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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乡(下) 八区空气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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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晃得人犯瞌睡,车厢里倒了一片。
王选失眠了几天几夜,这会儿真是有点撑不住了。
也是奇怪。
他恍恍惚惚地想,晃成这样,那人怎么不往他身上靠了?
自从把他推开,他就再没有过动静,散着头发,一句话也不说,像颗在墙角生根发芽的毒蘑菇,又像碗能随时翻给你看的芝麻糊。
他漫无边际地想,心不在焉地往旁边一瞧,然后差点没吓清醒:
暗身后延伸出一层黑色胶质,黏在车壁上,把自己给固定住了。
“……”
老王心头这个无语,心想这就是人民币玩家的力量吗,又一边用身体把他挡严实。
……就这么作下去,还扮猪吃老虎呢,早晚得出事。
估计是听见了老王心里的嘀咕,那人动一下,不情不愿地把胶质缩回去,表情冷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老王怪不好意思,投桃报李地歪头朝他报个备: “……哎,我睡会儿,行吗?”
意思是请他老人家收敛点,有事没事别惹事。结果没等到回应老王就开始意识模糊,闭上眼去赴周公的约。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意识再回笼的时候,脑子都有点断片。
他隐约听见耳边的闷响,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莫名让他心安。
王选闭着眼,有点疑惑:
谁的心跳?
一睁眼对上双慎人的眼睛,跟盆冷水似的浇下来。
好他彻底清醒了。
王选连忙从人膝盖上爬起来,目不斜视地坐端正了,脑子里开始倒背顺背军训守则。
不骄不退不背叛,不生不死不留情……哎他怎么就在人身上睡着了???
等了半天又没等到发落,老王不自在地挪挪胳膊,语气刻意地露着股随意:
“咱到哪儿了……”
他左右望了望,打算把这茬给赖过去。
结果环视一周发现车里人都下了大半,其余的还在梦里挣扎,没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王选觉着不对:
“――我睡这么沉?”
下人都没把他惊醒,这什么警觉性?
就是在八区的战友堆里,也不可能睡成这样啊……
然后思路被身边的视线打断了,那瞳孔黑漆漆的,还真是只看他一人。
王选难得有点心虚,把头一埋心想你奈我何,结果发现自己手上还绕着对方的头发,一圈一圈玩得挺起劲。
“……”
他不躲了。
回过头挥刀直斩悬剑的线:
“你看啊,是这样……刚刚我让你靠了,现在靠回来,咱们是不是扯平了?”
他板着脸话还说得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
暗没兴趣听他胡说八道,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抽回去,目光又缓缓地移开了。
老王简直劫后余生,心里又有那么点不清不楚的小失落,突然听见外边喊:
“八区的八区的,到地了啊。”
王选赶紧在车门开后的晨光中跳下了车。
打周围一看:荒郊,岗哨,铁丝网,面前是伫立于晨雾中的庞然大物,底部发黑的区墙上,歪歪扭扭地画着血字。
……哦,不对,鬼晓得是霾还是雾。
灰蒙蒙的天,把晨阳捂得严严实实的。
八区不愧是八区……365天,一半在烟尘里。
吸着熟悉的雾霾,王选正有点感慨,突然身后有人拉住他,是那个满脸胡子的大爷。
大爷笑呵呵地递上一包烟:
“兄弟,之前多有得罪,拿着这个,也算建个交情。”
王选接的挺乐意,跟人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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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区之前有个审查,卫兵见他们刚从三区的遣送车上下来,查得根本不严。
