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行动》怀玖

4、第 4 章 我叫他‘小

　　推开那道安全门，里面是一条差不多五米深两米宽的通道，通道的另一面有个小铁门，通道里的地面也从室内的大理石地砖换成了水磨石地面，两边的墙面上，斑驳的墙皮脱落得非常严重，靠近墙角的地方爬满了青灰不一的苔藓，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几盏昏黄的声控灯摇摇欲坠的挂在头顶上，开门时过堂风带起细细的灯绳，仿佛下一秒就要奔着来人的面门砸过来。

　　林天被这股味道熏得差点没呕出声来，抬起胳膊遮住口鼻，警惕地看着光线并不算好的通道里，右手手指不动声色地拨开腰间的枪套，握住了手/枪。

　　声控灯亮了又灭，短小的通道里堆了几个大箱子，箱子里都是些杂物，没人清理，要是有什么人躲在箱子后面，这时候也不一定能发现得了。

　　林天谨慎地踏进通道里，半蹲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通道尽头走，目光紧盯着角落里那几个大箱子，突然箱子边上传来一声响动，林天的神经突然绷紧，迅速拔出手/枪端在身前。

　　“谁在那里？”他喊了一声没反应，便小心地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一窝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咪，脏兮兮的样子，看上去虚弱得很，也不知道是被人遗弃的还是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家。

　　“喵呜~”通道尽头的铁门那传来一声猫叫，林天转头一看，一只黑斑黄毛猫叼了几只死老鼠回来了，看见林天正站在自己孩子面前，戒备地弓起了身子，瞳仁倏地竖成了一条直线。

　　林天见状往另一边的墙角靠了靠，跟门口的那只猫对视着，仿佛在解释“我没有恶意”似的，而那只猫见林天并没有下一步动作，便往旁边迈了几步，从最边上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走到那群小猫身前，把嘴里的老鼠吐在了另一个小盒子里，趴在地上若无其事地舔毛。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的拐角处突然闪过一个人影，但速度太快，林天只来得及看到那人穿了一身黑色冲锋衣，等到他推开铁门举着手/枪冲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混进了人群中。

　　通道对面是一条并不宽敞的小吃街，老旧的三层小楼房，底下都是一水儿的小门脸，楼上是住家的地方或者稍微讲究一点的小包间，因为临近学校，生意看起来好像也还不错。

　　这个点刚好是学生放学的时间，他刚刚冲出来的时候似乎吓到了两个学生，现在回过神来，想跟对方道个歉，一转头看到沈笑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站在街边，手里端着碗关东煮，尤其是旁边的小姑娘，一颗鱼丸还咬在嘴里，但鱼丸太大，她一口塞不下，于是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卡在门牙上，正瞪大眼睛，一脸惊吓地望着他。

　　“笑笑？你怎么在这？刚刚有个人从这边冲过去了，你看见没？”林天一边收起枪，一边问道。
　　沈笑咽了咽口水，道：“没有啊，刚刚就一个穿黑衣服的学生跑过去了，我们学校的，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他，”说着往路口一指，“喏，他在那儿。”

　　林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孩，和旁边几个跟他差不多类型的小孩勾肩搭背，看上去挺不像个学生。

　　“哦，没事了，刚刚吓着你俩了吧？对不起啊......这位是？”林天看着沈笑身边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问道。

　　“这是我同学姚倩倩，”沈笑转过脸对着那小姑娘介绍道：“倩倩，这是我家对门的大哥哥，林天，我叫他‘小天哥哥’，是个警察。”

　　姚倩倩闻言连忙把嘴里没嚼碎的鱼丸吞了下去，道：“小天哥哥好！”
　　“你好。”
　　沈笑：“小天哥哥怎么会在这？”

　　林天道：“出任务，来这边调查的，你赶紧回家吧，别让丁教授他们着急。”
　　沈笑：“小姨和小姨父晚上不回来了，说是研究院那边走不开，让我回家锁好门。”

　　“不回来了？那......家里就你一个人？”
　　沈笑：“嗯，小姨说已经给赵阿姨打过招呼了，说我要是害怕的话，让我去找她。”

　　林天看着她，想了一会道：“这样，你等我会儿，待会跟我一起回局里，我回去写个案情报告就能下班了，咱俩一起回去。”

　　沈笑摆摆手，道：“我待会跟倩倩一起回家就好了，你们工作忙，我就不去捣乱了。”

　　这时，姚倩倩的手机响了，“喂，妈，嗯，我放学了，一会就回去，什么？爸爸来接我？哦好，我去学校门口等他可以吗？嗯，好，妈妈再见。”
　　姚倩倩面露尴尬，“笑笑......”

