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百年老火锅

26、26.反差 【静淬】

　　冬日的阳光透过医研中心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原本是午休时间，温窦刚吃完午饭，准备点开手机的王者荣耀，见方学谦手里捏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却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温窦不解，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手机：“怎么了方老师，不来一把吗？”

　　方学谦语气带点调侃，说道：“本来也是专门治疗‘小孩’才下的游戏，你也知道，我玩得不好，每次尽让你出风头。怎么，前几天，你不是还去小孩家出风头了吗？”

　　温窦唇角牵起一点无奈的笑，解释道：“我是帮我妈送点东西给温叔才去的他家，顺便也把那新年礼物带给他，这新年礼物当时我们不是一起挑的吗？”

　　方学谦轻哼一声，将凉咖啡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可别瞒我，你和那小孩之间有什么，我看清楚得很。”

　　“方老师心理学方面也很厉害，我哪敢瞒住你呢。”温窦始终勾起嘴唇，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的滑动，在扫描到温栩画的头像时，不由自主的一顿。

　　温窦的手机没有防窥屏，方学谦也看到温窦停在温栩画的聊天框间犹豫不决，顿时开口说道：“温窦，想不想听小画的一些过往。”

　　温窦抬起头，等待他接着说下去，方学谦叹了口气，开始娓娓道来：“小画高二休学前，温校董曾经也给他找过一个家教，来辅导功课。那人叫梁桦，是我同校的学弟，比我小三届，当年也是我们系的风云人物，本来在附院有编制，前途一片光明。温校董托人找家教的时候，我想着知根知底，就把他推荐过去了。”

　　“梁桦学问扎实，性子也稳，教了小画三个月，小画那边反馈都说他教得特别好，他很喜欢梁老师。”方学谦在说道温栩画喜欢梁老师时，眼神不自觉沉了下去，“谁也没想到，突然有一天，温校董直接把人辞退了。不光辞退，还动用了校董的关系，跟本地所有高校都打了招呼，愣是把人逼得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温窦眼神微蹙，问道：“为什么？”

　　“温校董没有给我直接的原因，但我也从校董事会旁敲侧击听了到一些。”方学谦咬了咬牙，似乎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事，“说是梁桦师德败坏，勾引未成年人，在他给小画教课期间，意图对小画不轨，被回家的温校董撞了个正着。”

　　听到这里时，呼吸骤然一滞，握着资料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小画他……”

　　方学谦摇摇头，“那个时候，温校董把小画保护得很紧，我完全接触不到他，后来，我有试探问过他，他也只是很难过的说‘没想到梁老师竟然是这种人……’”方学谦又将话题提回梁烨身上，“当时在我从校董事会那边听到很多不好的风声后，也去见过我这个学弟，说实话，我和这个学弟也算接触很久，凭他的人品，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于是，我就去找他当面问清楚——”

　　说方学谦像是又想起了那天的场景，眼底掠过一丝怒意与惋惜。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垮了，胡子拉碴，满地都是空酒瓶。我当时气坏了，上去就给了他一拳 ——”
　　“梁桦，你疯了吗！温栩画还是个孩子，你怎么敢的！” 拳风扫过梁桦的侧脸，他踉跄着退了半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没有半点辩解的戾气，只剩一片落魄的失意。

　　“学谦…… 我什么都没敢做。”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唯独爱上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敢。”

　　梁桦说起温栩画时，眼底有深沉的情意藏都藏不住，“我是个成年人，我愿意接受所有惩罚，但我永远都不会后悔我的这个选择，假以时日，我一定会和栩画在一起的，额……”

　　“你这个混蛋！” 方学谦气得又是一拳砸在他肩头，声音都在发抖，“你昏头了啊！你的事业，你的前程，都不要了吗！就为了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梁桦只是摇头，什么都不再说。
　　后来他连夜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方学谦也再也没见过他。
　　方学谦讲完了这个故事后，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般的寂静。

