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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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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清殿上,气氛凝重。
肖衍看奏章的过程中,眉头一直下意识拧着,奏章看完了,他目光停留在最后的一行字上,许久没有说话,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首的群臣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李珍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
肖衍回过神,将手中的奏章合上,面上挤出一丝笑容道:“修建运河一事,兹事体大,不急在一时半刻……”
工部尚书展明上前一步启奏,几乎是生硬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老臣认为此言不妥,正因为兹事体大,耗时颇久,陛下才更应该早下决断,尽快启动工事啊!”
户部尚书黄庸也出列道:“若陛下看过方案,有何处需要改动,细节处大可再议。但修建云天运河一事,事关国本,耽误不得,还请陛下早下决断!”
他与展明带头,跟风者甚多,朝堂上顿时黑压压跪下来一大片人,嘴里都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喊道:“请陛下早下决断!”
呼声震耳,一时形成巨大的压迫,显得皇座上的君王,形单形只,势单力薄。
肖衍应是没预料到这进展,面上有些惊慌失措,求救的视线下意识飘向一旁笼袖而立、未置一词的男人,抱着微弱的希望开口唤道:“舅舅……”
霍权迎着他希冀的视线跪下,让皇帝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都熄灭了。
“请陛下以大局为重,早作决断!”掷地有声,余音绕梁,和那些胁迫的大臣如出一辙。
龙椅之上的天子,高高在上,紧握着椅把子的手却在轻微颤抖,惊怒交加下,白如凝脂的肌肤漾着一层绯红的薄怒,满目愠色。
气愤至极,偏又无可奈何。
但肖衍骨头硬,属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类人,而云天运河一事,一直是他不能被人触碰的底线。
年轻的君王,目光凛然,利齿咬破了下唇,在巨大的压迫下硬是一步不让,最后摔了折子,愤然离去!
群臣议论纷纷,霍权看着那道挺得笔直的背影,心中倒是不怎么意外。
皇帝为了排遣内心愤恨,从濯清殿出来,到御花园中走了一圈。
待回到居住的宣华殿,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肖衍面色不郁,故意视而不见,径自越过人,进了殿中。
霍权从濯清殿出来就一直在此候着了,随他进了殿,又随他走到书桌边,说道:“我知陛下不愿听,但忠言逆耳,有些话,臣不得不讲。”
肖衍带着怨气道:“舅舅是有何忠言要讲?若还是刚刚殿中的陈词滥调,不听也罢!”
“我与陛下早前商量过西境运河一事,当时陛下明明松口,同意启动云天运河一事,只不过陛下担忧的是,户部的银钱不能到位,为何时隔数月而已,陛下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大动肝火?”
肖衍闻言一时语塞,半晌道:“朕说的是在合适的时机可以启动,可现下并非这样的时机!”
霍权心知肚明,所谓的时机,不过是皇帝的托词罢了。陛下当时应承,只不过是迫于形势的缓兵之计,只不过肖衍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解决银钱的问题,这进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才会事到临头又反口。
他并不揭穿,顺着话问道:“那还请陛下明示,何时才是合适的时机?”
见他语气平和,似是真心商量,一改先前殿中的胁迫嘴脸,肖衍素来吃软不吃硬,于是也消了些气,放缓语气道:“我和舅舅说过,有人引荐了一个叫程仲的人,曾在焦阳县令一任上干了三十余年,致力于治理当地水患,对渠堰运河、堤坝护坡大有钻研,我同他聊了之后,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
“确有此事,陛下当时说,要让此人先行去西境一趟,实地考量当地的情况,如何开展运河的建造。”
肖衍纠正道:“是实地考量,首先第一步,要看云晟郡和天水郡两地沿途的地貌水质,是否适合修建运河。”
见霍权许久未应声,肖衍有意缓和道:“朕不是说不建,只是不想匆促动工。给程仲几个月的时间,让他做完前期的考察,再议工程不迟。磨刀不误砍柴工,有万全准备,才能事半功倍。”
霍权道:“既然陛下如此信任这个程仲,那用他作为云天运河的主事人,也未尝不可。只是运河一事,工期紧张,还是得尽快提上日程,依微臣之见,前期考察未免冗余,不如就让这个程仲,速速上任,边考察边建造,既顺了陛下心意,谨慎行事,也不延误工期,岂不是一举两得?”
