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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

  •   结果这事周临夏同意了,周家的人同意了,国子监祭酒同意了,却又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

      这日,时月和周临夏到往国子监报道,被二把手,司业蔡升拦在大门外。

      老头儿的脸比黑铁锅还臭,像一尊不可撼动的石像,牢牢镇守在国子监大门外。

      时月和人咬耳朵:“这老头儿是霍国舅的人?”不然怎么一副斗鸡的姿势,满脸写着今天不将她们两个小菜鸡啄死,誓不罢休。

      周临夏一看这阵仗就发毛:“不知道啊,可是我爹明明说,已经和国子监的人说好了?”所以她今天连后援都没带,心情放松地过来了,早知道就让她二哥护送来了。

      她小声嘀咕:“难道是没沟通妥当。”

      时月觉得不大可能,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再三确认妥当,女子要往国子监读书,不是桩小事,若非周家这样的背景,断断做不到。

      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忙从门里面出来,他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的焦急郁卒,一边走一边不断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

      时月来之前做过功课,这人应当就是现今国子监的主事人,祭酒章跃。

      章家在大郁也是声名显赫,世代的书香门第,先帝时期同样出过一名太傅。

      不过大抵是文人相轻的缘故,在先帝时期,周章二家关系并不算多好,只是后来霍权当政,对文人多有打压,二家的关系反倒有所缓和了。

      和周家是积极的保皇一党不同,章家在最有才能的章太傅过世之后,因为后代人才凋零,从政的风格趋向于抽身事外。明哲保身,两方势力不沾。

      章跃也没料到今天这突发的状况,他明明提前是跟蔡升沟通好了的,当时他虽然神色不郁,但也没明确说反对,他就以为他是默许了,谁知道临门一脚,他又给他整这幺蛾子?

      他和这老头儿共事多年,知道他有多固执难搞,所以一听到消息就出了一头汗。

      章跃愁眉不展,和蔡升耳语几句,对方却一脸软硬不吃。

      原先迫于霍国舅的威压,老头儿觉得自己已经放弃文人的气节,屈服了一次,可没想到有一就有二,此番竟然有人依葫芦画瓢,又动同样的心思。章跃刚提的时候,他内心极度不悦,但碍于先例在前,自感惭愧,没什么立场反对,所以当下也没说什么。

      可老头儿昨天回家,大半夜在床上转辗反侧,越想越心堵,老泪纵横。

      “国子监是大郁最高学府,是育书教人的地方,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女子混进来,做些藏污纳垢之事!”

      章跃再和人辩驳了几句,老头儿根本不搭理他,到最后索性闭目养神,就那样直挺挺站在大门前,大有一副你拿我怎样的架势。

      章祭酒实在搞不定人,只好来和她们赔礼:“周小姐,郡主,蔡司业固执,不如二位先回府等消息,待我再与他好好沟通一番。”

      时月道:“章大人,这国子监掌权做主的,总得分个一二吧,你堂堂祭酒说的话,他凭什么不听?””

      “是这个理儿,但……”

      “他挡着门而已,喊几个人将他四肢一抓,直接抬走不就行了。”

      章跃闻言神色惊动,隐带不满道:“郡主此言差矣,老先生德高望重,怎可横加羞辱?”

      “他不能横加羞辱,就能对我们横加羞辱了?我和周小姐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怎么就藏污纳垢了!”

      章跃额头的汗流得更凶了:“是老先生出言不妥……”

      时月冷哼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蔡升面前,直视着人:“我看不是出言不妥,是看人吃菜下碟吧?听说霍国舅有个小侄也在国子监读书,蔡大儒对着她的时候,眼睛可不大好使,连男女都分不清,对着我们,却是耳聪目明,辩才滔滔啊。”

      她这话说得,连章跃都倒吸了口凉气,更别说蔡升本人了。

      老头儿到这年纪,何时受过这番屈辱,脸涨红成猪肝色,一股气血上头,头重脚轻,脚下虚浮,差点没站住。

      时月状似好心地伸手虚扶,实则嘲讽道:“呀,蔡大儒,没事吧?你这个见了国舅爷才会发作的软骨症,怎么在我们面前也会发呢?不应当啊。”

      连周临夏都似看不过去,忙上前劝道:“阿月算了吧,好歹霍姑娘颇有才学,我们同人家,也确实不能比。””

      时月不屑道:“什么不能比?我看霍蕊那个才女的名声,八成就是他们故意对外吹出来的吧!不过就是怕旁人指着他们的脊梁骨,说国子监迫于国舅爷的淫威,厚此薄彼!”

