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9、渊底潜龙孙 忽听得一阵

　　忽听得一阵沙沙的风声，崖下的云海似滚开的水一般翻腾起来，罡风自下而上吹过。云攸首当其冲，身形一晃，旋即站稳。发衫猎猎鼓风，然人仍如先前一样笔挺，宛如不屈的黄山松。
　　望着丈夫的出尘之姿，清珞又是一下目眩神迷。然山下的罡风很快的席卷到了众人身上，当下惊呼一声按住了裙摆。云岚云烟若无其事的站着，罡风的主人似乎会分清楚吹拂的对象，并没对她们有什么恶意。梦尘下意识的抬手拢了拢头发，却听得旁边谷渊哧的一笑。
　　清珞以为他在笑自己，不由脸上一红，狠瞪他一眼。
　　只听得他笑道：“我曾听人说，怎样区分黄花闺女和……和已嫁女子。”
　　“那有什么难，嫁者绾发，闺中束发，珞姐和我们的装扮不是就不一样？”云烟不以为然。
　　“若是两人身着同样的衣饰，挽同样的发式呢？”谷渊笑的阴险。
　　“这……不知道。”实话实说也是云烟一个很好的美德。
　　谷渊下意识地瞥了梦尘一眼，后者显然不放在心上，略微失望一瞬，又道：“风吹过，已婚者拢发，便是怕发型乱了，而闺中少女第一反应则是按压裙摆，生怕走光。”说着瞟一眼梦尘又看一眼清珞，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
　　最初的版本里他看的是怎么区分黄花闺女和青楼妓女的，怕遭梦尘生气了报复，这才临时改的口，然而心里的想法却是没改掉，所以才会哈哈大笑。
　　梦尘脸一沉。她是知道这个说法的，也知道谷渊无甚恶意，只是说话不经大脑，但仍有种不明不白的恼意上来，转个头看了崖下，完全不理会谷渊。后者给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摸摸鼻子灰溜溜的安分下来。其它几女都有点云里雾里的，看他们这情况却也不再多说。一时间崖上人群静默，齐齐盯着下面滚开的白云。

　　不多时，白云微微舒缓了下，翻滚的不是那么剧烈了，但崖下的情景仍然被挡着什么也看不见。谷渊正奇怪怎地没事，却见两个黑点自云层中显现。待到近了，发现是两个人，立时便想到了适才的罡风原来是用的风咒，不由暗笑一声，给禁魔了，居然连魔法的思维也被磨平了，真是……龙脑子啊！
　　云开雾散，露出两名男子的身形来。左边那人长身玉立，一身月白的袍子披在身上，像是披着月光，长及腰际的淡蓝头发被妥贴地束着，却能轻易看出他不是人类的事实。右边那人，一身焰色的袍子，金红的头发恣意飞舞，整个人就象一团燃烧的火球，尤其是脸上那一双顾盼生姿的桃花眼，水汪汪的绯色眸子的存在感是如此的强烈。谷渊一看到那人，脑海中马上蹦出俩字：妖精！
　　“阿浔！”云烟欢呼一声扑上去，不等白衣人落地便急急伸手去拉，“搞这么大声势做什么啊，装神弄鬼！”口中虽然嗔怒，脸上却笑得灿烂。归爻与烬浔是归云庄的守护者，云攸兄妹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嬉笑打闹也像亲人一样亲密无间。
　　红衣少年归爻见云烟伸手，毫不留情的一掌拍掉：“阿浔是我的，不准你这么亲密的乱叫！”说着拦在青年身前，眼神不经意地向梦尘处瞟了一下。
　　云烟笑嘻嘻的对他的举动不以为忤，偏了头又去拉归爻：“好归爻，最近怎么受了刺激了，还是烬浔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醋劲儿这许多？”
　　“哼！”脾气火爆的女娲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烬浔径自到云攸面前微微施礼：“烬浔见过庄主。要入潜龙渊的，是那两个人么？”他看向秦梦尘和谷渊。
　　云攸点头：“是了。”
　　归爻在后头伸个脖子看看两人又看看云攸：“哎，潜龙渊不是那么好下的，到时候搞出什么人命出来可别怪我哦！”
