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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活埋 自救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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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怎么被发现的呢?
记录参数的探测器上,前后两次的数据之差;离仓库不远的废工厂里,一摊混合着蛋白质和残余物质的血迹;百米外的荒冢;还有一个劳心劳力尽职尽责、想要查明真相的delta区特首。
命运就这么环环相扣,缜密到令人生怖。
等王选强忍不适再度闯回去时,他看见老常蹲跪在人群的包围里,握着一只枪,枪口指住自己的太阳穴。
王选没看明白什么意思,只觉得眩晕,趔趄着一拳打歪了试图上来反扣住他的持械人员的脸。
老常从人缝里看见他,眼神微闪,满腔的话没有出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于是王选不动了,被摁住带着手铐押在一边,也不动了。
他信老常,他在等答复。
老头子看起来还挺高兴,笑得一张脸的皱纹遮也遮不住。
好小子,果然回来了――临死前还能见着一颗真心,这辈子不算亏。
老头眼睛里满是欣慰。
放心,事都了结了。
你好好活。
他拇指一扳,开了保险。
别。
您别。
王选看他是去意已决,努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老头子慢慢收敛了笑意,板起脸。
脸上的沟壑线条坚硬如身后群山。
他作战服上混着泥土和草叶,满头银发却一丝不苟,挺直了脊背,像把未老的宝刀,直直插进了一片污浊中。
“我失职了,我无话可说。”
老常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句是军人的风骨:
“罪我认,责任我担……”
他忽地扬高了调,呛出一声哑笑,像苍凉高亢的秦腔,颇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但老子问心无愧!”
随即是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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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白大褂男人拨开人群挤进来,神情遗憾:“来迟一步。”
“咱区长招了什么?”
他旁边的人扛着速冻炮,正看着老区长神色解脱的遗体出神,被忙不迭一问,喉咙卡着东西不上不下。
“私放……私放物质生命,包庇逃犯,还有擅离职守。”
“唉……”男人颇是痛惜地叹了口气,“咱们英明神武的老区长,怎么能干出通敌的事儿?”
没人搭话,也没人反驳。
他在老常的遗体边踱了几步,觉得事儿办的有点太容易。
老头子讲面子,连审判都不等,直接把罪招了――省事倒是省事,可惜少了许多乐趣。
他瞥见了在一边垂着头的王选,对这人有点印象,走到了跟前,语气愉快:
“这是帮凶?”
“是胁迫从犯。”有人不忍心老区长最后一点挂恋也不得善终,竟然插了话。
“胁迫?”男人挑着眉看向他:“你从哪儿看出来是胁迫的?”
“……”
刚刚答话的人见他脸色不悦,斟酌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道:
“是老区长说的……这也是,罪责的一条。”
男人没了言语。
怪不得认罪认得这么积极,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是给同伙留条活路。
――好一个有情有义。
男人既不屑又不适,觉得这种“得不偿失”的高尚,是对自己的嘲讽和挑衅。
“可我看着不像啊。”
他弯下腰,试图去激怒王选:
“你说是不是?”
不是有气节吗,来,当众反驳我,和你的大恩人同生共死去。
可是王选自始至终低着头,甚至没看他一眼。
“……”
男人的眼里浮起了鄙薄,以为是个敢叫唤的,结果在生死面前,照样摇尾乞怜。
但这样的人也好,用不着忌惮。
于是他随意地一挥手:
“行,先带回去审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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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选从审讯室出来时,遇上了当初给他体检的军医。
那人犹犹豫豫地上前来,把一枚生锈的子弹壳递给王选。
“老区长的。”
他慢慢解释说。
“这东西上了年头了……还是他没当区长前的战功表纪,不过他没要荣誉勋章,就留了这个。”
“他杀的第一只物质生命……就是靠它,一枪射爆了对面的头。”
王选木然的眼睛动了动:
“这些,能留着记录吗?”
军医沉默了,含糊道:
“我不知道。”
当然是留不住的――罪人不配拥有功绩,就好比这枚子弹头,不能光荣地躺在纪念碑上,只能凄仓地随王选离开。
多么讽刺。
王选唔了声,没带期望。
多事之秋,黑鹰的信誉岌岌可危,由此上面将这件事处理的简单;只说老区长是淡泊功名,辞职归乡了。
至少没留污名。
军医又磨蹭了半天,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个,王选……老区长走了,我们也不是不伤心……”
“只是……这世道,要明哲保身。”
“我知道。”
王选说,眼睛里无悲无喜。
“这我也在做,你不必跟我解释。”
军医哑然了,盯着他的脸,总觉得少了点生气。
“那你……好自为之吧。”
“――对了。”
他掏出口袋里的三支物质剂:
“这是之前你被误判,余下的赡养费;军籍没了,公民的身份还是在的。”
“你原本不用告诉我。”
王选淡淡地说: “私吞也行。”
“害……”军医摇头:
“行是行,但是良心过不去。”
王选沉默了很久,突然说:
“你是个好人。”
“……称不上。”军医向他摆摆手:
“要这么说,这世上的好人可就多了。”
好人本来很多的。
但都被命数逼得逐渐麻木,自己都喘不过气,更不可能对别人负责。
也就是这所谓的明哲保身,成了恶意的帮凶,让老头子生前那么失望。
这些曾经的好人,同样被葬送。
王选不可能怪罪谁,他也没资格委屈。
因为他正在学会披着人皮沦为众人。
军医见他重新抬起头,看到双失去光彩的眼睛,不再像桀骜不驯的狼,倒像是情感干瘪的行尸。
“被我打的人。”
王选把物质剂递回去,语调漫不经心。
“把这送他,要不要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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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常拿命搏,非要他活。
他确实活着,却不如死了自在。
忍气吞声,怒不敢言。
他都不确定这个人还叫不叫王选。
即使是面对在他眼中如同死物的白大褂,都得沉默寡言得如同艰难求生的爬虫。
命运挖的坑,却是老常填的土。
王选觉着,自己正一点儿一点儿;
被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