      章跃闻言薄怒上面:“郡主这般胡乱编造,污蔑于我国子监,未免太过分了。”

      “可我就是不服呀,两位大人若是问心无愧,不如就让霍家姑娘,堂堂正正和我比试一场,若是输了,我和临夏二话不说立马离开,若是赢了,这位行事公正的蔡司业,应当也不会再有什么意见吧?”

      章跃闻言一怔,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时月一眼。

      他走到蔡升身侧,和人耳语几句,蔡升似是应了一声,转过头不想看时月。

      章跃走回来道:“那就依郡主所言,请霍家姑娘与郡主比试一场。”

      候场的时候,周临夏有些紧张地问道:“你刚刚让我说那句话,就是要跟霍蕊比试?可是霍蕊确有才学,并非是靠吹捧,你真能比得过她?”

      “当然比不过了。”她放厥词不过是请君入瓮,怎可能是自信比得过霍蕊,人家可是有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声。

      “那,那怎么办?”不过周临夏想着也有点高兴,“比不过回家也挺好,我最讨厌读书了。”

      “这不是还有那位章祭酒嘛。”章跃既然应承了周家,就一定会想办法让她们进去,那个蔡升是以为她们输定了才会答应,可输赢的关键,还不是在评卷的人手中?

      周临夏经她一点,茅塞顿开道:“对嘛,此次春闱的进士一甲,文章也不见得写得好。”状元她不认识,榜眼和探花都是堂而皇之的霍党一脉,就那个探花,她二哥曾经亲眼见过他行文,说满篇都是晦涩不通的词句,典故化用也是一塌糊涂,这样的水准也能选上探花,还不是出自霍国舅的一早授意。

      时月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一名年轻男子端茶而入,他容貌俊美,气宇轩昂,步履稳健,连时月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周临夏道谢过,刚端起茶杯,听那男子立在她前侧,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道:

      “下官国子监监丞沈暄,本次春闱的进士一甲,状元及第,若是周小姐对在下的文章有何意见,烦请指正。”

      “噗——”

      时月不忍地别开眼,周临夏这一记飞茶,猝不及防,直接喷了对面人一脸。

      “对,对不起!”她回过神,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想给人擦,年轻男子轻巧避开,面上泛过一丝厌恶。

      他抬腕擦干净面上水渍,冷然颔首告退。

      周临夏傻愣愣看着人离去的背影。

      “你可真厉害,这还没进国子监,就先得罪一个人了。”

      周临夏愁眉不展,看她还幸灾乐祸,有点委屈地吸了下鼻子:“我又不是在说他嘛。”

      “这人看来心高气傲,堂堂一个状元,只不过任了个从七品的监丞,想必早就心中不满了,他误会你批评他文章,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不必理他。”

      为了比试公平,这次时月和霍蕊的比试,共分三个方面,分明是诗词、策论和佛法。

      时月心中明镜似的,章祭酒这可是煞费苦心啊,若是单单考诗词,她时月能赢霍蕊,这暗箱操作也未免太明显了点。

      如此一均匀,摆明了是要她诗词输,其他两个赢了。

      “为了显示出充分的公平性,三场比试,会分别由三个不同的精通人士担任测评人,如此,郡主可有意见?”

      “甚好,我没意见。”这章跃为官多年,果然有两把刷子,做事颇有头脑,不会授人以柄。

      比试在国子监居中的一处开阔空地进行,双方在场中央布置好的桌椅落座。

      霍蕊柳眉微颦,转头看向时月,时月对她灿烂一笑,露出唇畔深深浅浅的笑窝儿。

      上首有三把椅子,三个主评人依次落座,章跃介绍道:“此番的策论由我评测,诗词由沈三公子评测,佛法由今日刚好在国子监访学的白马寺住持,释明大师评测。”

      沈毓已经到了,他不是陛下的侍读么?那陛下呢?

