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百年老火锅

29、29.真相（中） 【苦雨】

　　早上九点整，医研中心档案室的冷光落在摊开的报告纸上，温窦指尖按在 “温优余” 三个字的署名，指节微微泛白，这份报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快两个多钟头，整整十遍。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拿起所剩电量不多的手机，给自己母亲窦梦云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窦梦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在路上的嘈杂：“阿窦？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我还在返程的车上。”
　　“妈，我有件事想问你。” 温窦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楼下落了薄雪的银杏树上，“温栩画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下来，只剩风声呼呼擦过听筒。过了几秒，窦梦云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几分凝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母亲没有正面回答，温窦也没有解释，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小画的身体状况，母亲你也是知道的吧。父亲生前那篇未发表的论文，我已经看了。没想到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的这个论说。我一直以他为榜样，总想着能超越他，原来我离他还是那么遥远。”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与迷茫，随后又振作的喃喃道：“不过，我会继续努力，因为我要救小画……”

　　听到温窦提到“救小画”，窦梦云的声音瞬间绷紧：“小画怎么了。”

　　“他昨天又犯疼了，但这个月药他已经吃完，我这才来医研中心拿药，正准备回去……”

　　“药没有了？！栩画这个月疼了两次？！”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听筒里窜出来，温经离？

　　温窦握着手机的手一紧，错愕地喊道：“温……叔？”他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和温经离在一起。

　　“嗯，是我。”
　　温经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冷静，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温窦，栩画的情况，我不知道你已经了解了多少。那个药你暂时别送过去，那是抑制他体内性腺激素分泌的药，每月都是定了量的，多吃一次都会打乱他的激素水平，反而加重症状。你先在医研中心等着，我马上给李婶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在的状态，再让学谦尽快赶回来。”

　　温经离在这件事上的决断力毋庸置疑，温窦压下心头的诧异，应声答道：“好，我知道了。”他又想起昨晚李婶风湿发作时，温栩画强忍病痛也要掩饰的样子，便又补充道：“温叔，昨晚李婶风湿犯了，小画为了不让李婶担心，故意忍着没让她看出来。”

　　“我知道了。” 温经离的声音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昨天发的消息我看到了，我会注意分寸。等会儿我跟李婶只提理疗的事，她不会起疑。” 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你先别离开医研中心，我和你母亲正在往回赶，有什么事，等我们到了学校当面说。”

　　电话挂断后，档案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温窦长长吐出一口气。冬日的晨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他脚下投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栩画苍白流汗的脸，一会儿是父亲报告里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一会儿又是昨晚温栩画环着他腰，哑声说 “我喜欢你” 的模样。

　　他重新拿起那份泛黄的研究报告，纸张带着岁月的霉味，字迹却工整清晰，每一处数据标注、每一行假说推演，都像能透过纸背，看见当年那个伏案研究的男人。
　　温优余在世时，在他心里一直是温和又强大的父亲形象，他从没想过，父亲生前竟在做这样一项石破天惊、甚至不被主流医学界接纳的研究。
　　而研究的核心样本，竟是温栩画。

　　快中午的时候，温经离和窦梦云才风尘仆仆地赶到。
　　一进门，温经离就看见温窦专注地看着温优余报告的模样，一时有些愣神。
　　阳光勾勒出年轻人挺拔的侧影，那专注的神情，竟与多年前那个在灯下钻研学术的故人重叠。
　　温经离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他又看到了那个让他仰望又让他心痛的身影。
　　窦梦云跟在温经离身后，将他心痛渴望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轻轻叹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去喊低着头的温窦，“阿窦，我们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让温经离猛地回过神。

　　温窦见他们回来了，也放下手中报告，“母亲，温叔，你们怎么在一块。”

　　“我昨天正好在邻市的那套公寓，拿了点东西，赶上你温叔也在那边开会，就顺路搭他的车回来了。” 窦梦云走到桌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份旧报告，眼神柔和下来，“那套公寓你还记得吧，你爸爸生前最喜欢在那儿的书房写东西。”

　　“记得。” 温窦点头，那套公寓他小时候住过几年，父亲去世后就很少回去了，“您突然回去，是和父亲的研究有关吗？”

　　窦梦云看了温经离一眼，温经离微微颔首。

　　她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推到温窦面前：“算是吧。你温叔说你现在跟着方学谦，迟早去接触这项研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知道了，也正好，可以把这个给你了。

　　温窦疑惑地拆开档案袋，里面没有纸质文件，只有一枚黑色的 U 盘。他抬眼看向两人：“这是？”

　　“你回去慢慢看就知道了。”温经离没说这里面是谁什么，声音比平时沉一些，眼底不知为何闪过一丝骤痛，“这个，或许对你以后研究小画的情况有帮助。”

　　“研究……小画？”温窦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知为何，他突然听到温经离将“研究”这个词用在温栩画身上，是那么的刺耳，那么的不舒服。

　　他知道温经离对温栩画一向很冷淡很严格，为此，温栩画总是很抑郁。

　　其实，温栩画内心是特别缺爱的，温窦甚至能感觉出，连温经离对他这个外人的关注，温栩画都特别渴望。

　　难道，温经离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温栩画内心对他的渴望吗？

　　温经离没有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点了点头：“你既然是优余的孩子，我自然也是希望你能把他未完成的课业继续完成下去。毕竟，这个课题是他所有的心血……”

