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3、桃园似梦里 夕阳斜照，

　　夕阳斜照，拉长了两条影子。它们的主人正沿着溪流溯源而上，断断续续的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秦韵将身形隐入了谷口的树枝之间，凝神静听。不是她好听人隐私，当年的那些事情，虽然她出面料理了一些，但其中千丝万缕的纠葛又怎是一时半会说得清的？更何况当年她胡闹的性儿，却也结了不少仇家。她自是不怕旁人找上门来的，但这尘香谷却是她和莫道凡当年隐居之所，不容外人轻易前来打扰。

　　“我说，这什么破山啊，走了大半天了，连根人毛都没看到，更别说什么人家了！”一个清朗的语气抱怨道，听声音，似乎是个少年。秦韵一怔，不由微微放下了心。
　　“水之涘，必有人家。”回答的人显然还是个孩子，听这奶声奶气的声音，定不超过十岁。然而语气却是那样的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这等道理。隐身谷口的秦韵不由得又是一怔，心里升起了个念头：这样的小人儿，究竟是何等的人家，才教导得出？
　　“是是是，说不过你……该死的，这次差错可闹大了——谁知道这里是个什么旮旯角落啊，这下好，不担辛苦修炼的功力全毁了，连累你也……唉。”
　　“无妨。女娲是太古真神一脉，此次失了原身，焉知非福。”
　　“我看就没一点‘福’！”第一个声音毫不客气地反驳，“你看看你，走路都不稳当，声带也未长成，听上去怪腔怪怪调的，哪里好了！”
　　“灵力。女娲以灵力见长。”
　　“唔……呵呵，也是呢。女…该死，叫什么来着…女娲，对吧？对，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娲，身上蕴含的灵力强得吓人，就算是龙族，也是要修炼起码五十年才会有这样的力量——你这身体怎么看也只有五岁，居然就……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第二个声音微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秦韵听二人的脚步，一人轻快一人蹒跚，想必轻快的就是那个少年，蹒跚的则是那个孩童的了。童声都是稚嫩而略显尖锐的，单从语声里却听不出是男是女。

　　“可恶，死路啊，气死我了……”少年显是不耐烦了，一连串的抱怨声自口中连珠炮一样的蹦出。听这声音远近，似乎是到了谷口当作帘幕的绿萝下面。秦韵不由微笑起来，这尘香谷谷口隐蔽非常，当年他和莫道凡也是机缘巧合之下误打误撞才发现的。若是不知其中缘由，就算是站在谷口，也是死活找不到路的。
　　“不远处就是人家了，兴许较为隐秘，仔细找找。”
　　“哪里会有人了？都黄昏了，半点炊烟都无……”
　　“看这草叶。草色青葱，切口光滑齐整，必是人为割下的……嗯，还是利刃所致。”
　　“……咦，真的耶，难道这里的人都用煤气的？”
　　“据我看，应是古代。”
　　“怎么我又错了啊……”少年的声音有着刻意的撒娇讨好，秦韵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几乎想像到了少年的可爱的面部表情。
　　“现代的夜空不会如此晴朗明亮，况且今日一路走来，植被保存完好，空气清新，全无人工污染过的痕迹。”孩童的声音依旧是慢条斯理的，似乎是放了耐性去仔细为少年解释。但其中一些奇怪的词语，秦韵却是听不懂了。
　　“……是是是，我错了行不。”
　　“这里。”
　　“什么？”