　　“神使同意了？”云攸又惊又喜。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对外人假以辞色了，看来这谷渊和秦梦尘，还不是一般的人才。
　　“把他们留下，你们回去罢。没什么重大事情就不要来了，他们能不能留下，就看他们有没有那资格了——不过记住，要是这次不成，下次再想过来，别怪我一把火给烧成了焦炭！”归爻不经意的挥挥手，就这么打发了归云庄诸人。
　　“不要~我想看梦尘试炼嘛……”云烟噘了嘴。他们包括清珞都没经历过所谓的“试炼”。想到能看烬浔或者归爻再次出手，她便心痒痒的期待。
　　清珞几个也不想离开，无奈这试炼并非是外人可以旁观的，就连归云庄庄主也不成。却见云烟不甘不愿的驻留，只拉着云烟回头，然而小妮子脾气上来了，任清珞死拖活拉就是抱着梦尘不松手。
　　“阿烟！”云攸摆开庄主架势，双眼一瞪。云烟别过头去，理都不理。
　　“想让我一把火烧了？”归爻眯起眼笑，烬浔轻轻振袖，他立马便停了口，一脸委屈的看着同伴。
　　“唉，阿烟。”梦尘没出手去扯挂身上的小牛皮糖，淡然开口，却觉归爻的目光即刻扫了过来，“先回去——过后我说与你听，可好？”
　　虽然是问句，从梦尘口中说出，也便成了吩咐。云烟苦着脸思想斗争了半天，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撒了手。云攸逮着机会马上扯了妹子下山，清珞千叮咛万嘱咐了梦尘诸事小心，才放心不下的回了头。

　　不过一炷香功夫，空荡荡的悬崖边只剩下了他们四个人。烬浔好脾气的微笑着打量二人，谷渊和归爻大眼瞪小眼，梦尘一脸漠然，完全不理会将有什么样的试炼要她去做。
　　“呃……”长久的沉默以后，还是谷渊受不了被桃花眼这么盯着看，发了话：“你们要我们做什么试炼？”
　　归爻没理他，却也收回了目光，拍手笑道：“好啦，梦尘，现出原身罢——你今年多大？嗯……看上去很小，灵力也弱得可以，应该不会超过百岁吧？”
　　“今年应是及笄。”梦尘依言化身女娲，心中却不免存了份疑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很高明的灵魂固定术。”许久未开口的烬浔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没察觉内里的肃杀，眼神轻轻扫过谷渊：“是你做的罢……嗯，龙族，黑龙族，天生的魔法师和战士，真的很强——灵魂与□□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赶得上天生的呢。”
　　“你怎么知道！”谷渊惊得一蹦三尺，就算是神经粗如他也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什么？？？”归爻惊叫一声，比谷渊跳得还高。他下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化成了蛇尾，此刻神色一凝，杀气毕现：“她，他们杀了我们族人？”
　　非人族总是有高度的凝聚力。就算是素未谋面的女娲，只要是他们族人，归爻也会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为族人报仇。
　　“唉……不是。”烬浔的语气温和而宁静，带着安定的力量：“她没杀气，谷渊也没有——爻，千年的修行，连这点都看不透，又怎么行呢？”
　　“……哦，都是你对。”归爻受了委屈似的又缩了回去，两个手臂攀上烬浔的脖子，长长的蛇尾缠绕上他的身体，犹如白衣上绣的盘龙纹，“阿浔啊，接下来该怎么办？”
　　烬浔反手，宠溺地拍了拍他，向梦尘微微颔首：“虽然灵魂不同，却也是无限接近于天成了。但是接下来的试炼，我们并不会因为你是我伏羲氏而手下留情，做好准备了？”
