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
-
长公主肖薇从王府的安堂出来,连日奔波,疲态尽显,再加上刚刚哭了一场,现下眼圈还泛红。
驸马李兴匆匆行至跟前,先伸手在她掌心轻按了下,给予无声的安慰,肖薇反握住他手问:“打听到了?”
李兴点了下头,肖薇看他神色不郁,也猜到事情结果不好了,他问起王府这边的情况:“时月和时宴还好吧?”
“时宴还好,”毕竟年纪小,还不明了生离死别的含义,“王爷说时月伤心过度,不想她在府中触景伤情,将她送去锦州的表亲家暂住了。”
锦州离淮梁很近,两日车程就能到,但现下毕竟是特殊时刻,要将时月送离府中,可见那丫头确是悲痛至极了。
“时月这丫头看着闹腾,其实心思细腻,她和王妃的感情又一向亲厚……”
二人心中都不好受,这趟本是出京办事,没想到行到一半,就收到京中接二连三传出来的坏消息。他夫妻二人日夜兼程赶回来,肖薇连公主府都没顾上回,进京就直奔宣敬王府。
现下还不能回去:“先进宫。”
“袁氏下落不明,陛下当下一定是忧心忡忡。”
肖薇常往宣敬王府走动,算是熟门熟路,她一贯不爱招摇,所以一般将马车停在王府的东侧门,从边门进来,不引人注目。
他二人此时走在往东侧门的一段小道上,四下僻静,肖薇闻言看着李兴,李兴愁眉不展,叹了口气,她一早心里也有数,知道袁氏从宫中失踪二日,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袁氏是陛下的乳娘,陛下同她的关系亲厚,甚至超过同太后的关系,霍权早就不满于心了。”
“袁氏打小照顾陛下,这么多年来,一直随身伺候,陛下同她关系亲厚些,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吗?而且她只是一个乳娘,完全动摇不了任何人的地位,霍权和太后又畏惧什么?”
“畏惧什么,”肖薇冷笑一声,“杀鸡儆猴罢了。”袁氏是陛下亲近之人,若是霍权想收买她,她肯听话最好,她若是不识抬举,那霍权自然不愿留一个不能为己所用的人,长年在陛下身边了。顺便也让其他不识抬举的人看看,下场如何。
李兴了然:“前几日朝堂上刚闹了一场,霍权动不了位高权重的朝臣,要拿陛下身边的人开刀。”
这只是原因之一,肖薇道:“当年父皇让吴诚担任骁武营指挥使,也是因为他是袁氏的儿子之故,看中他二人与陛下的关系,必是陛下心腹之人,想给陛下留下一道坚固的屏障。这次霍权将吴诚以大不敬入罪,不仅能顺道铲除袁氏,杀鸡儆猴,还可将骁武营指挥使的位置腾出来,可谓一箭三雕。”
“骁武营指挥使的位置至关重要,霍权就算想安排自己的人,众辅政大臣也断不会让他如愿。”
霍权从边关回京几年,獠牙尽显,和京中原有势力的争端,日渐激烈,只不知道此番重重博弈之后,这骁武营指挥使的位置,会由何人来坐。
二人言谈之间,已经走到府中东侧门,肖薇看到门口停着的除了自己来时搭乘的马车,还有另外一辆马车,心下正疑惑,马车的帘子被人掀开,露出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待他三人在车上坐定,肖薇关切问道:“陛下怎会出宫来了?”
“皇姐听闻最近的事情了吧,我在宫中二日,毫无音讯,心下实在担忧,所以才大胆出宫来寻皇姐。”
他一大早到了长公主府,才知道公主今日回京,先去了宣敬王府,所以又赶到宣敬王府,在东侧门见到公主府的马车,本想进去安堂寻人,走着又迷了路,最后还是原路返回,回到车上等待。
年轻的帝王,面临身边亲近之人出事,也是一样的心急如焚:“皇姐,乳娘她到底——”
肖薇轻拍了下他的手,柔声道:“陛下放心,袁氏安然无恙,只是我已经安排人送她返乡,短期内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返乡?肖衍微怔,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为何乳娘未告知我一声就从宫中消失,而且吴诚尚在狱中……她怎可能在此时返乡?”
“袁氏忧心儿子的案子,又不想累陛下烦忧,何况陛下尚未亲政,所行有限。所以她焦急之下,未曾告知陛下,就出宫往长公主府寻我,想我相助。我同驸马商量之后,觉得吴诚此案,恐怕凶多吉少,担心霍权借题发挥,也会对袁氏不利,所以私下送她离京返乡,好歹先护她周全,待到此事过了风头,再从长计议。
小皇帝听完,迟迟未应声,许久才抬眸,勉力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劳烦皇姐费心。”
夜色阴暗。
城郊一处乱葬岗,长公主肖薇看着面前一具女性尸体,不忍地合了下眼,确认:“是她。”
负责寻人的手下道:“一剑穿心毙命,没受什么苦。”也算聊以安慰了。
“她祖籍是端阳人士,遣人将她送返,当地寻处寺庙好好做场法事,厚葬了。”
肖薇心头实在不好受,袁氏从陛下出生不久就入宫,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地服侍,到头来就落得个草席卷身,曝尸荒野的下场。
霍权。
想到始作俑者,明眸漾上恨意。
李兴忧心道:“霍权心狠手辣,阿薇,你何不对陛下说出实情?像白日那样欺瞒于他,是否令他毫无戒心,适得其反?”
