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孩》四季慢潜

4、第四章 这件事情闹

　　这件事情闹得邻里皆知，小十一的妈妈第二天更是抱着他哭得泪流成河，没过多久就在妇联的交涉下离婚了。那天我只匆匆瞥见了他妈妈一面，她原本是个一笑能温柔出水的美丽的女人，却仿佛在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后来她走了，去了很远的城市打工，据说要很久才能回来一次。在临走前她把房子卖了，然后连着卖房的钱一起，把小十一托付给了奶奶照顾。
　　小十一变得更沉默了。
　　为了不让他因此再受欺负，每天放学去接他时我都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地站在校门口等他，有其他小孩战战兢兢地看向我，我就张着鼻孔瞪回去。效果还不错，只是原本喜欢红着脸朝他搭话的小姑娘们也被吓跑了，这点我感觉挺对不起小十一的，毕竟恋爱嘛，就应该在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谈，没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老师的监视，这么看来小学就是最完美的时光了。
　　在一番复杂的自我纠结后，我决定找小十一促膝长谈，或者说，睡前夜谈。
　　咳，其实小十一搬进我家的时候，本着都是小屁孩的原则，奶奶殷勤地在我房间里支了一张床，于是莫名其妙地我和小十一就变成朝夕相处的关系了。
　　这感觉挺奇妙的。小十一从来没有给我一种弟弟的感觉，因为独生女的我所能想象出的弟弟是幼稚的、鸡飞狗跳的，而我每次望向他深黑色的瞳孔时，他仿佛都与我的年龄相差无几，别扭得很。
　　就比如现在，他安静地斜躺在枕头上看书，瞥到书名后我嘴角抽了抽，《少年维特之烦恼》。天杀的，我小学的时候还在看老夫子。
　　咳了两声后，我摆出一张笑脸：“小十一，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
　　他顿了一下，缓慢合上了书：“没有。”
　　“你试着观察一下嘛。”我此刻的嘴脸就像是一个揽客的老鸨：“我好像吓跑了不少喜欢你的女孩子，都还挺可爱的。”
　　小十一似乎是皱了一下眉，他重新打开书，声音从书后传来：“我马上升初中了，没精力。”
　　对哦，我猛然想起他今年夏天就该小升初了，这也就意味着在荒废了两年后，我要进入操蛋的高三了。于是我在一秒内就默默地陷入悲伤的沉默中，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我要考你的学校，一中初中部。”
　　小十一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我听到他顿了几秒，又轻声接了句：“这样离你很近。”
　　我反应了一下，脑海里闪过的却都是我们学校成堆的作业和堪比死亡的竞争，下意识地就打了个寒颤：“不要吧。”
　　我抬起头发现他已经换了姿势，变成身子正对着我，因此我一下子便撞上了他目不转睛的视线。他的下颌紧绷，散发出微弱的不安气息： “为什么？你不愿意？”
　　“不是，我……”我突然间卡了一下，因为我注意到小十一的眉毛皱在了一起，“我只是觉得一中压力太大，竞争很激烈，可能不适合你。”
　　就算是我平时再怎么被秃子骂神经大条，此刻也注意到了小十一这微弱的怒气，正在我胆战心惊地疑惑着自己哪句话又惹他生气时，他又笑了，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拿起书：“不用担心，我是年级第一。”
　　我愣了，又开始胆战心惊于他的喜怒无常。
　　“你要考哪所大学？”
　　我想了想：“我啊，A大。”
　　小十一似乎是也想了想，点点头：“我将来会去找你。”
　　我瞪大眼睛：“找我？你要考A大？”
　　小小年纪不知道升学的残酷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正当我打算激情澎湃地介绍一波A大那顶尖的地位和骇人的录取率时，我看到了小十一说完那句话望过来的神情，突然那一堆话就哽在了喉咙口。
　　他是认真的。我知道，因为那就是我高一时对秃子说要考A大时的样子。
　　我笑了笑：“好啊，那我也要加油了。”
