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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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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道她荒唐好色,其实她和沈毓初识的那天,彼此根本没有见到面,哪说得上什么一见钟情。
只是她确是在相识之初,就感念他的好,将他长久地放在心中,他于她而言,是朋友,是知己,是恩人。他在一个特殊又至关重要的时刻出现,自此拥有旁人无法取代的地位。
虽然沈毓并不知晓她的身份,也大概早就忘记那件事了。
五年前的那一天,还有之后发生的事情,是她午夜梦回时,驱之不散的噩梦。
“走快点。”小姑娘眉头深深蹙着,回眸催促身后的丫鬟,健步如飞。
彩云额头的汗滴落下来,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地紧跟着自家主子,无奈时月步伐太快,她都快小跑了还是跟不上,慢慢落下一段距离来。
急得小丫鬟直喊:“郡主等等我!”
时月心急如焚:“你快些啊!”
“来了来了!”她实在不明白,府中又没什么事情发生,为什么郡主从外头刚回来,这么急着往王妃院中赶?
时月也说不清楚,只是她从上午出门后,就一直感觉心神不宁,这种感觉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反而越见强烈,所以她连晚上的宴席都没参加,推说身体不舒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
她边快步走,边小声嘀咕道:“我今天就不该出门的!”她原想这段时日都一直守着母妃的,可今天是早前和舅舅家表姐约好外出的日子,母妃跟她说,要她表现得一切如常,她不好违逆母妃的意思,又看早上母妃的模样瞧来没什么异样,踌躇再三还是按原计划出行了。
越靠近主院落,时月的心跳得越快。
黄昏临近尾声,黑夜即将到来,天色阴暗。
时月到了院子立即抬头看,王妃的主卧没有点灯,她问候在门口的丫鬟:“母妃呢?”
今天当值的不是江氏,自从前几天东窗事发,江氏就不在主院服侍了,时月也问过江氏下落,想打骂江氏一顿出气,但没人告诉她,父王和母妃都讳莫如深。
回复的丫鬟低垂着头:“王妃午后说不大舒服,一直在房间里睡着。”
小姑娘闻言眉头锁得更深:“睡到现在都未起身?”
“是,奴婢一直在院中候着,王妃睡得沉,屋内没有丁点动静。”
时月觉得不大对劲,快走几步到门口,先是轻声扣门,屋内没人应答,她从扣门改成拍门,到最后重重拍了好几下,屋内还是寂静无声,小姑娘面色突变,下意识用力去撞门,但门似是从里面反锁上了,凭她的力道根本撞不开!
她心中有极不好的预感,一瞬面如死灰,声音尖锐而颤抖:“快!快!把门砸开!”
门开后,映入众人眼帘的是横梁上悬挂着的一道素白躯体,白绫从她的颈上缠绕几圈而过,长长的尾带垂曳于地。
四周漫天的尖叫、恐呼声中,小小的人影一言不发。
她十分反常,没哭也没喊,安静地走上前,长久地凝视着悬梁上熟悉而扭曲的面孔。
直到一个丫鬟反应过来,仓促地过来想掩她的眼,触手之际,双臂一沉。
时月晕了过去。
屋内点着灯,床上昏睡的人在梦中也十分不安的样子,一直在不断地呓语,额头密布汗珠。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坐于床侧,手持帕子轻柔为人拭汗,美眸盈满担忧。
“母妃!”
床上的小姑娘一瞬从梦魇中惊醒,直直地坐起身。
守着人的女子喜不自禁:“郡主可醒啦,身子感觉如何?还晕不晕了?”一边说着伸手来探时月的额头。
时月闻声瞳眸急瞪,转头一把将她手打开,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是你!是你害死我母妃的!你还我母妃的命来!”
江氏闻言不躲不避,任她捶打,眼眶通红,泪水涟涟。
时王爷进屋来就看到时月捶打江氏这一幕,眉头微蹙,呵斥左右;“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郡主拉开!”
几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去拉时月,不过一个十岁稚童,今日力气却大得出奇,几人擒住她胳膊,按下她腿脚,几番折腾才将人控制了住。
江氏垂眸,泣不成声,察觉到时王爷走过来,她略显惊慌地侧了侧脸,伸手覆于自己左颊之上。
她虽极力掩盖,但面上被时月抓挠而伤的血痕太长,到底掩不住,在指缝中若隐若现。
时赟见状,心疼且怒,但想到时月刚丧母,情绪激烈也难免,勉强隐忍下去,俯下身,好声好气地道:“月儿……”
一道掌风扑面袭来,他靠得近,虽然匆促之中下意识朝后避开,到底还是被她指甲尖刮到,脸上擦破点皮。
按手的丫鬟先前见时月不挣扎了,怕她受伤,才松了劲儿,没想到她会动手去伤到王爷,赶忙用劲将她右手重新按压住。
时月四肢均被人控住,还在拼命挣扎,双目通红,犹如浴血的小兽,睚眦目裂:
“是你们害死我娘的!你们不是人!你们不得好死!”
时赟震惊过后,勃然大怒:“反了你了!”
他下意识扬手,被江氏眼明手快地拦住,江氏扑通一声跪下来,泣不成声地为时月求情道:“郡主还是个孩子,她也是忧伤过度,才会口无遮拦冲撞了王爷,求王爷看在王妃的面子上,饶了她这一回吧!王爷若是不解气,打我骂我就好,奴婢甘愿代郡主受罚!”
