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7、温水涤凝脂 黄山有什么

　　黄山有什么？四绝。
　　奇松、怪石、云海、温泉。
　　松者，已然被文人墨客称道了成百上千年。“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山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首诗讲的就是枝干古拙有力，如盘龙如宝剑，然发根岩石，长在峰顶、悬崖峭壁、深壑幽谷哪些几乎不可能的地方，却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黄山松。
　　石者，多因风化水蚀而成的千奇百怪的样子，人类的想象赋予了它们无穷的生命活力。
　　云海，云之海。海浪如何，云海如何。且不说波澜壮阔的奇景。有时云绕上山头，人便在云里行走，比之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更富了幽静。待到微风轻拂，四方云慢，涓涓细流从群峰之间穿隙而过；云海渐散，清淡处，一线阳光洒金绘彩，浓重处，升腾跌宕稍纵即逝。云海日出，日落云海，更是万道霞光，绚丽缤纷。

　　松是拿来烧的，松子还是挺好吃的；石头是拿来丢的，或者指不定哪里又蹦出个孙猴子；云海可望不可即，像棉花糖，吃起来又没味道。唯有温泉，才是一大享受。
　　谷渊喜滋滋的想着，小心翼翼的拨开眼前的草丛向外窥探。
　　那边，一处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白茫茫的雾气里隐约可见四个曼妙的女子身影。、
　　他早就想这么干一次了。在现代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到了青城，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着被握剑的静伽发现的可能下去偷窥。一开始遇见的那个静伽给人感觉很温和，毕竟是长年修道的女冠；而某年某月当他暗地里整人被正教导剑法的静伽抓住……
　　当时就剩一个感觉了：那静伽师傅，比梦尘还不像人！
　　这里嘛，清珞他不怕，梦尘……呃，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不过他就赌了她不敢在外人面前显出真身，至于另两个云岚云烟，武功差到根本不足为虑，可以放心大胆的实施偷窥行动。

