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冷感

15、来迟 那个东西，

　　“这儿，好暗呀！”
　　一个属于孩童的细小声音，听起来累极了。
　　山洞里面，有东西抬起头；
　　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从外边捉了束光，悄无声息地，在手心慢慢放开。
　　孩子声音的小怪物露出了形状。
　　他少了半个脑袋，身体畸形而萎缩，只留下能够跋山涉水的肿大双腿和发声的嘴。
　　他俯身把叼着的花吐下，语气那么虚弱。
　　“哥、哥哥！”
　　“花，给你！”
　　“可以，帮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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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选在三区的滞留期限还余七日。
　　军医好心劝过他，时间到之前不走，就得强制遣返了。
　　他波澜不起地嗯一声，说，想再陪陪老头。
　　老常的坟前落在区西，那儿荒山一匹。
　　遍地的杂草里，挖开一片空地，孤零零地立着块石头。
　　王选原意想找找老头的故地，让他和师娘团个聚；结果翻了档案，发现除三区住民外，其余啥都没写。
　　想想这老头古板了一辈子，走前反倒皮这么一把，估计师娘也不乐意搭理他。
　　干脆离远点，大家都安生。
　　于是遂老头生前愿，随意找个僻静地儿埋。
　　王选每晚去收留处签个到，在一拖再拖的申请表上署名，受几个接待人员的白眼；
　　白天就在老常坟前，整日整日的抽烟。
　　受过饥饿训练的人，个把月也饿不死；他胡子冒了出来，头发长到遮了半个眼睛，眼尾还掉着，整张脸看起来阴沉沉的。
　　这副鬼样子，那老头估计正在地下，一边跳脚，一边骂他没出息。
　　就得隔应隔应你，王选想，糟老头子，看你办的些什么事儿。
　　又时常记挂他家的小怪物。
　　他把收留处植在手臂里、防止人逃跑的临时芯片剜出来，去当时的林子里找过。
　　什么也没有；
　　连物质的屏蔽都没有了。
　　脑子里有各式各样的结局，又不敢想。
　　怕难受，怕失控。
　　他得好好的，像个人。
　　那天黄昏，他拿着捡回的芯片，挤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左臂还在淌血，却没什么痛觉；
　　他茫然地站着，好像进了一座围城；
　　怎么也找不到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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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去得有点迟。
　　老常的坟，除了那块石头，没立碑，没刻字，也没人过问。
　　王选垂着脑袋走路，整个人蔫答答的，对周遭一切既不关心，也不抱期望；
　　直到坟前，才看见那不寻常的东西：
　　像是阴雨中的一声雷鸣；
　　全身上下，血滚热一半。
　　――那是一朵花。
　　白色的，常见的那种。
　　脆弱的根茎，已经被风沙埋住了。
　　王选看着花，发了会愣，茫然无措；
　　是了，他来晚了。
　　明天早点来，或许能见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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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没睡，翻出收留处的门，迫不及待上了山。
　　这会儿太阳还没出来，四野罩着朦胧的夜色。
　　王选点了支烟，猩红的火星儿，在一片混沌中明灭。
　　他坐着干等，意识放空。
　　不断掐灭的希望，又不由自主地生长。
　　半天竟然有了幻觉；
　　觉得这四周的空气，都在暗中涌动。
　　实际空气没什么问题，倒是因为周围太安静，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显得格外鲜活。
　　直到他半个身子被晨雾打湿，才总算有了动静。
　　王选眯了眯眼，百里开外，一个人影，在慢慢地挪动。
　　看着偏瘦，长发，瀑布似的掉到大腿，把身体快遮完了。
　　――女人？
　　王选把烟头在地上按灭，表情挺稀奇。
　　荒原百里，枯草一片，看意思，“她”只能是往自己这儿走。
　　他盯着人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到跟前来。
　　哦。
　　他想起来，右边的义眼，可视域比普通人宽，估计是缩短了实际路程。
　　――这眼神也有点太好。
　　王选还有心情自嘲。
　　等再近点，他觉着不对了：
　　哪有这么高的女人？
　　其实不算瘦，只是体型颀长，看着清削；衣服下面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不甚明显，却暗藏可怖的攻击性，能有力到随时拧断对手的脖子。
　　就是头发太出戏。
　　这时候那人有了感应，朝王选回盯过来，长发掩盖下露出一张长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的脸。
　　王选想打个寒战。
　　并非模样不好；
　　是太冷，不是人敢长的脸。
　　那眉峰太低，能压得人喘不过气；鼻子又高，唇线抿得冷冽，像尊不容侵犯的雕塑；轮廓干净，太干净，没有丝毫多余的线条。
　　――尤其是那双眼睛。
　　王选莫名胡闹地想起句话：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这人走到王选跟前，不偏不倚，不躲不避；毫无情绪的眼睛里，闪着刀锋般的冷芒，令人胆寒。
　　王选却一时忘了把目光移开；
　　在心惊之余又有种绝处逢生。
　　就像是，跑了千里万里，气喘吁吁、精疲力尽。
　　终于被黑暗麻痹了一切知觉，看不见听不见，不用思考、不用表演。
　　才敢有片刻肆无忌惮的平静，来享受这危险的安全感。
　　王选看着他，没头没尾地说：
　　“你怎么才来？”

作者有话说

　　珍惜这个长发的洞洞幺吧，很快就要被老王造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