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冷感

12、同污

　　直到出了林子，王选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您检测器呢？”
　　老常一手抱稳了晃晃悠悠犯瞌睡的小怪物，一手摸摸裤包，回头看他：
　　“掉仓库了估计，你要来干嘛？”
　　“没事，问问。”
　　王选确实没对那东西抱太大希望，本来就是个记录参数的玩意，对高等活体基本没用。
　　他就是心痒。
　　人对未知都有点好奇，越忌惮越渴望；
　　越渴望，又越本能地觉得危险。
　　他也大约搞明白了刚刚怎么回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拿物质立了个界。
　　八区参猎的时候不是没见过类似情况，一个F级的东北老哥拿腿极限一换一，整了个小型实体的，只为护身后一棵杨树苗。
　　被捕的时候嘴里还在骂娘：“瞄准我能行不干啥玩意儿，人折了没事，毁我树苗杀你全家你信不信？”
　　这事还让押送的哥们乐了好久；
　　现在想想倒笑不出来了。
　　不过那跟眼前的性质没法比。
　　没这么大范围，这么迅速，这么肆无忌惮。
　　对着方圆百里虎视眈眈的物质生命公然外放，态度还挺明确：
　　就是在吓你们，滚远点，别在老子面前舞。
　　实实在在的生人勿近啊。
　　小家伙什么也不懂，还以为是同类在呼唤，非要往那边跑。
　　真去了咋样不知道，总归不是夹道欢迎。
　　王选摸着下巴又一细想，心说这东西对人类倒还挺客气――要是他没这一身物质体，这会儿也该和老常一样，不受惊扰，啥事不知道。
　　当然人也可能是懒得招惹他们。
　　王选一舔唇，有点刺激有点可惜。
　　――完了。
　　要不是有前面这一老一小，他倒挺想去招惹招惹对方。
　　强压下心头那点儿偏向虎山行的想法，捡了根树枝打草叶上的早霜；
　　王选回头一望身后几重林：
　　觉得真行；
　　寸缕千金的物质，能拿来这么败。
　　够劲，够酷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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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狩猎军的联络线，从来只是个好听的噱头。
　　普通报案归纠查管，因为要防止报假案浪费军力，得建了档才能往上走；紧急事项得直接报给机动队，不可能还有时间让你转个线；检举提供线索之类，又是瞭察的事。
　　那么狩军联络管什么呢？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管什么。
　　反正设这么个部门，听着还是挺亲民。
　　结果这天通讯一响，先把翘着脚打盹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信号一接通，听那边传出个犹犹豫豫的声音：
　　“纠查六组，走私仓库的案子。”
　　工作人员顿时后仰没了精神，他说由他说。
　　“……你们派的人回去了吗？我这儿……就不久前，截到个中断的信号，赶去现场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说是不久，其实挺久了。
　　还是听说狩军下场后，老等不来消息，才是想起来调信号查查。
　　隔天到现场一看吓个半死：
　　隔离墙被炸了个洞，满仓物质体大咧咧敞着，就靠一个墙角闪着红光的干扰器发挥作用。
　　这仓库里边比他们原先想的要大，还挖了个地下室，实打实囤着满仓的货，即便不纯，量也有那么多，干扰器铁定不管用。
　　不过也真奇了怪了。
　　这种明摆等人捡的便宜，居然没引来一个物质生命。
　　纠查的人操碎了心，来不及拾掇眼前的烂摊子，得把狩军来的祖宗先给找到。
　　结果可想而知。
　　联络部听他们战战兢兢地报告完，无聊地打了个呵欠：
　　“情况了解了，我跟总部联络一下，确认人员归位了就行。”
　　然后在纠查的千恩万谢中，随手给总部信网传了个简讯。
　　总部……
　　总部这会就热闹了。
　　接待的人正领着delta特首遍地溜达，所过之处无一不是生机盎然笑脸相迎；