　　温窦听完这个故事后表情却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通透的外表之下，他的内心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

　　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隐秘的、被戳中心事的局促与焦躁。

　　方学谦见温窦难得听完这个故事后没有给出任何反馈，不由开口问道：“温窦，对于你知道小画的这段故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温窦压住内心的那股心火，故作淡定道：“这并不是小画的故事，只是你那个学弟一厢情愿的事。”温窦深吸一口气，保证道：“方老师，我不会重蹈覆辙，我那天也明确拒绝过他，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不管我对他心动也好，他对我有好感也罢，我们当下，都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我相信，我和他都不是那种为了感情而随意耽误对方的人，这样不负责，我不是，我相信，他也不是。”

　　方学谦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眼神清明，不像是意气用事的样子，质疑的眼神稍稍淡了许多，然而，内心提起的那口气却始终无法安稳放下，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梁桦又何尝是个冲动的人，有时候冲动不是指一个人的性格，而是到了某种地步，身不由己的一种反应。”
　　温窦听得出方学谦这句难懂话中肯定另有指代，便见方学谦开口道，“温窦，其实这个故事背后不是那么简单，小画他……”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引得温窦内心压抑的心火又燃了起来他沉声问道：“方老师，是不是关于小画的事情，不太好说？比如说……你们给他说的胃疼？”

　　是了，温栩画每月都来方学谦这里做体检，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方学谦检查得都特别详细，他也曾看到过温栩画胃疼发作的模样，那种疼法并不是医学常理中的胃疼。
　　这里面，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最后，方学谦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是医生，对于保护病人隐私这块，他一向做的天衣无缝。

　　课题结束后，温窦准备开车回宿舍时，不知脑海怎么冒出了这个念头，他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星湖路。
　　夜色已深，温家的别墅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寂。
　　温窦停好车，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李婶，而是温栩画。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到门外的温窦，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你，你怎么来了——”

　　随即，他脸上的错愕被匆忙代替，他没等温窦想好为何来这里的措辞，便匆匆招呼温窦先进屋，然后便慌忙的跑进客厅，不知在干什么去了。

　　温窦跟着走进屋，一股浓烈的药酒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冬日里室内暖气的干燥感，呛得人鼻头发酸。

　　客厅的沙发上，李婶盖着厚毛毯半躺着，右腿露在外面，皮肤因为反复揉搓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温栩画蹲在她脚边，半低着头，掌心按着药油，一下一下仔细地给她揉着膝盖。

　　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又认真，连额角渗出来的汗滴滑到下颌，都没工夫去擦。

　　温窦不由得被温栩画难得温情的这一面给看呆了，等回过神时，他连忙上前，关心李婶道：“李婶，您这是……风湿？”

　　“温先生来了啊。”李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毛病，好多年都没犯过了，今年真是奇了怪了，前几天下雪后就开始疼，疼得厉害。小先生非要给我按按，说能好受点。”

　　“今年冬天特别冷，让我看看吧。”温窦说着，自然地接替了温栩画的位置。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特有的冷静和精准，按了一周下去，李婶的痛呼就变成了舒服的叹息。

　　“温先生不愧是学医的，这手法就是不一样。”李婶赞不绝口。

　　温栩画站在一旁，看着温窦熟练的动作，眼神有些发怔。

　　他默默地起身，到洗手间洗掉了手上的药酒。

　　“还是得去医院系统检查一下。”温窦检查完后，皱着眉说道，“在家按摩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不去不去，去医院太麻烦了，又费钱。”李婶连忙摆手，“小先生给我按按就好多了，真的。”

　　温窦知道李婶的性子，也不强求，只有等会给温叔叔说一下，想必由温叔叔出面，李婶应该是会听的。
　　他站起身，看到温栩画正站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你吃饭了吗？”温窦问他。
　　温栩画摇了摇头，小声说：“刚才忙着给阿婆找药酒，忘了。”
　　温窦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他没再多说，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些食材。
　　“我来做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