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冷感

13、告别

　　“我看见你睁眼睛了。”
　　王选笑笑地说。
　　“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我的气？”
　　小怪物迟钝地抬起头，找找老常，不在，又垂下去。
　　于是老王佯装叹口气，掏出支根茎脆弱的白色小花，在手上捻了捻，故意拖长了音：
　　“那好吧，我这花也不知道该给谁了。”
　　“……”
　　小怪物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等王选把花递到手里，一句话也没说，就赶紧又把头一埋，翻脸不认人了。
　　动作快得差点没把王选逗笑。
　　“这么严重，花都哄不好了？”
　　“行吧。”
　　王选把他放自个腿上坐好。
　　“咱们来玩个游戏，就这样，不许说话不许动，谁先动谁就输了啊。”
　　小怪物没反应。
　　王选就用两只手松松圈着他，闭上眼睛晒太阳。
　　似乎是觉得不会被发现，小怪物偷偷抬起了头，看向王选的脸。
　　他嘴角啜着抹轻松的笑，完全看不出来半小时前，还莫名其妙地发过火。
　　小怪物想不明白。
　　于是他凑到王选耳边，问得很小声：
　　“哥哥，没了，是什么？”
　　王选愣住了，差点没管理好表情。
　　“哥哥？”小怪物挠了挠他的手，似乎在催促。
　　“没了就是……”
　　王选想了又想，半是瞎编半是认真：
　　“就像你刚才那样，不动不说话，再也不理人了。”
　　“花……”小怪物眨眨眼：
　　“也哄不好？”
　　“对。”
　　小怪物似懂非懂地搂住他。
　　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要没了。
　　可他不是故意的。
　　这会儿兜着果子的老常回来了，看这两人眉梢一挑：
　　“你爷俩干嘛呢？”
　　“玩游戏。”王选掂了掂小怪物：
　　“你先动，你输了啊。”
　　―――――――――――――――
　　篝火把黑夜撕开了一个口子。
　　“等把崽子安顿好了……”
　　老常翻弄着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咱们得回去述职。”
　　“嗯。”
　　王选睁开装睡的眼睛，知道这是要商量商量怎么编瞎话了。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避而不谈，是天真地以为小家伙还有活路，带着他往安全区转移，能陪着走一段是一段。
　　可目前这气息奄奄的样子，恐怕撑不到终点。
　　等这一捧火燃尽，也该想想怎么收拾灰烬了。
　　但真要想，又是这么四顾茫然。
　　“当初带着崽子跑的时候，想过后果吗？”
　　王选眨了眨眼，轻笑道：
　　“还真没――不是有您罩着吗？”
　　老常咳嗽了两声。
　　然后又是半天没言语。
　　“您这么多年的区长，当得不高兴吧。”
　　王选语气淡淡的，恐怕这次不是玩笑。
　　老常唔一声，知道他想问什么，老木沧波的眼睛动了动，闭上了。
　　“明明……你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他们还对你毕恭毕敬的，可你怎么也看不见他们的真心……这哪能高兴得起来呢？”
　　“是。”王选点了点头。
　　人都有那么点心病，无法感同好歹尊重。
　　“得啦，还是聊聊擅离职守的事儿。”
　　“他们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小崽子，充其量是撤职降级，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老常一张严肃的脸，说起违法乱纪的事也不含糊。
　　王选却没笑得出来。
　　也没问：
　　万一他们知道了呢？
　　―――――――――――――――
　　这么又捱过去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常就睁了眼，恰好看见守后半夜的王选，正往火堆里填土。
　　烟升腾在黎明前夕灰暗的空中，什么也看不清；为了不把人招过来，这会儿正是灭火的最佳时机。
　　等完全不冒烟了，老常才清了清嗓：“你过来歇歇，反正现在不赶路。”
　　王选啊了一声，站起来想往那边挪。
　　躬身的瞬间，诡异的不适劈向了他。
　　内脏眼睛都有毛病，他第一反应是山里那个东西在作妖，但很快又否决了自己。
　　不一样；
　　不是本能的心悸；
　　是彻头彻尾的恶心。
　　他的肺腑在翻搅，肠胃呕沥，连着脑神经的右眼视野渐渐模糊，导致大脑也开始不清醒。
　　王选狠狠摇了下头，往后趔趄几步，一时差点没站住。
　　这动静让老常一惊，连忙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王选站不直，躬着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慢慢抬了起来，整只右眼外圈发红，似乎闪着凶光。
　　他闷着声，和近乎全身器官的造反负隅顽抗：
　　“……越来越近了。”
　　老常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但是什么，能让王选难受成这样？
　　他在脑子里把多年的见识飞速过了一遍，突然瞳孔一缩。
　　――物质催化器。
　　这玩意能让物质体短暂失去性能，相当于物质生命的麻醉剂。
　　可这是delta才有的凶物，在这儿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老常的嘴嚅嗫两下，突然又想起件事，回头一看，小怪物的手掌已经开始融化。
　　因为毫无痛觉，傻乎乎的小东西举着满手粘稠的皮质，就呆呆看着，完全没有操纵修复的意识。
　　老常的脸瞬间惨白。
　　那种心如死灰和无能为力持续了三秒。
　　仅仅三秒，他抬起头低吼了一声。
　　“王选！把崽子先送走！”
　　王选的脑子还在嗡鸣，身体先服从命令，操手抱起小家伙，下意识就往来时的林子里跑。
　　这儿，这儿安全。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两边的丛林走马灯一样飞速后退，遇到拦路的树枝就护着小东西跌跌撞撞直接闯，直到眼睑下的软肉被划破，血沁出来，才被尖锐的痛觉挽回一丝清明。
　　不对。
　　模糊的意识逐渐浮了上来。
　　老常呢？
　　老常留下做什么？
　　他电击般停住了脚，看了看怀里睁大眼不明所以的小怪物。
　　想了很久。
　　终于颤着手，把他轻轻放下，放在了一簇草丛后。
　　小怪物很奇怪，伸手要他把自己抱起来。
　　王选一遍又一遍，无言地拒绝了。
　　他站起身，仿佛随时都要离开。
　　“哥哥！”
　　小怪物喊了声，他不喜欢这样的王选，站在背光处，满身的阴影，眼神又冷又可怕。
　　但小怪物不知道害怕。
　　他只是想，再这样，自己就不理他了。
　　王选笑不出来，于是扭过了脸，不想把眼泪留给他：
　　“小东西，咱们玩个游戏，不要说话不要动……”
　　他说话的声线都打颤，似乎再多待一刻也不能，终于拔腿转了身。
　　他不想的。
　　这样的告别太荒唐，太仓促；
　　可他更怕，回去晚了，连告别也赶不上。
　　小怪物躲在草丛里，望着他的越跑越远的背影，歪了歪脑袋，声音空荡荡的：
　　“哥哥，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