没什么可开心的。”
什么话都能顺着接下去的我突然被噎了一下,我顿了一下,觉得他说的其实挺对,但这着实不是一个容易展开讨论的话题,要是遇到其他女孩子,他就一妥妥的话题终结者。小小年纪如此不懂读气氛的学问可以理解,毕竟得需要高人指导一番嘛。
正当我准备当一回高人时,小十一突然停下了步子。我看过去,几米开外站着几个小屁孩儿,正好挡了我们的道。
为首的一个小黑孩还滴溜着一行鼻涕,他挥了挥拳头,凶狠地喊:“没爹娘的野种,以后你给我离甜甜远一点!”其他小孩稀稀拉拉地附和:“甜甜是我们老大的!”
甜甜?谁啊?
我注意到小十一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他突然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我蹲下身与他平齐,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眼前的刘海,他却迅速扭过头,避免我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牙齿咬得嘴唇发白,一言不发。
“你说谁是没爹娘的野种?”
我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居然也有些颤抖,为什么呢?可能因为我在为小十一生气吧。
他才这么小,本该是跟其他小孩子一起玩耍,感受无忧无虑的童年的年龄,他却独自承受了这种沉重,来自同龄人的欺凌。而小孩子的无知所带来的伤害往往是最直接和恶毒的。其他小男孩可能就冲过去打成一团了,他居然在忍,在克制。
他到底承受了多少。
我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但小十一是我见过最乖的小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他安静地盯着那些拉着爸妈手玩耍的小孩,我也是会心疼的。
在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尖的那个地方像被狠狠踩踏rou lin了一番。
我的视线越过小十一,直直地死盯着那群臭小孩,可能因为表情实在太过狰狞,他们居然被吓了一跳。
小黑孩很明显底气不足了:“所有人都没见过他的爸爸妈妈,大家都说肖时弈是没爹娘的野种!”
我下意识地大吼过去:“我就是他亲姐姐,谁说他没有!”我吼的这一声中气十足,直接把嗓子喊破音了。我极力压制住了一股想咳嗽的欲望,眯起了眼,学着电影里变态杀人狂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爸爸妈妈是警察,要是谁再敢说一句小十一的坏话,让我听到,我就让他们把你们抓进去坐牢,一直坐到你们死为止。”
说毕,我非常应景地冷笑了两声。
这招效果绝佳,那群小屁孩被震得一愣一愣的,在我开口准备说下一句的时候就全都作鸟兽散了,那小黑孩还摔了一跤。
我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低下头去看,正对上小十一的视线,他此刻正仰视着我,浅浅地笑着。
呐,对我来讲,这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复方才的恐慌和不安,他的眼睛终于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漆黑的眼珠对着我,像月亮被打碎了盛在里面,亮晶晶地闪着。他的酒窝是盛着笑意的,浅浅的,却突然明媚地让我一怔,又不自觉地跟着傻笑了起来。
小十一开口,安静的声音起了一丝波澜:“警察?”
“啊?”我反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咳了两声:“我爸妈,他们是警察。”
他没再说话,自然地拉过我的手,一言不发地走着,平静地仿佛无事发生。
我挠挠头,偶然想起刚才那小黑孩叫小十一的时候有很奇怪的口音,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嘴:“那小屁孩,连你名字都念不对,学习肯定没你好。”
他顿了顿,似乎了是暗自斟酌了一番,才迟疑着说:“我的名字,叫肖时弈,不是小十一。”
“啊?”
他耐心地解释:“时光的时,博弈的弈。”
我还是迷茫:“博弈是什么?博弈的弈……怎么写?”
似乎是震惊于我15岁却仍然如此无知的事实,小十一放弃了继续解释,最终从书包里翻出了一根蓝色的油性笔,一笔一画地在我手心里写着:肖时弈。
我恍然大悟:原来博弈的弈这么写。
这三个字我攥了好久,到家时它已经被汗水模糊得字迹不清了。洗澡前我举着手心仔细端详了好久,才认认真真地把它洗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感,我只是回想起来,小十一写那三个字时的表情很郑重和认真,似乎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一样,所以把这三个分量这么大的字洗掉时,我也变得郑重和认真了起来。
当然,我根本就无法顺利改口叫他肖时弈,最后索性像往常一样“小十一”地叫,他却也从来没纠正过,依然在放学时听到一声巨吼“小十一”后在人群中找到我,远远地冲我笑。虽然他表现得像无事发生一样,但我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小变化,比如在我找话题跟他扯淡的时候,他会开始敷衍地回应我了,这让我很欣喜。
至于小十一的父母,我虽然憋了一肚子好奇,但也始终没有问过他,他也没主动提起过。我只听奶奶含糊地说起过,小十一的妈妈工作很忙,他的爸爸又不管他们。这方面上跟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我爸妈在我小学离的婚,之后一直都是奶奶带我,他们定期寄来生活费,日子并没有那么困难,也还过得下去。
其实父母这个词语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色彩和温度了,因为我早已习惯了跟他们毫无关联的日子。也正是因为我经历过,我比任何人都懂此刻的小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