　　我从来没关注过小十一的成绩方面，在我印象里他应该就是全校速算比赛第一名然后被老师贴小红花的水平，唔，应该说也还算不错吧。为了保险起见，我和奶奶轮番劝他去参加其他几个学校的入学考试，万一一中考不上还有退路嘛，小十一只能不情不愿地多考了几场。
　　后来几天奶奶的手机基本就没消停过，各种学校的招生办争先恐后地打过来说要收小十一，猛夸自己学校的同时顺便狠踩了其他学校，我甚至感觉把这些人放在一起马上就能打起来。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小孩的智商到底有多高，按照某个学校招生办的话说，他是考状元的材料。但一看到他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就心情复杂，就好像你突然发现隔壁那个每天跟你问好的憨厚老实的邻居其实是个变态杀人魔一样，人不可貌相啊。
　　这么一想，我说我要考A大反而更像是说着玩儿的。
　　小十一没有悬念地考进了一中的初中部，离我们高中部就过一条马路那么远，而我也开始没日没夜地备战高考。升入高三后，所有的学生都必须住宿，好在我们学校离家还不太远，我也不用每天去接小十一放学了，因此我只有周末的时候才能见到他。
　　周五我去初中部接他放学的时候，果然不出我所料，小十一的那张脸已经在开学后的短短一个月内传遍校园了。这倒没什么，真正让我震惊的是现在的小孩一个比一个大胆，甚至有个女生直接奶声奶气地对我说：“姐姐，我可以做肖时弈的女朋友吗？”
　　我忍住笑，偷偷看小十一已经涨红了的脸：“你得问他。”
　　小十一僵硬地吐出一句：“不可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红，他的皮肤很白，脸颊两处的红晕显得他像是玻璃做的一样，透明得闪光。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忍不住朝小十一那边瞥，最近他的个子一下子窜了许多，头发也变得黑亮浓密，下颌已经有了骨骼感，嘴唇红润，表情清冷，穿上校服的样子就像是漫画走出来的小少年。
　　他已经不是我初见的那个瘦弱苍白的小豆丁了。
　　我突然有一种暖乎乎的满足感。我眯着眼睛，看着他笑，估计是笑得太像个傻子，小十一被我看得发毛，皱着眉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握着他的手：“你变好看了，我高兴。”
　　他似乎是有点疑惑：“你喜欢好看的人？”
　　一句“废话”刚想脱口而出，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肤浅我赶紧拐了个弯：“呃，也不是全部。”
　　小十一思索了几秒：“所以，你喜欢的是我。”
　　我语塞。他甚至用的是肯定句，一点疑问都没有，真是个臭屁的小孩。
　　回家后也不能闲着，成山的卷子、辅导书和练习册，题仿佛永远也写不完似的。每次我想偷懒的时候就想起来自己在小十一面前说要考A大的时候，那种夸下海口且自信满满的嘴脸，毕竟以小十一的情况，考A大可能不成问题，我要是考不上可就太挫了。一想到这里我就猛地拿头撞桌子，不困了之后继续捞起一张卷子。
　　小十一在我旁边一脸受惊吓的表情。也是，一个刚开始快乐地翱翔在知识海洋里的孩子，怎么也想不到海洋的尽头是高考的地狱，啧。我开始为小十一感到可怜了。
　　“你这样会生病的。”
　　我被这声音从题海中拉了过来，迷茫地抬起头后看见他正指着表，显示是凌晨两点。凌晨两点？我看向小十一睁得大大的眼睛，下意识地皱眉：“都两点了你还不睡。”
　　小十一噎了一下：“你睡了我就睡。”
　　奇怪，一意识到自己在熬夜这件事之后，困意就像洪水一样袭来，怎么也止不住。我强忍住狂打哈欠的欲望，使劲揉了揉太阳穴：“不行，还剩几个大题没写完。”然后在我又想拿头撞桌子的时候，一个温热的物体突然紧紧抚上我的额头，柔软的触感很是舒服，我意识到那是小十一的手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快就把手伸过来的。
　　他的声音有点急：“不行，你额头都红了。”
　　我强烈怀疑他的温度有催眠功能，就这一瞬间困意猛地袭来，我不满地嘟囔着，然后口是心非地在他手掌中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