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百年老火锅

30、30.真相（下） 【沉霾】

　　“温叔，在你心里，你真的爱小画吗？”

　　温窦的这句疑问像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击中了他最不愿示人的，早已尘封溃烂的记忆。

　　他绷得平直的下颌猛地一紧，面色骤然褪成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那双总是冷静自持、淡漠疏离的眼睛里竟有几分破碎的虚弱。

　　窦梦云最清楚温经离的性子，察觉到温经离不对劲，赶紧打住温窦的追问：“阿窦别问了，你温叔怎么可能不爱小画的，小画是他的——”

　　“梦云，不用说了，让温窦自己看吧。”

　　温经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翻涌已经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一片沉得化不开的灰，“所有的孽果，都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或许优余根本不会接触到这些，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偏执，我的任性，也不会连累了优余，也连累了你。”

　　“看？”
　　温窦的突然想到了窦梦云刚给他的那枚黑色U盘。
　　他紧紧握住它，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这个里面，应该就有更深的答案。

　　“温窦，我不管是你出于什么原因来参与这场课题，我只希望正如你所说，你会让栩画健康起来，甚至连带所有这样的人都能健康的生活着。至于，我对栩画……”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苦涩与惊痛，“栩画……我宁愿，他不是我的孩子。”

　　温窦这时已经用电脑打开了这个U盘，U盘的第一个文件，就是一张超声单子。
　　一个孕妇的超声检测，体内的胎儿大约四月大小，蜷缩在母体中。然而，那子宫的形状却极为怪异，竟有着和温栩画一样的性腺体。

　　患者信息栏里，姓名一栏赫然写着 “温经离”？！

　　而末尾的检查医师签名，笔锋遒劲，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 温优余。

　　“温叔……父亲？”
　　温窦失声低喃，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鼠标。

　　他难以置信地向下翻，一份接一份的检查报告接连跳出来，从孕早期的激素监测，到孕中期的腺体评估，再到临产前的风险预案，整整十八份文件，每一份的患者都是温经离，每一份的检查医师都是他的父亲温优余。

　　所有报告都指向同一个荒诞却确凿的事实：温栩画那副特殊的身体构造，并非偶然的基因突变，而是遗传自他的父亲温经离。

　　而这幅承载着特殊腺体的身躯，是真的能够孕育生命的。
　　温栩画的亲生母亲便是温经离，那么，亲生父亲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温窦强行压了下去。

　　报告里没有提，半个字都没有。
　　所有的诊疗记录里，只有温优余温和严谨的备注，只有温经离各项波动的生理数据，没有任何关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就像这个孩子，是凭空出现在温经离身体里的一场劫难。

　　温窦看着这些冰冷的数据，心里的凌乱程度不亚于今天凌晨第一次看到温栩画的体检报告。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亲手为自己的挚友，记录下这一切。

　　至于温经离，他的目光凝视着正被这些数据所困住的温窦时，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温优余，想起了那些时候的日子——

　　眼睁睁看着深爱之人娶了别人，他只能靠沉沦堕落去逃避。
　　在一场又一场的荒唐后，他竟是结下了这颗让人疯狂的孽果。

　　“优余，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是个男人，我怎么可能怀孩子？！！我要打掉它，打掉它！”

　　年轻的温经离崩溃地坐在诊所的床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他从未想过沉沦放纵的代价，竟会是这个，他无法想象自己挺着肚子的样子，无法想象别人看他的眼神，更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里，会长出一个陌生人的骨肉。

　　“经离，你先冷静一点。”温优余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坚定，“你的身体构造很特殊，不同于一般女性的妊娠。我不能保证，如果强行引产，会不会对你的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恶劣影响。至少，从目前的数据来看，你和胎儿都很健康——”

　　“我不管！”温经离歇斯底里地吼道，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成为怪物！我不是！我不是怪物！”

　　“经离，别怕。”温优余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能融化坚冰，“你不是怪物。这只是医学上的基因突变，是生物进化，是人类的好事呀。没关系的，经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帮你，我会陪着你，你别害怕——”

　　……
　　……

　　生产那天，产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却很亮。温优余抱着襁褓凑到他床边，眼里带着欣喜的笑意：“经离，你快看呀！这孩子长得跟你好像，眉眼生得真漂亮呢。”

　　温经离别过脸，死死盯着墙壁，声音冷得像冰：“你拿走，我不想看。一看到他，我就觉得我很恶心。他就像我的一个耻辱，一看到他，我就想到我曾经是那么不堪……”