      时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四下张望了下,却没看见任何特别的人事。

      周临夏全程都很紧张地在旁边给时月端茶倒水扇扇子,还试图往霍蕊那边张望,被蔡升忍无可忍地警告了一次。

      她悄咪咪对时月道:“霍四姑娘好厉害,佛法也难不倒她的样子啊,下笔如有神。”

      时月也在奋笔疾书,但行文的质量就不保证了,她虽每年都会在寒山寺待上一段时间,可大多都是浑水摸鱼,佛经都没抄全过几本,津津有味看的是自带的画本子。

      霍蕊确实名不虚传,除了诗词,其他内容也是信手拈来,一蹴而就。

      这把要不是她们一早买通了评审,肯定凉透顶了。

      终于到了最重要的评比阶段,周临夏因为紧张,捏得时月的胳膊生疼,时月心知是走个过场而已,心态平稳。

      沈毓仔细看过双方的几篇诗词,没什么悬念地宣布霍蕊获胜。

      虽是意料之内,霍四姑娘还是长舒了口气,美眸微微含着欣喜的泪光,莹然潋滟。

      到了章跃宣布策论的结果,时月果然拔得头筹,和霍蕊打和。

      释明大师作为佛法一门的评审人,也将是一锤定音的最终者。

      “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皆有佛缘,不过霍施主于佛理之上,见解更有造诣。”

      时月惊诧地看向高台之上的章跃,他原来没搞定这老和尚?

      章跃当真是有口难言,原本他的计划是很稳妥的,可偏偏在最后评审人的选择上,蔡升却来了一招神来之笔,提议让京都才子沈毓负责诗词的评审,让今日在国子监讲学的释明大师负责佛理。

      他这一提议,章跃是骑虎难下,压根找不到推拒的理由。

      事已至此,章跃也不好再袒护人,为难地开口道:“郡主,胜负已定——”

      “不行!这个评选不公正,我不认!”

      时月哪是那种乖乖束手就擒的人,更不是什么愿赌服输的君子,撒泼耍赖才是她的强项。

      蔡升一看她竟然耍赖不认,十分生气道:“哪里不公正了?你这女子,休要撒泼!”

      “祭酒大人是国子监的主事人,他做的评判我认,释明大师是白马寺的住持,佛法精湛,他做的评判我也认。可是凭什么诗词是由三公子来判?沈毓不是国子监的人,也不是翰林院的人,他既非朝廷钦定的治学之人,又凭什么能做裁判?你们要说他是京都才子,那也不过是口口相传的传闻而已,若是人人夸赞,就代表着有真才学,那还需要科举选拔做什么?”

      没想到她为了获胜,竟然丝毫不念旧情,径直将矛头对准了沈毓!在场众人全员惊愕。

      时月也是迫不得已,释明大师是得道高僧,质疑他肯定站不住脚,要想求转机,只能拿沈毓开刀了。

      霍权此番如此折辱肖衍,她担心极了肖衍,心急如焚,只有进了国子监,才有机会与他相处,看看他好不好。

      霍蕊听时月拉踩沈毓,顿时惊怒交加,忍不住呵斥道:“郡主,你这样说实在太过分了!”

      时月不搭理她,问能拿主意的人道:“章大人,蔡大人,我说的有道理吗?”

      她将事情同朝廷的官制挂钩,谁好说她没道理,章跃和蔡升都没料到时月这人如此难缠,不依不饶,而且条理清晰,辩才过人。

      蔡升气恼但拿她没办法,章跃本意是想帮的,于是顺势道:“郡主所言有理,确是我们思虑不周了,不知道郡主觉得,由何人来评判,才是公正?”