肖薇缓缓摇头道:“倘若陛下是有心之人,就一定能想明白实情,我又何必明言,拆毁他心底一丝微薄的希望。倘若陛下是无心之人,不懂得隐忍,明言不过是让他与霍权产生更大的冲突。一无所知的话,他才更安全。”
李兴握住她手,置于心口,心疼地道:“苦了你了。”她为皇室,为陛下,反复思量,殚精竭虑。只希望陛下能心有所感、不负众望。
“据可靠消息传,骁武营指挥使一职,霍权属意现京兆府参将韩羽。”
听到这个姓氏,肖薇微讶:“难道是勇定侯府的人?”
勇定候是大郁世袭爵位,韩家祖上是跟随大郁始皇帝征战天下的开国将军,一朝受封,荣耀绵延。韩家本是世代为将,在大郁长期担任骁武营指挥使,因百年前得罪了当时当权的贵人,举家受到牵连离京,虽还保留爵位,但声势自此大不如从前了。
肖薇不悦:“勇定候府的人,什么时候跟霍权攀上关系了。”
“韩羽这人并非现今勇定候府一脉,是远门旁支,前几年和霍权在北疆战场结识,交情匪浅。”
“既是霍权心腹,那就不能用。”
李兴斟酌着道:“祖父的意思,是此人可用。”
肖薇皱眉:“为何?”
“祖父遣人调查过,此人孝顺,而且幼时家贫,受过族亲不少惠恩。他对现今的勇定候韩真,素来都是很敬重的。若是霍权一定要用自己的人坐骁武营指挥使的位置,这人对我们而言,应当是最佳的人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幼时一点恩惠,能抵得上霍权给他的权势?”
李兴的祖父李拱身为三朝元老,深谙世情,他的某些见解,非阅历尚浅的年轻人所能理解。
“祖父说,此人不会帮我们,一直会是霍权得力的帮手,但倘若有一日霍权要行不轨之事,对陛下不利,只要说服得当,他有很大几率会倒戈,转向陛下一边。”
肖薇并非信不过李拱的判断,但事关重大:“将这么重要的位置让出去,是否太冒险了……”
“这位置不是让,是要拿来和霍党做交换。霍权一定要将骁武营纳入自己势力范围,是他出于武人天生的敏感,但大郁还有个地方十分重要,会是我们与霍党相争,务必守住的腹地。”
肖薇立刻反应过来:“都察院。”
“没错,祖父的意思是,借此机会,将都察院内外提前清洗,全部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于霍权而言,他的手刚刚开始往都察院伸,现下损失的不过是几个不甚重要的小棋子,换取的是京师最重要的守军位置,他一定很愿意做这笔交易。但对我们而言,则是提前部署,早作准备,损失的这守军之位,也并非无转圜余地。”
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若是和霍党僵持不下,结果很可能比现下的布局坏得多。
霍权手握北疆重兵,惹急了他,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一晚,不仅长公主府和皇宫中有人彻夜难眠,宣敬王府也有突发情况。
郡主时月被关在阴湿地方,受了风寒,大病一场,数日高烧不退。
待到清醒之时,她竟吵着闹着要早些下床,不能错过上元节的灯会。
王府的大夫替人把过脉,将宣敬王爷请至一边道:“郡主身体无恙,可能是高热烧坏了脑子,导致丢失了一段时日的记忆。”
“会有这种事情吗?”时赟惊讶。
“依典籍记载,也曾有病例是受到巨大打击,导致记忆丧失,所以也可能是王妃的离世给郡主打击太大,她毕竟还年幼……”
“那这种情况,还能治得好吗?”
老大夫道:“很难说,不过只是失忆,对行事全无影响,实在想不起来,也不是多紧要的事。”
时赟转念一想,也是,这丫头什么都不记得,不会再胡言乱语,反而是桩好事嘛。
他走到床头,床上的小姑娘一见到他,就噘着嘴撒娇耍赖道:“父王最好了,我真的好了啦,你让我出去看灯会嘛!”
他看她终于又恢复往日神态,心情大好,越发认定这桩失忆是件正合适宜的大好事。
毕竟时月是他的独女,总不可能关她一辈子,先前她发疯,他也愁得很,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慈父”低下头,和蔼可亲地摸了摸她的黑漆漆的小脑袋:“月儿乖,你乖乖把药喝了,父王陪你出去玩儿。”
小姑娘闻言眉眼笑弯:“父王最好了!”
没人看见,她藏于被褥中的左手,指尖泛白,指甲深深掐入肉中。
她用这样的疼痛,强迫自己一定要忍。
修长白皙的五指在眼前挥了挥,将时月的心神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周临夏好奇道:“阿月你在想什么?突然这么出神。”
“我在想,经历的时候度日如年,追忆起来也不过片时光景。”
桌子对面的美丽少女眨了眨眼,有听没懂。
“我们是不是收拾一下,该到下午上课的时辰了。”
一提到最讨厌的事情,周临夏就像被霜打蔫儿了的花,垂头丧气,单手托腮瘫在桌边。
时月嘴上提议,手中动作也慢吞吞的,也不是很想去上课的样子。
周临夏嘟囔道:“幸好衍哥哥不会真去上课,不然我更紧张了。”
时月惊讶抬眸:“陛下不去吗?霍国舅的指意,不是让陛下入国子监修学么?”
“说是那么说啦,衍哥哥毕竟是皇帝,他每天人到了国子监,事情就算做到啦,总不会真的还同我们一道听课。”
“哦。”时月莫名松了口气,刚刚园中小道发生那一幕,她还真不知道现下用什么情绪去应对肖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