　　沈笑：“......”
　　林天笑了一下，道：“走吧，我先送你去学校门口，笑笑待会跟我走。”

　　仁川市公安局禁毒大队一大队办公区。
　　林天把自己的办公桌收拾了一下，然后把沈笑安置在自己位子上让她先写作业，自己则拿了纸笔跟着刘忠进了会议室，把下午出现场的相关情况做个简单汇报。

　　会议室的桌子上摆了几张现场照片，照片上是他们在现场看到的那几个分装袋，还有用过的注射器。

　　闻绍指着那些照片道：“现场我们能带回来的就这些，这些注射器已经交到法医部门拿去鉴定DNA了，鉴定结果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出得来，而这几个分装袋里残留的白色粉末是海/洛/因。现场那几个不省人事的，120那边刚刚来了电话，说人已经脱离危险了，随时可以带回来问话，角落里发现的那具尸体也已经运回了局里，法医那边正在尸检，初步怀疑死因是吸毒过量。”

　　“除了这些，现场没发现其他毒品交易的痕迹，监控记录也被动过手脚，中间大概有二十分钟的内容缺失，我们怀疑‘碧水蓝天’里应该有毒贩的同伙，目前洗浴中心的相关负责人已经被拘留，刑侦那边正在问话，一时半会估计也交不到我们手上。”

　　林天记下几个关键的信息，笔头戳了戳本子上“监控”这两个字，问道：“那个小保安人呢？”
　　张曹知道他说的是谁，忙道：“人已经带回局里了，也在刑侦那边接受问话。”
　　林天一挑眉，问道：“我们局里？”
　　张曹知道林天问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立马答道：“是，分局那边的负责人说，死者是一起蓄意杀人案的在逃犯，因为案件特殊，牵涉面又太广，分局那边级别不够，半个月以前就已经转到市局了。”
　　林天点点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行吧。”

　　刘忠听出来林天语气里的情绪，瞥了一眼林天，道：“出了人命，咱们这边还是要先配合他们工作，不耽误这一时半刻的——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先下班，我去刑侦那边看看情况。”

　　晚上回家路上，林天还是骑着他的小电驴载着沈笑，他背着沈笑的红书包，配上深色的警服，看上去居然莫名和谐。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接二连三的亮起，下午刚下过雨，这时候雨雾还没散，在灯光的照射下晕染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晕，看起来温馨极了。

　　沈笑和林天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小电驴发动机的声音时断时续，暗示了林天的心不在焉。
　　“小天哥哥在想什么？”沈笑问。

　　林天:“没什么，在想今天的案子，对了，你跟那个叫什么姚倩倩的怎么跑那里去了？”

　　沈笑道:“放学的时候小姨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回家了，我就想着反正家里也没人就自己找点东西吃，正好倩倩说她也饿了，我们俩就一起去那边找吃的来着——怎么突然问这个，那条街怎么了？”

　　“没有，就是看着挺乱的，你们小姑娘没事别老往那里跑，尤其是放学之后，现在坏人的点子多的是，你们小姑娘家家的又没什么防备心，怕你吃亏。”林天解释道。

　　沈笑:“不会啊，那边离我们学校很近，就一条街，治安还挺好的，就是看着脏了点乱了点而已，其他的都还好，至少比我在国外的时候好。以前在国外上学隔三差五就能听见枪声，可吓人了。”

　　“国外对枪支的管制没有国内这么严，但这也不代表国内就一定比国外治安要好，还有好多危险因素是你想不到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道：“你小姨和小姨父不常在家，你上学放学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我的时候我能捎你一段，但咱俩也不是每天都能遇见，像今天不就只是个巧合吗？”

　　“嗯，有道理，我记住了，以后少去那边。”

