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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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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拔掉小瓷瓶的塞子,里头草药的味道很淡,反是有阵阵沁鼻的花香,好闻得很。
她心情复杂,憋了半晌道:“国舅爷……好生精细。”
他一个大男人,受伤的话随便抹点伤药不就行,还特地调这种带花香的药?再想到他随身随地带着块帕子,没事儿就掏出来擦手,时月不由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这货果然可疑,十之八九是个断袖。
“这药很有效,涂在伤口上保你光洁如昔,平日也可用在脸上,有驻颜美容的功效。”
“哦……”妈呀,难怪他在战场上风吹日晒,肌肤还如此细腻。
霍权没说这瓶玉颜膏有多珍贵,是他特地依太后要求,找人按流传下来的古方配制的,因为使用的材料十分稀缺,半年才配一次,一次仅有两瓶。这次的还没来得及送进宫去。
“京师早有传闻,国舅爷收礼,从不收良弓名驹,不管谁送都是一律退回。国舅爷是从战场上杀出血路的人,在你心里,有些东西重逾千金,不该是任何人拿来献媚的筹码。”时月说罢,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道歉的态度诚意十足,“刚刚是我说错话了,请国舅爷原谅。”
霍权没料到她竟会主动致歉,刚刚他下意识出声训斥,事后也懊恼,觉得自己情急之下太过冷硬,恐怕招人怨怼。
但她总是给他惊喜,看似刁蛮任性,实则心如明镜,蕙质兰心。
黑眸中暗光流动,因承载太多晦暗不明的情绪而隐隐显出暗灰色,半晌,他哑声道:“无妨。”
时月觉得面前这人,眼神有点怪……直勾勾的,深不见底,看得她发毛,她想转移话题,随手将手头的瓷瓶打开,沾了点透明的药膏在指尖,在伤口上涂抹开去,含笑道:“这药膏很舒服,多谢……”剩下的话被她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他的眼神怎么更可怕了?!
霍权的视线此刻定格在她伸出的那根手指上,纤细柔软,肌肤细腻,莹白如玉,饱满的指腹从上头轻轻抚摩过去,将滑润的药膏推开……
霍国舅寡了快三十年,第一次体验到心头有火的滋味,对方无意的动作撩拨着他的神经,让他周身都似是被一团燥火细细烘烤着,整个人有股骤起的强烈冲动!想上前紧紧抱住她,想一口含住那根诱惑他的白嫩手指。
时月再聪慧,也没直面过成熟男人的欲|望。时沫隐忍,肖衍虽直白还是个单纯少年,她自己也是属于情窦初开的懵懂状态。
她虽不懂霍权充满侵占性的目光,但思绪敏锐,此时心中警铃大作,直觉对面人的状态很不对,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
男人情不自禁向前一步,电光石火之间,白色的小瓷瓶腾空飞起,直直砸到他脑门儿上,虽然不怎么疼,但十分突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了个愣神,下意识抬手抚上额头,眉头锁住,刚想问她做什么,时月已经抢先一步扑上来,抓着他胳膊大吼大叫:“妖邪退散!国舅爷醒醒啊!你快醒醒!”
“住手!”霍权被她摇得头都晕了!耳膜嗡嗡作响。
她这波儿又跳又叫的,什么旖旎的情丝都灰飞烟灭了,霍权用劲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下意识退开半步,时月见状惊喜地道:“国舅爷可算好了!刚刚你中邪了知道吗?你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眼白都快看不见了,吓死我了!”
霍权回过神来,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腔恼火。自己也不知道是恼火刚刚的失控,还是恼火时月的应对就是装疯卖傻。
可也许她真的就什么都不懂。她与自己岁数差了近一轮,虽然一直追着沈毓跑,其实还是个刚及笄,不通男女之事的丫头片子。
这也是霍权如今并不着急,安心先处理其他要事的缘故。
时月等到人走了,长舒了口气,刚刚人靠上来的时候,她好像都听到他喘粗气的声音了!
霍权突然发什么疯?她回想起来还后怕,又想不明白,自己刚刚哪句话点燃了他?他那个沉得骇人的眼神,是想上来打她还是……
时月一个激灵,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稍后,她折返回院子的时候,入眼是一幕平和安宁,岁月静好的画面。
高大的汉子在纠正少年郎出弓的姿势,俊美的男人远远站在一旁观看,双手笼袖,周身气质冷则冷了点,但相比刚刚他眼中有邪火的样子,这种冷淡简直太合她心意了。
最好他永远保持这样,对她不假辞色,如果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让她离他十丈开外,就堪称是完美了。
似是背后长了眼睛,他回眸,清冷的眸子与人对视,时月面上一瞬堆好假笑。
“我府中都是实战的家伙,回头跟司器监说一声,让他们定制一把女子用的。”
她闻言楞了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牢国舅爷费心,刚刚是一时兴起,我又没什么学箭的天赋,别糟蹋东西。”
“我教你。”
男人这话一出口,远处的李纯挽弓的手都不由停住,偷偷竖起耳朵。
时月的心没来由一沉,不假思索地推拒:“手指还疼着呢,我这个人吃不了苦,受不来罪,还是安分点好。”
霍权听她提起伤口,下意识朝她手上瞥过去,她立马将手背到身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停在她面上,她费劲端着的笑便僵硬了几分。
霍权移步到院子一侧的石桌边坐下,示意时月过去。
时月在心中精挑细选,选了一处他的斜侧面坐下,既不跟人太近,也不显得特地疏远。
丫鬟们端着茶盏和果盘上来,时月瞧见红艳艳的果子,眼睛一瞬亮了:“荔枝!”