　　“温叔！”温窦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温经离的感慨。

　　他直视着温经离，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锐利，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温和谦逊，“小画是你的儿子，不是什么实验对象！我想知道小画的情况，以至于研究我父亲的报告，也不仅仅是为了在医学方面有什么更大的成就。我更希望的是小画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哪怕没有那些所谓的成就，都无所谓！”

　　温窦说完后，看着一言不开的温经离与满眼担忧的窦梦云，问出了最重要的那句。
　　“温叔，在你心里，你真的爱小画吗？”

　　温家别墅。
　　午饭后，李婶被周叔接去医院做理疗，温栩画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停留在和温窦的聊天界面。
　　他忍不住又拨了一次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温窦的电话，关机了。
　　“关机了……” 温栩画喃喃自语，指尖垂落下来，搭在膝盖上。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光秃秃的树枝上。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寒风灌了个满怀，连带着昨晚那点旖旎的心思，都跟着冷了大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温栩画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吴籁。
　　少年染过的金发长出了黑色的发根，随意地扎在脑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往日里张扬的劲儿褪去了大半，整个人透着股颓丧。
　　看见温栩画开门，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栩画。”

　　“吴籁，你来啦。” 温栩画还记得，刚刚吴籁有说过来找他，没想到会那么快就来了，他连忙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吴籁走进屋，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没多逗留，只是哑声道：“我来跟你道个别。”

　　“道别？” 温栩画心头一跳，给他倒了杯热水，“什么道别？你要去哪儿？”
　　“出国。” 吴籁握着温热的水杯，指尖却还是凉的，他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去伦什么多，对，叫多伦多，下个月就走。”

　　温栩画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就知道这事肯定不是他自愿的，轻声问道：“你想清楚了吗，是真的想去吗？”

　　吴籁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说这个了。栩画，我请你吃饭吧，算是……为我践行。”

　　温栩画犹豫了一下，他心里还记挂着温窦，怕自己出门了，对方回来找不到人。

　　他想了想，提议道：“外面天冷，要不就在家吃吧。我点些外卖，炸鸡啤酒，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

　　吴籁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外卖很快就到了，温栩画拎着袋子，带着吴籁往后院的温室走。玻璃房里比外面暖和些，虽然荼蘼花都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可好歹有个遮风的地方。

　　室内有两个藤椅，温栩画又找了张小矮桌，把炸鸡和啤酒摆上去，拉开一罐啤酒递给吴籁。

　　“来，喝吧。”

　　吴籁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温栩画见他这般牛饮，不由劝了一下：“你慢点，冬天喝啤酒本来就冷，吃点热的吧。”说着，温栩画递给了一块炸鸡腿过去，可是吴籁并没有接，今晚，他只想喝酒。

　　眼看吴籁喝光了一瓶，又开始沉默的开第二瓶，温栩画想阻了一手，结果吴籁的第二瓶塞给温栩画手中，扬起有点泛红的脸，“栩画，来，上次生日的时候，你请我喝红酒，这次饯别，又请我喝啤酒，下次我生日，我必须请回来！哈哈，下次……哈哈没有下次了……没有下次了……我要走了，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了！”

　　吴籁一副哭笑不得表情，又喝完了第三瓶，温栩画只有买了一箱，按理说，应该是灌不醉吴籁的，果然还是太难过了吗……

　　温栩画被吴籁的难过所感染，也情不自禁拉开喝了一点，啤酒涩涩的，比红酒难喝多了，只是一想到是酒，酒能解愁，温栩画又忍不住喝了几下，喝着，喝着，一瓶就见底了。

　　“呵呵，栩画，你的脸红了……果然酒量太差了吧你，上次……上次也是……喝了一点红酒就有点晕红红，呵呵，真好看。”吴籁傻笑着已经喝完了四瓶，桌上的炸鸡是一点没动。

　　温栩画也已经打开第二瓶，不过啤酒的度数倒是不比红酒，他现在脑袋还算清晰，望向傻笑胡说的吴籁，安慰说道:“吴籁，若是觉得难过，就尽情的哭吧，憋着强颜欢笑，心会很痛的。”

　　“哭什么哭！老子只是郁闷了！我英语烂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把我扔去国外，我跟哑巴有什么区别？可她……根本就不问我想不想，直接就把手续都办好了。”

　　“在她眼里，我一直都是累赘，如果没有我，说不定，她会过得更快活，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老头子愿意扔钱把我放去国外，她也乐得清闲了哈哈哈……”说着，他又灌了一瓶酒，“她终于甩下我了……哈哈……甩下我了……”

　　吴籁一直呢喃重复着“甩下”这个词，一边疯狂灌酒，终于温栩画买的那一箱酒一瓶不剩时，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栩画，她不要我了！栩画，我妈不要我了！”

　　吴籁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酒气混着委屈涌上来，声音呜咽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栩画，怎么办，谁都不要我，这个世界，都不要我了！”

　　温栩画也喝完手中的第三瓶，脑袋也终于晕乎乎的，他伸手揽住吴籁的肩膀，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般，又像是喝醉的无意识举动，他垂着头，顺着吴籁的话，也低喃道：“我的妈妈…… 呵呵，我连我妈妈是谁都不知道。长这么大，家里连张她的照片都没有。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他轻声呢喃，像在说给吴籁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说不定，这个世界，也早就不要我了。”

　　还有温窦…… 温窦也不会要他的吧。

　　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却酸得鼻尖发疼。

　　“不是的。”

　　吴籁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醉意的目光直直落在温栩画脸上。他往前凑了凑，伸手抓住温栩画的手腕，手心滚烫，声音带着酒后的颤抖，却异常认真：

　　“栩画，我会要你。你也要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