　　隔了好大一会，沈笑拽了拽林天的外套下摆，道：“小天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见他？我觉得我准备得差不多了。”
　　林天知道这事儿绕不过去，沉默了小半晌才回道：“这周六吧，可以吗？”
　　“好，周六我等你消息。”

　　周六一大早，沈笑起床把自己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针织毛衣，里面搭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缀了一朵小小的雏菊，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大衣，乌黑柔亮的长发束成马尾，显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因周末的缘故，林天没有穿制服，从衣柜里随手拿了一件卫衣套在身上，外面穿一件深色牛仔外套，下身穿了一条咖啡色的牛仔裤，站在沈笑家门前，低着头点烟。

　　林天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遇到棘手的案子或者思路混乱的时候才需要借助尼古丁来缓解压力，但是今天短短的十几分钟内，林天已经站在楼道里抽了两根。

　　沈笑一出门就闻到了林天身上的烟味，不浓，但也很容易被捕捉到，她抬头看了林天一眼，低下头没说话转过身锁门，气氛一时间莫名沉重。

　　林天看着沈笑略微单薄后背，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低头锁门的时候，马尾往左边偏了过去，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

　　这个时候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孩子不过才十六七岁，父母双亡，自己寄居在姨母家，工作性质的原因，姨母也没办法给予她正常家庭里的孩子应有的关爱。父亲家三代都是生意人，在国外有着自己的产业，爷爷奶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家里的生意之前也一直都是父亲和几个叔叔共同打理，生意场上从不讲情分，哪怕是自家侄女也是一样，沈笑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回国读书的。

　　想到这，林天感觉心里一股无名的酸楚，这场意外里最无辜的就是这个孩子，据说当时她得知父母出事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紧接着就生了一场大病，在ICU住了两个多月才脱离危险，之后的意识也时常不清不楚，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捡回一条命。跟她比起来，自己心里的那点憋屈跟难过简直不值得一提。

　　林天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拍，道：“紧张吗？”

　　沈笑点了点头，道：“有点，不过还行。”

　　“你怎么老是‘还行还行的’，年纪不大，倒是挺能扛。”

　　二人驾车来到西郊看守所，却被告知杨辉已经不在西郊了。
　　“接走了？什么时候接走的？什么人给接走的？”

　　林天一连串的问话直接把看守所的兄弟弄懵了，只好讪讪地答道：“大概两个月之前，省厅来人说那个案子还有些细节需要当事人亲口复述一遍，程序结束后，人就不押回来了，说是那边有安排。”

　　林天：“有安排？有什么安排？”

　　“那我们哪里知道啊，省厅的安排也不会跟我们说啊，您也知道，我们这儿就是个羁押犯人的地方，行政上的安排我们也插不上嘴啊，再说他们手续都齐全，上面批的文件都白纸黑字写着的，大红章一个都不少，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实在不好多问......”

　　林天闻言一脑袋的怒火，拉了沈笑转头就走。
　　回到车里，林天摸出手机给刘忠打的电话：“刘队，杨辉被省厅的人带走了，这事你知道吗？”
　　刘忠沉默了一会，才道：“知道。”

　　林天：“为什么又不告诉我？”
　　刘忠：“这事儿说来话长，我晚点找个时间咱俩碰个面，我当面跟你说清楚行吗？”

　　“行，我等你电话。”林天挂掉电话，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这时坐在旁边的沈笑开口了，声音有点颤抖，“所以，今天是见不到他了，是吗？”

　　林天一时忘了沈笑还坐在旁边，眼下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笑笑，你......”
　　“以后也不一定能看到，是吗？”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天从没遇到过有女生在自己面前哭这种情况，当下就被吓住了，但更多的是无奈。
　　沈笑没有哭出声，就是一直掉眼泪，林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本来还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口，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沈笑的眼眶里全是泪水，闻言摇摇头，哽咽道：“小天哥哥，我知道的，道理我全都明白的，但是我忍不住，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出了事，我想既然我不能为他们料理后事，但我总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吧，至少这样我不至于太难过，可后来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即便我努力挣扎着清醒过来，他们，他们也回不来了......”

　　沈笑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林天却能理解她的意思，“笑笑，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无可奈何和无能为力的事，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但有一点我认为很有必要，就是要学会饶过自己，你不可能一辈子躲在悲伤里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