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6、江边共徘徊

　　青城山下，一条江水曲曲折折自北而来，去往南方汇入长江。一道取自天然的篱笆阻住了汹涌的江潮，分流泄洪，造福了天府之国的川西平原。
　　初下山的二人对任何东西都是新鲜的。山脚下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子就让谷渊流连了半天，而听到都江堰的名字，更是吵着闹着要去看看。没奈何，反正下山闯荡江湖嘛，去那里都一样。两个大小姐就陪着小少爷跑了趟。
　　“都江堰是什么年代的事？”谷渊虽然对这个建筑慕名有加，相关知识依然缺乏得可怜。
　　“公元前200多年，距今二百年左右。”梦尘答。只要是她看过的书基本上过目不忘，还加带了时间转换，活生生的字典呀！
　　小心翼翼的跃过一根看似摇摇欲坠的横枝，心下不禁叹然。纵然是被后人称誉为最佳水利工程的典范，古时的建筑也还是过于拙劣了——至少，在牢固度与安全性上面无法与钢筋水泥的比。
　　那边谷渊开始卖弄知识：“话说，都江堰市自古以来最好的水利工程，完全代表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主要的治水方略有乘势利导，因时制宜，还有……”耍到此处突然卡壳，求助似地看想梦尘，那可怜巴巴的样儿倒似是条小犬，就差没摇尾巴了。
　　梦尘轻轻摇头：“还有回旋流理论，平时引水灌溉，洪水时可排水入外江。深淘滩、低作堰；遇湾截角、逢正抽心。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主要的。都江堰最大的特点就是，所有的工程就地取材，以竹笼装卵石作堰，取自天然而治自然。都江堰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让人叹为观止。”能让梦尘有这么高的评价的东西不多，毫无疑问老祖宗几千年的智慧结晶就是其中之一。
　　“说啥呢！”后面的导游清珞支起耳朵听两人叽叽歪歪的，抓住了几个“重点字词”，“什么几千年的啊，这堤坝也不过就这几年的事情。我五年前下山走的就这条路，那时候还没建成一半来，现在上面修了栈道了，倒是好走多了。否则要过江的话要往下游走个几里地，才有家摆渡的呢！”
　　来自现代的二人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看来……不同的界，历史进程不同。”现在是大歆王朝。虽然这名字古怪了点，但梦尘非常肯定中国的古代，甚至包括南蛮北疆的几个政权里，都没有这样的国号。
　　清珞似是不解，摇了摇头，却终究忍住了没再说什么，而转移了话题。
　　“对了，梦尘。你们准备去哪里？”
　　秦梦尘一愣：“……还没定。五湖四海皆可为家。既是领略江湖，便随遇而安罢！”
　　“那要不要先来归云庄玩玩？”三句话不离家。也难怪，家里还有一岁的儿子在等她呢。虽然只是离家来接小师妹下山的，算上在青城磨蹭的那几天，毕竟已经出来有半个多月了，对儿子的思念也随时间变得强烈无比。
　　“黄山？”
　　“是啊，带你们看看我家那只猴子。现在已经会爬了，速度可快着呢！那小子整日就跟烟儿混一起，皮得不得了，有时候管都管不住！”提起自家儿子，清珞双眼放光，毫不掩饰自己的疼爱之情，满眼满心的全飞到了黄山顶上。

　　“恭敬不如从命。师姐，要叨扰府上了。”知道如果不答应接下来就是死缠烂打，梦尘在已知结果的情况下明智地选择了最好的答案。
　　“为什么要听她的？那猴子就猴子，黄山猴子多的是！”谷渊嘀咕。黄山他也很向往，但是跟清珞唱反调常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没办法，习惯是很可怕的。
　　“是啊，你去了，猴子就有王了。”清珞捂着嘴娇滴滴的道，媚眼一飞，谷渊机伶伶打了个冷战。这些年在黄山她也没怎么闲着，女孩子吵架时的阴损也学了个十足十。
　　“龙，是龙！我可是最高贵最强大的黑龙，别拿我跟低贱的兽人混为一谈！”当下跳起来反抗，被梦尘一个不带感情的眼神给吓了回去，缩着头讷讷的不敢再说。
　　“梦尘不是人，你也不是？”这反倒勾起了清珞的好奇心。开玩笑，跟个人身蛇尾的女娲满大山跑了五年，清珞早就对一切古怪灵异事件见怪不怪了。
　　“魔界三大势力之龙族皇子。我的本名是……（*…%##—•！￥#（—…”从非洲土著部落语讲到伊拉克方言，还是没个停止的迹象。
　　“停，停！！！”清珞脑袋开始发涨，伸手掐住了谷渊的脖子，直接以暴力形式制止了某个龙族高贵皇子的噪音污染。
　　“怎么，我还没说完，还有一半呢。”谷渊瞪着双水汪汪的眼睛（被掐脖子的时候挤出来的），“天真无辜”地看着清珞。清珞直接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就谷渊，谷渊好了啦，干净利索。你那个又臭又长的本名等你回了你们世界再说。”
　　梦尘看着那两人打闹，不禁涌起了股异样的情愫。他们这样嘻嘻哈哈亲密无间，也正是以前的她最为向往，也最为害怕的。
　　曾几何时，她并不是没经历过这样天真纯然的少年，然而她似乎是没有享受幸福的权力。不管是亲情、友情，在金钱的面前都是一样的荡然无存。甚至是她一度以为可以超越生死，也可以跨越金钱的爱情，也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更何况，她现在有她自己的悲哀。

