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孩》四季慢潜

1、第一章 我已经记不

　　我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到小十一是具体怎样的情景了，只记得他很矮，像个小豆丁，很少说话。印象里的他眼睛像是小溪里黑色的石头，小脸苍白，大热天却穿着长袖，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那天门外传来丁玲咣当的响声，奶奶说对门搬来了新邻居。我把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朝对面望去，正有人朝里搬着家具，门口就安静地站着小十一，只看见了他摇摇晃晃的背影，很小一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彼时正值盛夏，蝉鸣鼎沸，整个Y城如同置身在一个不见天日的蒸笼里，而我也正式成为了一名高中生。
　　高一刚开学便是要死要活的军训，能支撑我与那恶毒的太阳和教官抗争到底的就是放学回家买一支冰棍。然而奶奶看见肯定是要骂我的：“成天吃那么凉的东西，还全都是色素，早晚有一天把身子搞坏。”所以我从来不敢回家吃，都是在家门口蹲着心惊胆战地吃完。
　　我家是个老式的家属院，每层有两个住户，大门正好面对面，一边是楼梯，另一边就是带栏杆的阳台。我以前喜欢坐在边儿上，把腿从栏杆缝隙伸出去，脸颊贴着冰凉的栏杆，因为我家在三楼，低头望去整个院落便一览无遗，于是晃着腿看院子里的大妈们打麻将便是我的日常消遣。为什么说是以前呢？因为自从上了初二以后，我的腿就伸不过去了，有次强行伸腿还卡住了，费了好大劲儿才弄/出来，也就是那时我才意识到我长大了。
　　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忧伤的，以后吃冰棍就只能扒着栏杆蹲着，犹如一个铁窗内的劳改犯。
　　某天军训结束，我呼哧呼哧地上楼唆着一支冰棍，赫然看见有个小孩坐在阳台边晃腿，就像我当初把腿从栏杆缝隙伸出去一样。这一幕顿时勾起了我的回忆，我舔着冰棍，有些伤感地蹲在那个小孩旁边。
　　小孩转过头来，我认出来是对门刚搬过来的小豆丁。这回我看到了他的脸，眼睛大大的，嘴巴紧抿，眉头微蹙，依然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尤其是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我这几日被军训晒出的黑亮脑门不停地淌着汗水，他的脸依然苍白得仿佛置身寒冬。
　　别说，还长得挺漂亮。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冰棍，我晃了晃：“想吃？”
　　小豆丁没有说话，眨了下眼睛，我哼了声，一口把剩下的冰棍咬进嘴里，瞬间的冰凉差点把我的舌头冻掉，哆嗦着说：“小、小孩子，不能吃、吃凉的。”
　　他像是预料到了我的无耻行径，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默默地转过头去看院子里的黄狗们互咬。
　　我挠挠头：“你叫什么名字啊？”
　　没有理我。
　　我有些尴尬。
　　这小孩难不成是因为我刚刚没有分给他冰棍而生气了吧？现在的小孩真厉害，我小时候碰到这事儿肯定马上在地上滚成一团哭得山摇地动了，这小屁孩居然还给我摆谱。
　　回头看了看我家屋内，没人，看来奶奶是串门去了。我试探着：“我家还有冰棍，想吃吗？”
　　小豆丁终于再次看着我，轻轻地点头。
　　我说的也不是大街上卖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冰棍，就是绿豆水加冰糖，冻成冰棍的样子。小孩在一旁舔地不亦乐乎，我伸头看了看对面紧闭的大门，问他：“你爸妈呢？”
　　他眨了眨眼睛：“妈妈还没回来。”
　　声音糯糯的，很是好听。
　　他又说：“我叫小十一。”
　　小十一？姓什么，姓小吗？
　　我“哦”了一声，方才意识到他终于告诉了我名字，看来这小屁孩刚才真是在摆谱，居然对着一个15岁的青少年摆谱，他需要认真学习怎么做一个优秀的小孩。
　　我朝他笑了笑：“我叫楚郁，你要叫我姐姐，以后有糖吃。”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舔冰棍。我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第二天放学我买了一包薯片，走进大院的大门后我习惯性地看向阳台，小十一坐在那里，我敢肯定他也看到了我，于是我热情无比地挥手，还扬了扬手中的薯片，一个没看路被正好冲出来的阿黄绊了一跤，薯片洒了大半。我痛心疾首地推开了朝我身上扑的阿黄，发誓以后再也不喂它骨头了，迈着沉重的步伐上楼。
　　小十一眨巴着眼睛，脸上写着“我很想吃”四个大字。我默默叹了口气，把薯片塞到他怀里：“你不能吃凉的，所以没买冰棍，这些给你吃。”