过了画着红线和巨大鹰头的隔离墙,两人晃晃悠悠进了区。
王选叼着根家乡草叶,在前面走得正起劲,回头一看人都没了。
老半天才看见颗比常人高的脑袋,在人群里东躲西避,生怕和过路的发生点摩擦。
王选无语了。
想想人这是刚下凡,得理解理解。
就在原地站住了等他。
灰扑扑的天,人来人往的。
那脑袋却朝着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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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区,还得转公交。
引擎轰隆隆的大巴,总算在人面前停稳了。
八区就这样,仅有的财力都用来补贴军用,软件根本没跟上。
不过好歹军事素质不差,地位不算太低,十位数往后的区里,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王选几乎是把人圈着挤上了车,还得是个空心包围圈,不能有接触。
窗户外边从市区到郊区再到乡野,他手臂撑得有点麻,觉得自己真是热心过分。
想了想人家也让他靠了一晚上,没推没攘没发脾气的,就当还债了。
终于最后边空出了两个位子。
出城区起天气就开始变化,到这会儿已经是小雨初晴,前面一排靠窗坐的小孩,对着玻璃吹气,看它起了一大片雾,又用手给抹匀。
王选根本没专心,却突然听见旁边指甲磕在玻璃上清脆一声。
暗的手指戳在车窗上碰了壁。
看人尝试失败表情有点僵,王选就越过去吹了口气,正想伸手在雾上画个图案,这时客车刚好到站,一个扎着大辫子的姑娘牵着小孩上来了。
于是王选起身让了座。
那小孩扑闪扑闪的眼睛,盯住暗的长头发,十分心痒。
好长好漂亮;
她想用这个,扎个麻花辫。
暗还开着大脑感知,一听这心思赶紧看向窗外不肯回头。
王选在一边看着挺想笑,一叱咤风云把黑鹰玩弄于股掌中的物质生命,被个小丫头盯得背后发毛。
你也有今天。
还没等他想完,又上来一个老太太,暗学习能力极强地起身让座,试图救长发于魔爪之下。
没料老太太欢喜地拉住了他,开口就是一句:“谢谢谢谢,谢谢这姑娘。”
车里人开始努力憋笑。
老太太估计眼神不好,纯靠发长辨认性别,看着暗傲人的身高连连称赞:
“这姑娘,身体好哇,一看就挺能生。”
王选差点摔个后仰,赶紧拉住把手站到一边假装咳嗽,生怕忍俊不禁把人惹生气了他遭殃。
其他人倒再也没憋住,满车热气融融的笑意。
这气氛真有点欢乐。
离群索居还是拒人千里,终归是向往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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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真正到达王选老家,已经几近黄昏。
姓王的解释说,八区的夕阳特别漂亮,你应该欣赏欣赏。
――一句话就想撂开带着人七扭八拐四处乱走的责任。
也不怪他,家里没人,一年四季都蹲军营里,谁能记得自己的老屋在哪儿啊?
他冒着擅闯民宅的危险,左右琢磨了半天,终于确认面前是自家的房子。钥匙是不可能有,于是看看危在旦夕的木门,一脚给踹开了。
老屋在阶梯上,石砖生了苔;
青油油的一片。
暗盯着地砖,半天没动;
王选靠门叼着烟,心说这人不当蘑菇了,别又觉着青苔长得不错,想变成这样试试?
人就扭过脸来看他了。
还是张不带人气的脸,王选却偏偏看出种不悦。
这是要算总账?
老王清了清嗓子,尝试和他讲道理:
“是你要跟我回八区的啊……”
“这儿物质生命多,野猎管的也不严……自己同意的事不能反悔,也不能把其余的事怪在我头上。”
天边的霞光红得像烧,他看人眉头紧皱,求生欲极强地把他让进了屋。
窗户形状的光影投在地上,明晃晃的一片,暗站在角落不肯挪动;
王选没办法,上去拉上邻居给的织线窗帘,光线变得稀薄,细细密密地照进来,落在身后人的眉骨、鼻梁。
这一细看,觉得人长得真是不一般。
薄皮冷面下埋着一身坚劲的骨,带点超脱世外的神性。
就是……
老王在心里放大加粗:
……那头发也太出戏了。
于是他往窗边一靠,说得漫不经心:
“哎,我说,我给你剪个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