　　“是。请前辈吩咐。”
　　烬浔微笑：“吩咐不敢……对了，谷渊是奥利尔的儿子罢——七百年前，我曾与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应尚未出世。看在黑龙族的份上，免去你的试炼，也算是我还了奥利尔的一个人情了。”
　　“我跟老爸才没什么关系呢！”谷渊嘀咕，却很惊异：原来自己老爸，小时候也会到处乱跑啊！
　　他却没想到，七百年前啊，他的老爸也都有两万多岁了，跟他一个几百岁的小龙来说根本不好比。
　　龙族都独立的过分，且不说谷渊二十岁的时候上战场，在龙族里充其量算是个刚刚回走路的婴儿，就这样他也是凭着自个儿的战功，一步一步来获得他老爸的认可的。要是因为他是黑龙王的独子奥利尔就对他另眼相看，估计谷渊自己都可以找个地儿自我了断了。没其他的，丢人啊！
　　“如此，请随我下去罢。”烬浔微笑着一挥手，一阵狂风裹起他们二人。梦尘也随之念起风咒，带了谷渊一道往深不可测的潜龙渊底飞落而下。

　　从崖上往下去的时候，只觉得下面云雾缭绕的非常好看，待到真身下去了，才发觉那团团云雾就像是浓稠的糖浆，让人觉着窒息的同时也分不清东南西北。伸出手来，五个指头隐隐绰绰。谷渊虽然在身畔寸步不离，然而也是如梦如幻的，一点儿真实感都没有，要是两人之间距离再远着点儿，那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谷渊毕竟一百多年浸□□法下来了，首先发现了不对劲：“当心点。搞不好，这雾里有古怪。”
　　简直是废话！梦尘却是听懂了，颔首道：“迷阵。”说着双手翻飞结印，身周狂风骤起，吹散了一小片天地。风阵犹如一个守护的结界将二人护在里面，虽然这样很方便御敌，但梦尘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在疯狂地往外涌，只是支撑了几分钟便已不支，迫不得已收回狂风阵，只以最不耗灵力的风咒控制着身体不致自由落体，然而这样一来，毕竟也是消耗了大量的灵力，脸色白了一白，旋即恢复镇定。
　　脚下仍然是一片茫茫白雾，望不见底，虚得让人腿脚发软。梦尘只觉得左边的白雾一动，一个奇形怪状的怪物冲过来，被谷渊一剑劈成了两半。怪物冒出一团灰乎乎的烟，像极了纸张燃尽后的炉灰。
　　谷渊嘴角一抽：“式神啊……不是一般的强悍！”随即对梦尘道：“控制龙卷上行抵消下坠作用。有我护着，你全力控制。”他的话还未说完，那边梦尘已经改了风的方向。狂风吹得他们衣衫猎猎，倒也给了玩世不恭的谷渊几分仙气。
　　谷渊看着飘飘若仙的秦梦尘再看看自己，玩心大起，学着电视里仙人的样子背着手执着剑还故意将袖子抖两抖，四下睥睨一脸得意洋洋。不过这样的表情保持了不到几秒就会给“冒冒失失”扑上来的式神给打断，然后继续拽，继续咬牙切齿声色俱厉的挥剑……

　　半个时辰过去了，谷渊早已失了早先玩闹的兴致，也不去追求什么动作华丽，只是单调的一剑一剑机械式动作。而梦尘的脸上已然血色尽褪，灵力将近耗竭，只剩下意志在苦苦支撑。但她不敢放手。
　　她根本不知道脚下是什么样的世界，是潭水还是山石，贸然的冲动只会加速他们的结果百倍千倍的扩大，无论是跌上山石粉身碎骨还是坠入寒谭永世不出。她对自己的生命可以不去理会，却不能不照顾到谷渊。
　　这一刻她唯一的牵绊。

　　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烬浔温和的声音：“到了。”
　　谷渊如奉纶音，眼见得脚下团团的白色被一个无形的手给拨到了一边，云开雾散，显出一个古朴的石台来。梦尘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风将二人平稳落上石台，那边两个人不失时机地显出了身形。