　　其实是我想吃的冰棍牌子卖完了，而我不是个将就的人，坚决不能认同其他冰棍，所以就买了薯片，反正他不知道。
　　小十一眼睛放光：“谢谢姐姐。”
　　他终于肯屈尊叫我姐姐了，我心里有种小小的成就感，又猛然可悲地意识到我这从一个小屁孩身上赚取的成就感来得太过廉价，居然一声姐姐就能满足。唉，罢了，母性情结吧。
　　其实这包薯片本可以独享的，这个小豆丁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我即便是当着他的面大口吃完并狠狠地嘲笑他，他都不能奈我何，但看到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我就忍不住想讨好他，可能也是因为诡异的母性情结吧。
　　看小十一吃得满脸都是薯片，我掏出来纸巾抹了一把他的脸，不得不说这小孩也太好骗了吧，给个吃的就摇尾巴，遇到人贩子还得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小十一点点头，我满意地捏捏他的脸，真软，他居然也好脾气地让我捏，只安静地看着我。我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七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顿了顿：“我十岁。”
　　我又上下目测了他的身高：“那你有点低。”
　　这回他没说话，眉毛又皱了起来，我连忙说：“没事，小男孩嘛，一年比一年窜得快，肯定能长高。”
　　……我又一次下意识地讨好这个小屁孩。他高不高兴关我屁事！
　　我没话找话：“那你知道我多大吗？”
　　“你读高中一年级，15岁？”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去你家看到的，桌子上的课本。”小十一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常识，这与他软软糯糯的声音着实不太协调。
　　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远就看见奶奶提着一筐子的菜，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俩人看起来正说笑着。等他们上楼到了门口，我接过奶奶手中的菜筐，刚要开口介绍奶奶便笑眯眯地说：“你就是十一吧？长得真俊。”
　　我愣了愣，奶奶旁边的年轻女人搂过小十一的肩膀，笑着对我说：“刚听你奶奶一直在说你，长得也真是好看呢。”
　　其实那女人也是十分地好看，虽然脸上有倦色，但她的眉眼特别精致，嘴巴小巧无比，笑起来的时候含蓄地抿着，眼睛温柔地弯成月牙形，不难猜出她是小十一的妈妈——毕竟小十一也生得那么漂亮，尤其是他紧抿的唇，一模一样。
　　我说了句“谢谢”便开始沉默，她俩人自然而然地唠起家常来，小十一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安静地拉着他妈妈的手。正在我低头专心致志地找蚂蚁的时候，直到肩膀被猛拍了一下，我嘶了一声抬头，奶奶一脸嗔怪：“这孩子，发什么呆呢，刚才说的听到没有？”
　　懵：“啊？”
　　“十一的学校跟你顺路，你以后放学去接他一起回家，啊。”
　　女人推脱着：“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麻烦啥，都是邻居，这妮子放学也闲着，省着她到处瞎窜了，十一那么小，一个人回家咋能放心呢。”奶奶说完又拍了下我的头：“记住了啊。”
　　“唔，知道了……”
　　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低头瞪着小十一，也不能叫瞪，我对小十一没那么咬牙切齿，只是这小屁孩平白无故占用了我放学跟秃子去看电影的时间，我也没法对他有什么好感，虽然这不是他的错。
　　女人说：“还不快对姐姐说谢谢。”小十一非常乖巧又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姐姐。”此举让奶奶又大大夸奖了一番，我僵硬地说着“不客气”，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大大的，酒窝都露了出来，完全一个隔壁家孩子的标准嘴脸。
　　这一幕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一个字面意义上的笑。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呈现出来的模样都是没太多表情的，看惯了他紧抿的唇和蹙起的眉头，突然露出这么灿烂明媚的笑容，竟让我觉得他笑得有些用力。
　　很多年之后我回想起来，小十一那时的眼睛是看着我的。他的眼睛很好看，大大的，又黑又亮，笑的时候却没有像他妈妈一样弯成漂亮的月牙形，虽然酒窝都笑了出来，但眼底却毫无笑意。

作者有话说

　　试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