      时月状似思索了一下,说:“大郁治学最出名的,无非就是翰林院和国子监。既然策论是由国子监来评,那诗词由翰林院的人来评,才最公正。”

      蔡升脱口道:“万万不可!谁不知道这位周小姐的爹,就是翰林院大学士周晔!”让翰林院选人来评,那还不是羊入虎口。

      “蔡大人是国子监的人,一心针对我们,可章跃大人还是秉公处理,并未偏袒同僚。难道说蔡大人觉得,这种不偏不倚的公道人,只会出现在国子监,而翰林院上下,就全是行事不公之人?”

      “我何时这样说了!你休得污蔑我!”

      时月噘嘴,气鼓鼓地将旁边一人拉扯过来,素指一伸,正对蔡升的脸:“毓哥哥,你来说句公道话!他刚刚那意思,是不是暗示周大人会徇私舞弊!”

      沈毓原本在旁边静看事态,无端被她牵扯进来,轻咳了两声,轻声道:“两位大人,横加猜测,确实不妥,恐怕会伤了同袍之情。”

      章跃点头道:“三公子说的是,我相信,周大人定会秉公处理。那就依郡主所言——”

      时月刚面现喜色,忽听一人朗声笑道:“不用如此麻烦,就让朕来做这个评判吧!”

      众人纷纷跪地请安,肖衍快步走至场中,含笑道:“不必拘礼,平身吧。”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应当是出评选结果之后,众人只顾着争执,都没留意到有人来了。

      周临夏高兴地扯了一下时月衣角,耳语道:“这下有衍哥哥帮忙,十拿九稳了。”

      时月面上却无喜色。

      肖衍在上首落座,仔细地查看她二人的答作,时月近看他如玉的眉眼,一时有些失神。

      待他将手中纸张合起,打算开口——

      她却抢先道:“我认输。”

      她老是不按套路出牌,出其不意,又一次吸引来全场惊异的目光。

      肖衍双手交叉,饶有兴致地问她:“郡主为何主动认输?”

      “我……我重新想了下,四姑娘才学确实超过于我,再做困兽之斗,也没什么意义,白白浪费陛下时间。”

      肖衍颔首:“我看了郡主的诗篇,是有才气的,只是比起表姐,遣词造句不够精准,行文确显稚嫩。不过郡主有自己的长处,你诗篇中每有大胆的想象,不见太多精于打磨的工匠之气,却有种浑然天成的灵气溢于其中。只要你日后多加学习,磨炼技巧,大有进步的余地。”

      他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一旁的章跃,章跃接过,仔细翻看过,确认道:“确如陛下所说。”

      “卿家觉得我表姐的诗篇,如何?”

      “霍四姑娘的诗作,比起微臣在这年龄的水准,有过之而无不及。”

      “表姐入国子监学习多年,多亏了两位卿家,有教无类,悉心指导,才会有如今成就。”

      “陛下过誉了,微臣惶恐。”

      “其实当年表姐乔装改扮,入国子监修学一事,朕曾与舅舅商议过,我们都觉得让女子和男子同受教导,也算是一次大胆的尝试,所以未曾阻拦。我大郁自建国以来,也常出有才学的女子,也出过不少骁勇善战的女将军。先帝当年,还曾让皇姐与我一同师承太傅,在他老人家心中,从未因为皇姐是女子,就轻慢看待。”

      章跃诚心敬佩道:“长公主博学多识,沉稳能干,绝不比任何一名男儿差。”

      “既然章爱卿也认可朕的想法,那便好好教导吧,假以时日,看看国子监能不能再教出两位名动京师的才女来。”

      “是,微臣领命!”

      肖衍对霍蕊笑笑道:“表姐,日后不必再做男装打扮了,朕准你以女儿身出入国子监修学,一个人的才学,取决于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与她是男是女无关。”

      霍蕊娇躯微颤,眼中含泪。

      时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一幕有点碍眼,将目光往左侧挪动了下,正正好落在沈毓脸上。

      沈毓本来是在静观场上形势,似是察觉到她的注目,转头看向她。

      他眸色澄明,坦荡自然,倒是看得时月有点心虚,不由讪讪地笑了下。

      早知道小皇帝能解围,她刚刚就不用那么狠地拆沈毓的台了。

      这下可不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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