　　场上操练的胳膊也不酸了，门口守卫的腿也不疼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尽忠职守。
　　听说特首点名要参观信网，操作人员把往日的档案界面来来回回翻了几遍，时而再输个煞有其事的代码，一副忙碌且快乐的样子。
　　好不容易收到个简讯，迫不及待就给调了出来。
　　说是借给纠查的人失了联。
　　这事实际上不大不小：成天关营里难得出去放次风，叛逆点的能掐了通讯器在酒馆嗨上三天三夜。
　　再一看档案编号，眼角直抽搐。
　　……这他妈不是区长领的任务吗？
　　一时的窃窃私语就没憋住，场面有点难堪。
　　接待的人笑容一僵，小心翼翼朝特首脸上看了看。
　　白大褂男人表情没变，还是一副恰到好处的和蔼：“说说，这是怎么了？”
　　操作人员当然不能说是区长丢了，支支吾吾讲不清原委，直接给联络部拨了回拨。
　　等delta特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联络部的人差点没从椅子上栽下去。
　　――人生高光时刻莫过于此。
　　恭恭敬敬地把勉强记住的纠查的话复述一遍，眼睛又转了转：
　　“对了，现场发现了个遗失的探测器，上面最近两次的参数有变动。”
　　“哦？”
　　白大褂男人笑了笑：
　　“要不是这次任务是由三区长亲自负责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咱们的人携货私逃了。”
　　这句玩笑阴森森的，没人敢接茬。
　　于是他优雅地一揭手套：
　　“那既然三区长不在，我就代为管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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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家伙怎么一直没精神。”
　　王选半天觉得不对，伸手戳了戳睡得正香的小怪物的脸，陷下去的小坑好半天才恢复――他的皮肤像变干的橡皮泥，在逐渐丧失弹性。
　　王选手指一僵，发现自己问错了话。
　　老常骤然停在了路中央，用一种不堪负重的语气，缓缓道：
　　“咱不走了，找个地方，你陪他好好玩玩吧。”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沉重。
　　王选垂了眼睛，觉得喉咙有点痒。
　　他总算想起来，这是烟瘾犯了。
　　可惜没东西消解。
　　早就知道的事，接受起来还是很困难；
　　母亲拿命换来的小怪物，会拍拍手的小怪物，喜欢花的小怪物；
　　这人间留不住。
　　他是受精卵的孕育体，一半属于人，不是靠物质就能完全修复得了大脑，一旦肉/体的部分支持不住了，就真的支持不住了。
　　想不明白。
　　王选别开脸看那草叶上的早霜，觉得真是白得碍眼；
　　他闷着声问：
　　“老常，你说人没了，怎么就是一瞬的事。”
　　老头在前面头也不回：
　　“等你见惯了，它就不稀奇。”
　　“――那怎样才算见惯？”
　　王选扯高了声，烦躁地一甩树枝，把路旁的草丛拦腰斩断：
　　“怎样才算见得惯！”
　　他心里燃着把无名的火，咬着牙吐字，尝试把歇斯底里的自己关回去。
　　死他见得少吗？
　　不可能。
　　去得安详去得惨烈，难的从来不是逝者，他们只有闭眼一条路，不用选。
　　但是活着的多为难啊。
　　命数的巴掌清清楚楚地打在脸上：
　　你救不了，你一败涂地；你苟活是让步，跟着死是认输。
　　从来都不公平。
　　――但是明白又怎样？
　　身边的人没了，照样会难受会失控。
　　人要是不发疯，要这颗心脏有什么用？
　　你说说：
　　这怎么见惯呢？
　　怎么可能见的惯呢？
　　就他妈是个借口。
　　……
　　……靠。
　　王选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借口。
　　这26年，他不就是怎么过来的吗？
　　自己就是装惯了的人，哪来的资格发脾气？
　　他抬眼看看老常惊诧的表情，慢慢地松开了颤抖着攥紧的手。
　　仰头舒了口气，挑起个虚浮的笑，映着眼底下的青黑。
　　疲惫不堪，吊儿郎当。
　　人类最大的本事就是虚伪。
　　他不能摆脱，那就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