时赟额头青筋跳动,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来情绪,对屋中丫鬟冷道:“好好看着郡主,别让她出去发疯!一直不好的话,找大夫来给她看看脑子!”拂袖而去。
按照大郁传统,会为过世的人在府中设三天安堂,供亲朋好友吊唁。
今天是第三天了,先王妃叶氏出生太师府,父亲曾位列三公,官至丞相,人脉广博,府中这几日来往吊唁的人不少。时赟觉得时月脑子不正常,为了防止她对外说些疯话,将她从原本的院子迁至偏僻一处废院关着。
屋中门窗紧闭,阴暗潮湿。一个小小的人影,双手环膝,躲在角落的阴影里。
她没穿鞋,光洁的脚丫踩在冰冷的地上,衣衫单薄,只着里衣。
但没有哪处的冷,能抵过她此刻心头的冷。
小姑娘的头深深埋在臂弯中,哭声压抑而绝望。
同一时刻,走廊外的庭院中,陌生的小少年眉头微蹙,一脸困惑和为难。
他从偏门进来,想往安堂去,但因为是第一次来宣敬王府,他又很少出外走动,不清楚寻常人家布局,三两下就绕晕了,这里……是走到哪里了?
看周边环境像是一处荒废的院子,应该不会是安堂所在。
少年站在原处,正在思忖自己是继续向前穿过去,还是调转回头重新寻路,耳中忽然听到若有似无的哭泣声。
哭声很小,他初一刻还疑心自己听错了,再凝神辨认了片刻,才确信是真的有人在哭。
四周寂静,少年循着哭声,走过去走廊上,到了一处屋外,小心翼翼地叩了下门。
里面没人应声,他再轻轻叩了几下,屋内的人似是听到了,哭声止住了。
“你还好吗?”听声音是个小姑娘,他好心问,“你需要人帮忙吗?”
室内一阵死般的沉寂,他耐心等了片刻,有点担心,再抬手轻扣了下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哐当”一声用力砸到门板上!砸得门板重重摇晃,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尖叫:“滚!”
这毕竟是别人的家,对方摆明了不要他管,他总不好多生事端。
少年从走廊下去,走了几步,听到屋内又响起哭声,那声音听来十分悲伤,他神色迟疑,到底还是不放心,调转了回来。
“以前我皇……我姐姐和我说过,难过的话哭一场就好了,等哭够了,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这世间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可总归不到会走投无路的境地。”
似是怕再惊扰到她,他隔着门缝劝慰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没想到他还会折返,角落里的小姑娘缓缓抬起头,这几日流的泪太多了,她双目肿如核桃,遍布红丝。
大凡刀不刺在自己心口,一点不痛,说出来安慰人的话,总是显得冠冕堂皇又十分可笑。
唇畔泛起一抹冷笑,她只知道自己心口痛极了,便想将这疼痛化作戾气,扎向任何胆敢靠近的人。
“说得轻巧,要是有天你娘死了呢?”
门外的人,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触景的情伤。
时月气头上说了扎人心的话,见外面许久没有动静,心中骤起的火暗了下去,隐隐感到不安,说到底对方是好心,她不应该……
“我娘同我不亲,我从小是乳娘照顾大的,我和乳娘的感情很好,她在我心中,可能比亲娘还要亲,但她应该是……死了吧。”
小姑娘听到他再说话,偷偷松了口气,然而对他这话十分不解,活就是活,死就是死,什么叫应该是死了?
他的声音听来很哀伤,可见他和乳娘的感情确实很好,原来他和她一样,也承受着这样的伤痛。
小姑娘眼神黯淡无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他今天出行是有要事在身的,不能耽误太多时间,少年想了想,怀中摸出一块玉佩,从未合严的门框下面塞进去。
“这个你拿着,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事,就到尚书府找沈三公子,只要出示玉佩,守卫就会让你进去的。”
时月握在手上,莹白透亮的玉佩,右边下端有磨损的痕迹,刻着两个字。
“沈毓。”原来他是尚书府的三公子。
她并不意外,先前听他说自己的乳母,她就知道他并非府中的下人,应该是来吊唁的官宦人家。
她很感激他的好意,贪念那玉佩上尚存留的一丝余温,在指缝中轻轻摩挲,但是,小姑娘低垂着眼,黯然道:“你帮不了我的,我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听,他们都说我是疯子。”
“我知道你不是疯子。”他和她交流这片刻,也知道她思维清晰,绝不是语无伦次的疯子,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说你是疯子,只是想让你闭嘴,让其他人都不再相信你说的话,这样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门内的小姑娘,闻言猛地抬起头,瞳眸微张,半晌,她重重点头:“你说的对。”
“是先生教我的。”提到先生,他眼中有崇敬和亲近,“每天都有许多人说我不行,哪里都做得不好,先生说他们只是在挑刺,以规导之名,行打压之实,想要我变得唯唯诺诺,畏首畏尾,以后都不敢再有自己的主张,这样那些人就能称心如意了。”
“你身边怎么也有这么多坏人啊。”时月心有戚戚焉,对于他的先生,未曾见面,先有了尊崇之心,“那先生有没有说,要怎么对付那些坏人?”
“先生教我三个字。忍,定,谋。先忍,自身实力不够,就要暂避锋芒;定,不管对方是打击还是捧杀,都要坚定本心,奋发图强。谋,居安思危,厚积薄发,等待一击即中的时机。”
门内的小姑娘,下意识握紧玉佩,若有所思,眼中渐渐有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