　　秦韵一愣，只见眼前密密匝匝的藤蔓一动，一双小手伸进来拨开翠绿的叶子，随后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童探头看了一下，钻了进来。
　　“……山谷？”女童口中吐出的稚嫩的声音，想就是方才那个不辨男女的孩童了。
　　随后藤蔓又动，钻出个十一二岁上下的男孩来，看了眼前的情景，也是呆了。
　　“喂喂，我说——我们该不是到了桃花源了罢！”
　　秦韵一笑，这等表情反应，当年也曾出现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的身影，她不由得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的不是垂髫幼童，而是明眸皓齿的韶华少女，和那鲜衣怒马的豪放少年。
　　她看着那女童。女童很小，也只四、五岁上下，细嫩的双腿尚未长力，步履蹒跚的，却是粉雕玉琢，一双睫毛又长又翘，圆嘟嘟粉嫩嫩的小脸上镶嵌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乌黑的瞳仁滴溜溜地转着，宛如白水银里的黑珍珠，光彩夺目，忽闪忽闪的煞是可爱，令人一见之下便忍不住放下戒心，想好好亲近一番。
　　想是在山中走了大半日的缘故，她身上衣衫略嫌破败，却是整理的非常妥贴，丝毫不掩盖她清灵的气质。那少年的装束古怪，一身紧身的长袖长裤，全黑，看布料却非棉非麻，光泽比缎子暗哑，却是同丝绸一般柔软。
　　只见女童环视了一周，忽地对她所在的方向福了一福：“迷途之人，冒昧前来打扰，还请主人见谅。”
　　她怎么看到自己的？秦韵低头一看，不由失笑。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已下了树，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树下，他们不发现才叫怪了呢。
　　秦韵刚要开口，少年也发现了她，愣愣的道：“梦尘，这女人谁啊？”
　　女童侧过脸，微微斜睨了他一眼，神色中带了责备——这般动作、神态放到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身上，其实说不出的诡异。然而这在秦韵眼中，却莫名的有一丝熟捻的感觉，立时对眼前的女孩子好感大增。
　　当年，凡哥教我琴的时候，不也常有这样的眼神——她暗忖。那时候的她是既懒得学琴又眼馋莫道凡弹得一手好琴的，偏生她又常常使小性子耍赖，莫道凡也向来不忍心呵叱。这样的眼神，她其实收了一箩筐一箩筐的了。如今想来，斯人已逝，当时就算是吵架，那回忆便也是甜美无比的。

　　她俯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女童平行，笑道：“小妹妹，这谷唤作尘香谷，我只能算半个主人。你叫什么名字，这样孤身在外面跑，家里人不着急么？”
　　“谁说她是一个人的，不是还有我呢么。”少年急道，似乎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存在，惹得秦韵又是一笑。
　　“谷渊。”女童口中轻轻吐出一个词，象是人的名字。却见那少年立时敛容肃立，收起了嬉皮笑脸。
　　这样的情景有点好笑，一个四五岁的女童竟然让比她大了一倍不止的少年乖乖俯首，这又是何等的诡异！然而看两人脸上的表情，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秦韵不欲去过多纠缠他二人的关系，只是莫名的对那女童好感十分。
　　女孩又对秦韵福了一福：“我叫秦梦尘。这位是家兄，名唤谷渊。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梦尘、梦尘……”秦韵根本无心去理会那个少年到底叫什么，她只是喃喃的念着梦尘的名字，不觉痴了。隐约间，眸种有层朦胧的水汽氤氲，她举头望天，“凡哥，凡哥，你是想给我留个念想么……梦尘。你做梦，也会回到我们的尘香谷么？”
　　她看着女童，心中又是一动：若是……我们的孩儿未夭，长到如今，也是她这样的年纪……
　　秦韵目光灼灼，梦尘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戒心大起，不禁后退一步。眉一蹙，便要说话，那边谷渊已然按捺不住，挡在她身前狠狠瞪了回去：“喂，你这道长怎么当的，老盯着人家不放！”