　　话说，他们是昨天傍晚赶到的归云庄。
　　“人呢，都跑哪去了。我回来啦！攸攸，岚儿烟儿，别躲啦快点出来，还有我家宝贝枫儿呢！”一进庄门，清珞就开始大呼小叫，指挥下人接马洗尘并吩咐准备晚饭，一派女主人的模样。
　　“哇啊，看不出师姐还这么……”
　　“威风是吧？这儿是我的地头，也不怪你犯上之罪了。等下给你们介绍我家那几只猴子，还有个猴王。”大厅气派大度，红木的家具泛着层幽幽的古老的气息。清珞毫不客气地就着主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说话间侍女已经上来奉了茶。半天没喝水，嗓子都干冒烟了，谷渊不管不顾的抢了过来，一边被开水烫得龇牙咧嘴一边朝嘴里猛灌，随后往侍女面前一举：“再来一杯”，顿时就让那人瞠目结舌了。梦尘倒是气度娴雅地启盖撇去茶沫，轻轻啜饮一口，一股清香沁入五脏六腑，只觉通体舒泰：“好茶。”
　　“咱们黄山的云雾茶，当然好了！不过还有个叫毛峰的更好喝，但却不多，每年还要上贡的，庄里就攸攸那里小气巴拉的藏了点，哪天去书房偷点出来泡了，那才叫一个香呢！”感情她是想茶不得，趁机拉拢同伙的。
　　清珞话音未落，只听得后面一声娇笑：“珞姐又在打毛峰的主意了？当心被大哥念死啊！其实那太平猴魁也算不错的，偏生珞姐小气，不肯拿出来给人喝呢！”一团天蓝的云从后面飘过来，扑到主位扯着清珞：“珞姐啊，又占大哥位置了不是，还算好大哥前些天出去了，否则你又要惨了呢，嘻嘻。”转头，发现坐于下首的两人，注意力马上转移，左看右看了一会，扑到梦尘跟前：“哇啊，仙女！”
　　秦梦尘起身行礼：“这位就是云二姑娘了吧，梦尘慕名已久，果然是活泼可爱。”
　　云烟拉着梦尘的手，撇撇嘴道：“肯定是珞姐又说我什么坏话呢。活泼可爱？她自己才活泼呢，整天上蹿下跳的连带枫儿也是上蹿下跳的没个正形，一点都没哥哥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姑姑一手霸着不给我的，还说我带坏？上梁不正下梁歪！”清珞一回来嘴就没停过，姑嫂二人当下就展开了一场口水战，及其的有默契，想是平时操练习惯了。
　　有了人跟她吵，这下倒没谷渊什么事了。喝着香茶两个眼睛四下乱晃，很快定格在某个焦点：“正太！”
　　白白胖胖的小正太被抱在一个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怀里，两个眼睛又大又亮的四下乱晃，倒是和谷渊对上了眼。小正太倒也不认生，对视了三秒以后嘻嘻笑着对谷渊伸开了手，嘴巴里吐出几个无意义的（谷渊听不懂的）音节，一下把谷渊给套牢了。
　　“枫儿！”清珞撇下云烟接过正太，顺便对紫衣女子一指：“云岚，云烟双胞胎姐姐。”在三分骄傲七分自豪的郑重宣布自己怀里的孩子：“云枫，我家小猴儿。”看云枫在对谷渊绽放灿烂的笑容，顿时往他小脑壳上一拍：“没良心的，我是你娘哎！”谷渊笑得那叫一个得意，几乎用抢的夺过云枫：“哎呀，不错不错，你儿子比你有眼光多了，知道我比你有亲和力。乖枫儿，大……带你去玩啊。”叫大叔或者大伯有把他喊老的嫌疑，叫哥哥又莫名的比清珞低了一辈，只好含含糊糊的一句话带过，倒是让清珞看好戏看的乐呵。
　　紫衣女子对着二人一福：“云岚见过二位贵客。”遂又与梦尘见礼，性格脾气倒比梦尘还淡上了几分，是个安静得常常让人忽略其存在的女子。云烟虽然同是双胞胎，与其姊个性相差十万八千里，倒像是和清珞是姐妹一般，连火爆的脾气都是如出一辙。

　　下人来说客房已准备停当，几个人先回房梳洗一番，洗去了路上的尘泥，一个个神情气爽的去了饭厅。梦尘的绝色容姿又让云烟团团转着高呼“仙女”，谷渊和云枫一大一小是王八对绿豆——对上眼了，两人玩得不亦乐乎，一顿饭就听到云枫肆无忌惮的笑声，即使这声音还带了婴儿的尖锐，并不怎么好听。
　　虽然没见着云攸是有些失望，不过听云岚说就这几天，差不多该回来了。几人也不差这一时，约定了明日去温泉，当下各回各房，一宿无话。

　　清珞和云烟一向是姑嫂不分的，就连泡个温泉也能打起水仗；梦尘和云岚对视一眼，均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归属感，不约而同的舒口气。
　　闹了一阵，清珞毕竟昨日刚回的山，路上风尘仆仆的疲乏得快。早早的喊了休战，一人找了块石头趴着。这温泉常年水温在四十度左右，与人体温度相近，又富含了各种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不管冬夏都是极好的疗养胜地，从小泡到大，无怪乎云家姐妹各个有一身雪肤凝脂，连带庄里的下人也是灵气十足。
　　既是主母的师门姐妹，也算不得外人了。四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梦尘也渐渐与之相熟，听闻庄中一处名府唤作潜龙渊，内里收尽了天下的藏书。虽是一向淡然的梦尘也不免有些向往。清珞好面子，手一拍便大包大揽的应了梦尘，倒是云家二姐妹知晓其中玲珑，皱起眉头一语不发。
　　云岚云烟这一双姐妹花，年前方过及笄，着年龄来看与梦尘相差无几，便各按了喜好叫，云岚娴静，唤梦尘为妹；云烟本也如此，却想庄内就她最小，也是受尽万千宠爱，多个妹子岂不与之分宠，便强行唤了梦尘为姊，也好多个疼她的人。姐妹俩各叫各的，梦尘也是不与争论，淡淡一笑，遂了她们的性子。