　　梦尘低首，看着清澈的江水倒影中那个明媚无双的少女。眉含远山，眸映日月，五官精致得无懈可击，肤若凝脂，手如柔荑，她有着就算是九天玄女也比不上的美貌。
　　可是，那不是她自己的，是那个不知死因的女娲孩童的美丽。她占了人家的躯壳，霸了旁人的容颜，以非人之身，而处人类之世，这是一种悲哀。而更为悲哀的是，曾经身为人类的她，而今却不得不以妖灵的形式延续生命。纵然是从小生活的碧云观诸人不介意，纵然是得到了身边伙伴的认可与喜爱。可又谁知，最不能认可她的，竟然是她自己呢？

　　“梦尘。”清珞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和谷渊不像是兄妹，难道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去你个指腹为婚！”出乎意料地，谷渊竟然涨红了脸，随即便跳着脚大声反驳，“我们只是同伴，同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梦尘摇摇头，他们从来都是同伴。维系他们的从来只有友情，不关风月甚么事。

　　无人能知晓梦尘的无奈。谷渊不行，他只是单纯的为了那个失败的法术愧疚，为了梦尘的重获新生而欢欣；静伽不行，虽然待她如女，但毕竟是人类；清珞更加不行，她虽然顽皮，却难得的保持了一颗赤子之心，梦尘不能让自己的惆怅去破坏她的纯净，而梦尘的心思更加不是那个普通的人类女郎可以理解的。所以她只有将那悲哀埋在心中，也许当某一日，她不再走入死胡同的时候，便可以放下一切，豁然开朗。
　　但，也就是这样的掩埋，让她的性格日复一日的冷漠下来。她仿佛是一个游走于世界边缘的孤魂，冷眼旁观者红尘里上演的种种剧目，却始终不参与哪怕一根手指。红尘种种不过流水落花。每个人在时间的洪流中不过是一片凋零的花瓣，被水冲到一起了，便结下了缘分；被浪头打翻了、击散了，这也是命数——人来人往，不过是一个个的过客，没有多少人能长久地停留在别人的世界。人人拥有各自的“界”，虽然有时候界与界之间的“障”会有少许的薄弱，于是我们看到了彼此。
　　然而，障终究是障，犹如世人总堪不破生死，纵然是再亲近的人，也终有分离的一天。而留给生者的除了悲伤和无用的回忆，别无它往。
　　知道一切的结局，所以梦尘小心地控制着自己不去陷入。她不愿有心，无心则无伤。她宁可孤独一生，也不要短暂的欢愉和长久的悲伤。

　　谷渊和清珞的吵闹仍在白热化状态，梦尘抬首望去，竟然被眼前的景色震得呆滞。
　　眼前是一条碧绿的玉带，从他们脚下伸展开来，犹如宽阔的黄泉大道直插向天际的尽头。那里，上面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只邻近头顶这段有些沉沉的云。蓝天给乌云一衬，越发的清爽宜人起来，仿佛天边露出的曙光。两岸的青山夹着中间的绿水，天上阳光斜照下来，在山上投下了白云的巨大轮廓。
　　山映翠微水映天，天光云影共徘徊。
　　此情此情，直教人心神为之一清，顿时便心旷神怡起来。

　　云层压不住太阳的辉耀……么？
　　风轻云淡，路有同伴，就这样……其实也不错。
　　“走罢。”梦尘淡然开口，“再耽搁，日暮前抵不了成都了。”
　　暮春的暖风自上游吹下，清珞嘻嘻笑着道：“走啦走啦，等到了归云庄有的你好疯的，不差这一时。”
　　“切！”

　　江风低低吹过，远远送来清珞悠扬的歌声：“高悬瀑布远叠山，动听雀鸣静听蝉。不知松竹谁先绿，难辩水天哪最蓝……”
　　梦入桃花源。过往的十年，学艺的十年，于梦尘而言如同一场大梦。而今梦将醒非醒，她的江湖，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