　　谷渊斜眼看看旁边，那两人……好吧，那一人一蛇正缓缓落下。看得出是烬浔控制的风，因为归爻缠在他身上，已经睡着了。一双手臂被红衣衬了，越发显得白皙透明，软软的挂在烬浔脖子上。他的脸贴着烬浔的脖子，熟睡的脸上尚带了些稚气，乱放电的桃花眼收敛了风采，嘴巴半张着，流出的口水沾湿了一片烬浔肩头的衣服。这样的归爻安静甜美，怎么看也不像是修炼了千年的女娲。
　　他若有所思的摇摇脑袋，一转头，立马脸色大变。
　　那边梦尘摇摇晃晃的身形不稳，脸色惨白的几乎透明，谷渊一步跨过去，紧赶慢赶总算在摔在地上之前将她揽住。梦尘的体重尽数转到了他身上，他猝不及防，连着倒退几步，身后及时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嗯……到了？”归爻揉揉眼睛打个呵欠，桃花眼滴溜溜转了几圈，落在昏迷的女娲身上：“咋了，灵力透支？”
　　“你们干得好事！”谷渊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龙息把归爻给喷了。
　　“抱歉，本来是想测试灵力与控制力的，是我疏忽了。”烬浔温和道歉，伸出一只点正眉心，轻轻道：“阿爻。”
　　谷渊以为他在唤归爻，可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下来，正甩着根长长的蛇尾在他们四周优哉游哉的晃，根本一眼都没看过来。
　　烬浔的指尖蓦然爆出一点白光，随着白光越来越亮，开始顺着烬浔移动的手指划着复杂的符文，符文完成的刹那，光球闪烁一下，白色散入符文，没入梦尘眉心。就仿佛是涟漪的波动，一点红晕自眉心扩散，倏忽间整张脸都有了血色，喘息声虽然轻微，但谷渊听来也放下了心。
　　烬浔轻呼口气，收指回立，微笑道：“没事了。我的治愈术带有定心凝神的作用，不出片刻便会醒来。”
　　便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谷渊只觉怀中轻轻一动，低首望去，少女长长的睫毛颤抖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初时还朦朦胧胧的，似是蒙上了层水气，然而在看清了眼前之人后，瞬时便恢复了清澈透明，隐隐还有些寒气上升。
　　谷渊一愣，才意识到梦尘正被他打横抱着，姿势十分的亲密。当下闹了个红脸，忙不迭的松手放下少女，却也不敢贸然放手，待到梦尘站稳了，才小心翼翼的松开，随即双手举过头顶做无辜状：“我什么也没干，真的！”
　　梦尘脸一沉，周遭温度立马蹦极。
　　“阿啾……哎哎，干什么啊。现在又不是夏天，没事弄个冰坨子来又不用乘凉，放着好看的不是？”归爻不满地揉着鼻子，刚睡醒又被冷气给冻了个激灵，嘴一撇就要发火。
　　梦尘没理他，径直游到烬浔面前，行礼：“多谢。”
　　烬浔好脾气地笑笑：“无妨。这次是我疏忽，导致你灵力透支，烬浔实在过意不去。”他安抚了归爻，转身朝台下走去，一面道：“不过，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对你这个年龄的伏羲来说已经很难得了——你的意志力，还真让人佩服。”
　　“我教出来的嘛！”谷渊得意的扬扬鼻子。
　　梦尘随着烬浔，沿着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下。蛇尾对她来说还不能像人腿一样如臂使指，但如今灵力尽失，连幻成人形都办不到，也就只能小心的紧跟着前方一袭飘逸出尘的白衣，丝毫不敢怠慢。谷渊放心不下的跟着少女，归爻行在最后，暗红色的蛇尾不时调皮地拍着台阶，发出沉闷的声音。许是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同族了，归爻显得很是兴奋。长长的百步天梯，只听得他一人在那里叨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