　　伸手拢一捧水，虽然是温泉，却没有想象中刺鼻的硫磺味，水不甚清，带着些奇异的淡红，泉边上三丈内全无花草，五丈外的那株桃树正逢落花时节，加之风向又准，飘了几瓣落掌心。淡红色的水上漂粉红的花瓣，衬的那手掌更是莹白如玉，十指纤纤。
　　风吹过，还带了点料峭的春寒，虽然是氤氲雾气的池子里泡着，梦尘也觉着了一丝寒意，于是沉下身子，忽地心中一动，似有所觉。
　　“师姐。”梦尘闲闲开口唤。
　　清珞懒懒哼了一声，表示听到。
　　“这里，会不会有人误入？”她敏感的直觉告诉她，有些不对劲。
　　“不安全！”云烟插嘴，“不过现在安全了。”
　　“放心啦~攸攸出去了，没人有胆子来的。”清珞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翻个身，舒服地呻吟一声，将头埋入了水里。
　　“就算哥哥在，他也没胆子来！”云烟轻哼，“上次那个前车之鉴，他还没得到教训么。”
　　梦尘有些讶异，随即释然。然那一瞬间的惑然落入了云岚眼中，当下好脾气地解释道：“前次兄长误入，恰好我们都在，惹恼了珞姐，稍加了些惩戒。这片地域也被划成了禁地，下人知晓我们在此沐浴，便无人敢来的。”
　　云岚性子温和从不说重话，而惹恼了清珞又岂是“稍加了些惩戒”便可以揭过的？被划为禁地，想是云庄主当时被惩戒得极惨的。
　　梦尘无心追究云攸究竟如何，敏锐的第六感刺激得她心神不安。
　　“师姐，两位姑娘，那边石后的水也不错，不妨前去暂避。”梦尘浅笑嫣然，眼底掠过一丝锐芒。
　　“那边水又急地方又小，还没这里舒服呢。”云烟不明所以，云岚则已变了脸色，扯了她转向后方。
　　清珞一声尖叫，整个人埋入水下，仅露了个脑袋：“有人偷窥！梦尘你怎么不早说！”
　　“庄内人不可能，那便就一个了。”梦尘周身的空气被瞬间抽离，气温急剧下降。她提起右手举至胸前，无名指与拇指相扣成环。
　　清珞尽力睁大眼睛看向那处：“没人呀……梦尘，梦尘？”她回过头，那边梦尘已经化身女娲，不禁变了脸色，急急退到云烟旁边，还不忘探头叮嘱一句：“千万别用雷系的！”
　　“我知晓的。”秦梦尘回首一笑，容色绝丽，三人不禁闭了闭眼。再睁开，前方的女娲轻柔的甩着长长的尾巴，玉色的鳞片细细密密地排列着，美丽不可方物。白玉一般的手臂弯起，举至胸前掌心虚合呈抱球状，口中吐出轻柔的呢喃，不明含义，却是非常得好听。

　　草丛里的谷渊隐隐感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正欲抽身离去，匆忙间偶尔回首，正对上梦尘笑得倾国倾城的容颜，眼前一花便定在了那里。
　　那个女娲笔直地立在水中，水面只及腰际。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盖住身体，在水下化开朵朵菊花。氤氲的雾气众星拱月似的环绕着她嫩白的身体，隐隐绰绰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却更加引人遐想。
　　也不过就几个呼吸的时间，梦尘身前的白雾猛烈地旋转起来，凝聚、收缩，空气中划过道道风刃，虚抱的双手中央骤然出现一个银白的小球，让后面偷看的几人乍舌不已，云烟更是两眼发光，目为之眩，神为之夺。
　　“去！”一声清叱，手指向草丛一指，压缩扭曲的空气弹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出，落地。在众人以为这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法术失败的时候，骤然起了声暗哑的爆鸣，随即土石飞溅，间杂了一个人的哀嚎。
　　“呜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