肖衍本意就是“拖”,自然不会答应,蹙眉不悦道:“舅舅就这般火急火燎,连几个月的时间都等不急么?”
霍权将手中折起的奏章放置皇帝的书桌上:“运河的方案,陛下可给程仲看过,具体的事宜,与工部和户部商量即可。”
他口气平和,但言下之意,就是此事根本没得商量,一定要尽快动工。
肖衍最恨他态度强硬,见他撂下话就要走,长期的积怨喷薄而出,年轻的君王应是一腔邪火上头,气得拍案而起,大发雷霆。
“霍权!你口口声声为了大郁千秋大业,为了大郁黎民百姓,可修建运河可能带来的后果,你心知肚明!你根本就是拿两地百姓的命在赌,要是赌赢了皆大欢喜,要是赌输了呢?不过是死光几个城镇的百姓,对你来说算什么?你一点都不在意!”
“可你不在意,朕在意!朕只要还是大郁天子,就绝不允许你拿朕的子民去赌!”
已经走到门边的霍国舅,闻言缓缓回头。
皇帝冥顽不灵,他的耐心也快告罄。
当下眸带嘲讽,语气冷硬——
“陛下难道不是在赌吗?陛下在赌西凌不会动,在赌西凌进犯,大郁尚有一战的能力。肖晗这几年穷兵黩武,抱持的什么心思,陛下是真不知道,还是抱着你那虚伪的仁慈在做梦?陛下赌的可比我大多了,你赌上的是大郁的国运,和大郁上下所有人的命!”
“你!你——放肆!”
霍国舅从屋内出来,反手掩上门,有什么东西从内侧哐当一下砸在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砸来的力道之大,可见屋内的人怒极。
李公公候在门口,他在御前伺候多年,早被磨成了没有棱角的卵石,对这样的状况,面上并未显露出一丝情绪变动,躬身垂首,低声打圆场道:“陛下年轻气盛,国舅爷不要放在心上。老奴送国舅爷出去。”
霍权神色冷硬在门外站了许久,才开口道:“陛下的性子,是越发急躁了,没什么分寸。”
李珍闻言不由一愣,下意识看向霍国舅的脸,见他面色冷然,观之令人心惧,心中顿时有了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数日之后,一件突发的事情震惊朝野。
“霍权让陛下去国子监重新修学?!”时月且惊且怒,腾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起身的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了,迎着时沫诧异的视线坐回来。
时沫只当她是震惊过度,他听到事情的当口也很震惊,这事情应是无人会不震动。
“听说是霍国舅找陛下商量西境运河一事,没想到在陛下寝宫中发现了玩乐的戏本子和戏服,国舅爷觉得陛下玩物丧志,深感担忧,故此行监国之责,让陛下远离宫中享乐的环境,入国子监潜心向学,修身养性。”
这话一听就是幌子,明眼人都知道,前几日濯清殿上又大吵过一次,霍党频频施压,但陛下对西境运河一事就是咬死不松口,所以彻底激怒了霍权。
自大郁历朝以来,设国子监,但皇帝和太子都是由太傅亲自教的,只有其余的皇子才会入国子监学习。
陛下已经亲政一年了,霍国舅却要他重新入国子监学习,明摆着一来是在打压小皇帝威信,二来是将小皇帝支开,让他无法对西境运河一事置喙。
但霍权的目的明确,手段也未免太令人诟病了:“这根本就是公然侮辱陛下!”