临近端午,又到吃荔枝的时节了。
荔枝美味,但产地是在岭南,岭南那地方多虫多瘴,人烟稀少,而且距离淮梁很远,荔枝保存不易,每次都需要遣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从岭南运过来。
外壳沾着刚洗净的莹莹欲坠的水珠,剥开的果肉圆滚滚的,晶莹剔透,有人的吃相如蝗虫过境,全无京都贵女的优雅。
她嘴里嚼着东西,一迭声地夸赞:“好吃,太好吃了!难怪有诗云,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国舅爷,来一颗?”看他跟个木桩似的,暴殄天物。
“我不爱吃甜的。”
黑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时月想起来,前年端午节前后她去宫中玩儿,叶太妃宫里有盘新鲜的荔枝,说是太后宫中送来的,霍太后喜食荔枝,那就难怪霍权本人不吃甜,府中还备着荔枝,应当是从岭南运来,还未来得及送入宫的。
现下还未到端午,荔枝已经送到淮京,想必这是今年的第一批新鲜荔枝。
她感慨:“国舅爷同太后娘娘,真是姐弟情深。”
他淡淡反问:“不应当吗?”
“应当应当,只是,”她眸带难色,似有隐言,斟酌着道,“古语有言,溺子如杀子,对至亲之人都是同样的道理,时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他抬眸看人,似笑非笑,“郡主有何高见,愿闻其详。”
时月在踌躇,这话说出来她怕霍权动怒,但此时是个绝好的机会,若是不说,恐怕她日后会后悔。
她把心一横:“太后贞洁,关系到皇家体面,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且个人声誉,伴随一生,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地位改变,就能扭转名声,将所做错事一笔勾销,”她这话说得隐蔽,就算霍权有夺位的念头,届时他名不正言不顺,太后的污名只会令他处境雪上加霜,饱受诟病,“纵之随之,是爱,约之束之,亦是爱,是长久之爱。”
她说着这话,有点心惊肉跳,所幸霍权没动怒,只是将她面前摆放荔枝的盘子,全搬到自己一边去了。
这人年近而立,权倾朝野,还做这样孩子气的举动,意思是:荔枝没她份儿了。
“呵,吃着我的东西,帮长公主做说客?”
时月手上抓着刚剥干净的一颗白胖子,一时吃也不是,扔也不是,讪笑着道:“我句句肺腑之言,皆是感念国舅爷对我的照顾,为国舅爷和太后娘娘着想啊。”
霍权心知肚明,她这话说得大胆,确是规劝的良言,但她的动机可不是为自己和太后。他将男色送入宫中,对自己来说是隐患,对皇家才是立竿见影的打脸。
她为了长公主,可说是用心良苦。
国舅爷想到这茬,其实并不生气,心中反是有着期盼和高兴,这丫头机灵,骨子里重情重义,日后嫁入将军府,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像对待长公主一样,如此真心实意地为他。
他心有所动,首次主动对人吐露心声:“我今日一身荣耀,全靠姐姐扶持,如果没有姐姐,霍权早就性命不保,何谈将来。”所以太后于他,是患难扶持的亲情,远超一般的姐弟之情。对于太后的任何需求,他能做到的,都是尽全力去满足。
“幼时贫寒,挨饿受冻,是姐姐将口粮省下,让我先吃,她只喝水,常年饿得皮包骨头。我重病不起,也是姐姐彻夜不休,细心照拂,才能免于夭折。”
时月记得霍权的父亲来自边远地区,确实官阶不高,但毕竟不同于普通百姓,基本的温饱总能满足,不至于到让子女挨饿丧命的程度吧?