　　“别这么说，经离。” 温优余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他面前凑了凑，“那些都过去了，你已经从泥潭里走出来了，和过去切割干净了。他只是你的孩子，不代表过去，而是你的未来啊。你看他眉目如画，不如就叫‘温栩画’吧？”

　　栩画，温栩画。
　　像一幅干干净净的画。
　　美好，纯粹。

　　只是，直到孩子满月，温经离都没正眼看过他一次。
　　因为，对温经离来说，他是耻辱，荒诞，无法遗忘的噩梦。
　　所以，他恨温栩画，也可能，他更恨生下温栩画的自己。

　　温窦看完U盘里的所有内容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傍晚的余晖将房间染成一片昏黄。温经离和窦梦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对着满屏的真相，如坠冰窟。

　　他从这大堆凌乱、荒诞又残酷的事情中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没电关机了许久。

　　他连忙在桌上找到充电器，插上电源。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了好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最早的来电是温栩画的，只有两个，时间显示在中午过后。后面的几个，则是方学谦的，是半小时前打的。

　　温窦的心猛地一沉。
　　他最在意的，现在只有温栩画。
　　一大半天都没联系，不知他的情况怎么样。尽管温经离说过已经给李婶联系，说温栩画状态很好，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他立刻回拨了温栩画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提示音让他心头一紧。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无人接听。
　　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再犹豫，抓起车钥匙，决定立刻回温家看看。
　　刚来到车库，他的电话就响了。

　　他心头一跳，以为是温栩画回过来的，连忙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却是 “方学谦” 三个字。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接通了电话。

　　“诶，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说我就出去开一天会，怎么一下子出这么多事？你和温校董发的消息我都看了，刚刚打你俩电话都没接，真是急死我了！” 方学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小画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这会儿才从医研中心离开，正往他家那边去。”温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想起温经离说U盘里的事情，他从来没有给方学谦说过。这就意味着，方学谦并不知道温经离才是温栩画的亲生母亲，甚至不知道这个性腺素是会遗传的。

　　或许，是温经离顾及着自己校董的名声，选择了隐瞒。

　　温窦打定主意不透露U盘的事情，只说温栩画的情况：“我本来打算是来给小画拿药的，结果温校董说那药不能过量服用，所以就没拿了。”

　　“嗯，是的。”方学谦的语气严肃起来，“这药是抑制小画体内性腺激素的，属于强效激素，对人体副作用很大。你现在也知道了，小画他……”方学谦似乎在组织语言，斟酌着词句，“他身上那条特殊腺体名为性腺素，每月都会周期性激发一次，通常伴随腹痛，也就是我们说的‘性腺素激发期’。但如果一个月激发两次，那就不是单纯的周期反应了 ，大概率是性腺素向外发散了。”

　　“性腺素向外发散？” 温窦皱了皱眉，他翻了一下午的报告，从父亲的旧研究到温栩画的体检记录，都没见过这个术语，“报告里没提过这个。”

　　“嗯……是我最近推测的。不对，应该说是一年多前，我就这么怀疑过了。”方学谦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回忆的沉重，“梁桦你知道吧，我跟你提过。就是他的出现，引起了小画体内的第一次性腺素向外发散。”

　　温窦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此过后，小画才开始每月定时腹痛，我们称之为‘性腺素激发’。”

　　“那究竟什么是性腺素向外发散？他的具体症状是怎么样？”温窦的声音有些发紧。

　　“额……这个嘛，”方学谦突然话锋一转，莫名地反问了他一句，“我要先问问，昨晚你和小画，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昨晚，发生了什么……
　　温窦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晚的画面。
　　少年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眼，带着哭腔的“我喜欢你”。
　　他颤抖着环住自己的腰，将头靠在自己胸前，满足地喟叹。

　　还有……那股香气。
　　一股淡淡的，清润的，带着荼蘼花香的，却又比荼蘼更勾人、更甜腻的香气。
　　“所谓的性腺素向外发散，”方学谦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冷静，“便是指他有了生理需求，从而自他那条特殊的腺体中，散发出一股气味。那股气味，会下意识吸引‘被选定对象’。而如何选择被选定对象，小画可能是无意识的牵引，也有可能是被迫情绪激动造成。那股信息素，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没什么感觉，但对于‘被选定对象’，会有致命的吸引力。之前的梁桦，我怀疑便是这样中招的。”

　　方学谦见温窦那边半天不回，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便知道昨晚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

　　“所以，温窦，你昨晚……是不是也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