时月现下听闻,都觉得一腔血上头,更别说当事人会是怎样的心情了。
时沫察觉到她今日有些不合时宜的激动,他不知道她和小皇帝的交情,但猜测是因为她和长公主交好的缘故,站在皇族的立场来看,这事确实是当头一棒,如鲠在喉。
国舅爷这招棋不管好与不好,起码是个明确的指向,证明他是压根未将陛下放在眼中的。
从此之后,陛下恐怕更是步履维艰。
时月担忧,可完全束手无策,她一个深闺女子,连朝堂上的动向,都只有借故跟时沫打听,才能探知一二。
“郡主,再多吃些吧。”午膳她只动了几筷子,这怎么行?彩云不放心地劝道。
时月实在没什么胃口,在院中转了几圈,想着不如往街上走动一下,也许能听到一点最新的情况,再一想,灵光一闪,她还有个更直接的知情人可以问。
“去周府给临夏小姐传信,说我在听风楼等她。”
时月派去传信的人晌午就回来说完事了,她人在听风楼等了一下午,周临夏到了黄昏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抱歉抱歉,家中一时有事耽误了,”她收到时月的邀请,刚想出门,她爹不知道为何突然从官属回来了,将她喊去书房,她也没办法给时月传信,直到散会了匆匆赶来,没想到时月还在。
“我以为你等不及早走了呢。”
这关头她哪能安心回去,时月敏锐地追问:“你家中出什么事了?”
周临夏坐下来,先灌了几大口水,定了定神道:“你听说了衍哥哥要去国子监修学的事情吧?我爹和几个哥哥,商量了一下午,决定让我……”她深吸了口气,自己说来也觉得不可思议,“让我女扮男装去国子监学习!”
这事情进展真是超越时月的理解能力了,檀口微张,她震惊地重复一遍:“你爹让你,女扮男装去国子监读书?”
“对啊,我爹的意思是,那个霍蕊如今还在国子监读书,她这近水楼台地亲近衍哥哥,我们周家也不能输。”
时月消化了许久才咽下去,这简直匪夷所思,霍国舅都如此公然欺辱陛下了,周晔作为保皇党的领头人物,现在满脑子想的不是怎么阻止,竟然是怎样让自家女儿和霍家女儿争宠?
连陛下的位置都是岌岌可危,他们还在争夺皇后的位置!
时月重新拿了个杯子,自己也灌了几大杯水,才感觉心头蒸腾的怒火被浇灭一些。
霍权此番态度强硬,保皇党明摆着是不打算出头了,想着明哲保身,保存实力。
但不出头就算了,还上赶着要给陛下添堵,着实可恨。
“那个霍蕊仗着有霍国舅撑腰,一早就在国子监读书了,想必早积蓄好了一班势力。阿夏,你如今一个人去对抗她,势单力薄,我很担心你会吃亏啊。”
时月循循善诱,“好心”提议道:“不如你跟你爹说,让我同你一起进国子监,有我护着你,绝不会让霍家的人欺负了你去。”
周临夏闻言且惊且喜:“好呀好呀!”但她又有些疑惑,“阿月,你不像喜欢读书的样子。”而且她只是迟钝,并不傻,时月不但不爱读书,平素也不是很主动与她亲近。
怎么突然一反常态……周临夏恍然大悟,笑道:“我差点忘了,沈毓要随行进国子监的事情了!”
别说她差点忘了,时月也很久没想起来沈毓过了。
沈毓也要去国子监?
“沈三公子原先就在宫中给衍哥哥当过伴读,这次衍哥哥去国子监修学,还是选定由他当伴读,阿月,你可真够关注沈公子的,这消息刚出来,你就知道了!”
“霍国舅选的人?”
“应当是吧。”
那霍权这是信不过沈家父子的意思了?否则沈毓有官职在身,怎会选他做伴读?看上去荣耀,实际上架空。
朝堂的事情向来复杂,时月现下也顾不得沈毓了,当然他要是去的话,于她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起码会是个十分好用的幌子:“既然被你知道了,我也就不隐瞒了,阿夏你可一定得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