国舅爷知道她在疑惑什么,直白道:“我生娘并非府中主母。”
“啊?”他竟是庶生子?时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怪霍家就属他和霍太后长相最为出类拔萃,从他姐弟二人的容貌来看,母亲一定也是容貌倾城。一个容貌过人的小妾,想也知道不会讨主母喜欢了。
再联想到他的眼睛细看之下的些微异色……想必他生母的来历还有点特别。
霍家的发达完全是仰仗霍太后姐弟,所以对他二人真正的出生是讳莫如深,时月在淮京从未听过霍权是庶生子的传闻。
他说是由姐姐拉扯长大,那他的生母应该很早就不在了。就算还活着,一个小妾在家中也是人微言轻。
“幼时起我和姐姐就在家中的铺子帮工,”姐弟俩打小样貌就好,可算是铺子里的一块活招牌,“后来姐姐年纪大些,不适合抛头露面了,在府中和长姐一道学些女红刺绣,零零散散读了几年书。”
时月心里明镜似的,看来是霍家的人意识到了这个庶女的价值,倾城的容貌,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不可估量。事实也证明他们的盘算是对的。
一个貌美的庶女有用,但庶子没什么用,所以霍权应该是一直在铺子里做工,难怪他大字不识一个了。
“母亲不喜我识字。”当时铺子里有管账的先生,他也动过学字的念头,想着以后好歹能帮忙记记账,但霍家主母明着不喜欢,将好心教他的账房先生训斥了一番,后来他就不动这心思了。反正力气大,能做搬搬扛扛的体力活儿。
“当时府中请来教书的先生是镇上的年轻秀才,姐姐和他情投意合,但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绝不答应这门亲事。姐姐和秀才约好了一道私奔,原本他二人藏得隐蔽,但父亲将我绑起来,当众殴打,放话若姐姐不回来,要打死了我,姐姐舍不下我,还是回来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霍权如今身份尊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起多年前的艰难困苦,时过境迁,早已没什么情绪起伏了。只有在讲到此处,姐姐为自己所做出的牺牲,他的声音才陡见低沉,显露一些难掩的遗憾和亏欠感:“姐姐心中看我很重,是为了我,才放弃情投意合的书生,答应父亲进京的安排。”
难怪。他和霍太后姐弟情深,更胜过寻常姐弟。特别是于她私情一事,千依百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原来竟带有一种补偿心理。
霍权从来不屑对任何人解释,何况事涉隐秘,无媒私奔并不是一桩光彩的事。他现下对时月直言,只是想她明白自己所处的境地和难解的心结。他将男宠送入宫中,只为弥补姐姐,并不是存心想让皇室难堪,更不是要针对陛下,或者长公主肖薇。
时月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不恨霍老爷子吗?”霍氏一族靠着太后和霍权荫蔽,在京师过着极尊崇的生活,若非今日听霍权亲口说,时月也没想到他的身世另有隐情。
他不是很明白她问话的意思,试着揣摩:“若你说的是威胁逼迫一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不妥。”父亲不同意亲事,自有他的考量。
“那天倘若太后娘娘一直坚持不露面,你觉得你爹真会下得去手,打死一个无关紧要的庶生子吗?”
“你这假设似乎没什么意义。”他的神色有点疑惑,不以为然。
时月已然明白,霍权不认为当中有何不妥。他感念姐姐的牺牲,但他并不觉得拿他来逼迫她牺牲的人有错,因为这个人是他们的父亲。某种层面上来说,他是个宽容的人,未将霍家人曾经的苛待放在心上,他掌权之后,对待霍家上下,仁慈大方,就好像这些人当真是他的亲人一样。
她在某个瞬间觉得他们的处境相似,但事实上是她被触动的情绪,这人根本一点都没有同感。他虽然没正经读过书,已深受这世间礼教的影响,看上去离经叛道,实质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一样,并没什么不同。
时辰不早了,稍时,时月带着时宴离开的当口,看见有个人站在不远的走廊上,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
这人年纪很轻,容貌英俊,但直勾勾的眼神,十分没礼貌,而且瞧着有股子说不出的阴翳,让人浑身不适。
时月面上维持着笑容:“杨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杨孜,现下整个大郁,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杨孜对她微一颔首,声音客气生冷:“郡主。”
时月打心眼里不喜此人心狠手辣的作风,走出去很远,还感觉他的视线像毒蛇一样,如芒在背。
杨孜确实在盯着她的后背看,先前他和国舅爷在书房商量要事,国舅爷今天极忙,还特地抽空出来这一趟。
原来是有人要见。
直到少女纤细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杨孜才收回视线,收起眼中直白的杀意。
今天收到的信息很多,回王府的路上,时月反复思量。
霍权的言下之意,送人进宫的事情他一定不会让步,那他对她挑明,是想通过她的嘴,将这意思传达给长公主,甚或是传给陛下吗?
但这样……不是多此一举吗?以他和陛下的关系,稍加暗示,陛下就能明白。何必要将一个本来无关的她,牵扯进这样的秘闻中来?
无关,对了,这是重点,霍权刚刚说的所有话,都是于他和太后而言,十分重要的过往,但完完全全是与时月本人无关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特地告诉她?总不会真是闲聊顺嘴了吧?何况这闲聊,也是霍权专程将她喊去将军府的。他莫名其妙说要她教他识字,可这都好几天了,就没见他真学习几个字……今天也是吃吃喝喝,闲聊过后就让她走人了。
时月是个聪明的人,连日种种,各样的线索叠加在一起,她心头隐隐的不安感一点点凝聚,所有不对劲的地方都在自觉地拼凑……霍权莫名的举止,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
有的推测虽然极不合理,但是你排除掉所有其他选项,就会发现只有它才能完美解释一切的异常。
时月从马车下来的时候,手和腿忽然抖得厉害,同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她颤颤巍巍地走了一步,扶住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勉力稳住身形。
豆大的一滴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缓缓滚落,啪嗒一下砸在地上。
砸在她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