　　凡哥、凡哥，难道你是怕韵儿寂寞，赐韵儿一个孩子？
　　秦韵正出神，冷不丁的被谷渊一吼，若是七年前她早已当场翻脸，拔剑相向。然而她毕竟是过了五年青灯古卷、心如死灰的生活。闻言倒没气恼，只是微带歉意的笑笑，柔声道：“抱歉，适才是我唐突了。出家人，抛了凡尘名姓啦，法号静伽。姑娘唤贫道静伽即可。”她看了看天，又道：“天色已不早，方圆二十里之内，除此之外再无人烟，舍下便在附近。若不嫌弃，留下来休息一宿可好？”
　　谷渊立时脸现喜色，口中迭声道：“唉呀，这怎么好麻烦道长的……这太冒犯了……”脚下却是不停的往内移动。
　　梦尘毕竟是女孩子较为心细，躬身谢过后也不举步，想是在等秦韵引领——她还未完全对眼前的女子放心。
　　秦韵也是聪慧的，梦尘的小小心眼她又怎会看不出？她将梦尘当作是莫道凡遣来的，自是不愿她对她产生隔膜，不由出口解释道：“我在碧云观出的家，这里……是一位故人的故居。今日清明，才前来拜祭的，平日并不居于此地。”
　　秦梦尘点点头，又抬起头飞快的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了下去。然这目光已十分柔和。秦韵坦诚相待，她也必真心待之。
　　谷渊在前面蹦蹦跳跳的玩着身边的竹子，梦尘仍旧是迈着两条不怎么好使的腿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却是拒绝了秦韵的好心帮助。她抬头望了谷渊一眼。那只猫……也太不小心了。
　　“梦尘，你们怎么就两个人，家中可有其他人？”秦韵下意识的开口询问，然而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父先母早逝，未有亲戚。我与兄长……”提及父母，梦尘微低了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遂狠了心一刀两断。其实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种种，也可说是已逝了。而这一闪即逝的落寞却没能逃得过秦韵的眼睛。
　　即使老成，孩子终究是孩子，尚不知“亡”之一义呀……秦韵叹息，怜惜之心大起，道：“可怜的孩子……不嫌弃的话，就在这谷中住下如何？看你资质上佳，若是肯做我弟子，继我衣钵，是再好不过的了。”
　　“不要！我们才不稀罕旁人的怜悯！”谷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脸倔强的冷漠，俯身牵起梦尘的手：“多谢，告辞。寄人篱下的事情我们不干，我们走。”那最后一句话，却是对梦尘说的。
　　见此情景，秦韵反倒轻轻笑了起来，别扭又浑身是刺的少年，当年……
　　唉，人老了，总是不自主地回忆往昔。秦韵暗笑自己，摇摇头。他们不欲平白受人恩惠，自己想将之留下，可是要多费一番工夫的了。
　　“抱歉，是我多言了。我是想，你们既无处可去，我这尘香谷平日又少人打理，不如便留了下来，我授业以报，如何？”不到两个时辰，她已经道了两次歉。剑圣前辈听到了又肯定会摇头不信了——就如同当年他听到自己喜欢莫道凡一般。而这秦韵却是毫无所觉，一切在她看来是那样的自然，连抱歉的话也是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
　　唤住张牙舞爪的黑猫，梦尘双眼凝视着秦韵，似在征求着什么。他们破“障”的时候损耗太大，正是要寻个地方休养生息的，这里若是合适之所，她倒也不介意拜入他人门下。
　　她在秦韵眼中看到了什么？是毫无防备的亲切，温柔如水的清澈的目光，微带着祈求的期盼，以及……她在地球十八年，从未感受到的，属于一个母亲的，那种温暖而平和的目光……她感到了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在跃动着。
　　不可能……不可能啊。自己业已冰封了的心，又怎么会如此的雀跃？

　　对视良久，饶是秦韵也不免有些心虚。梦尘的目光清澈洞然，却是深邃无底，一瞬间她仿佛有种被人看穿了灵魂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她微微感到些不适，因是知道梦尘在试探着她，便也鼓足了勇气，以她心里最真诚的目光回望过去。她知道梦尘会察觉她的真诚。虽然这毫无缘由，但她就是这么相信着。
　　谷渊站在一旁，一脸的不耐。他们是必须尽快找个地方安歇，但他练功的时候，连自己也不清楚会发生什么事，梦尘又因为他的疏忽失去了肉身，而他也因为那个尚未掌握完全的灵魂固定术被迫百年无法动用魔法。这个时间的他们是非常脆弱的，一切必须以安全为先。
　　那个女道长，看上去虽然很无害，但是谷渊没有漏过他们初入谷时秦韵戒备的气场。他虽然不能用魔法了，但好歹也是活了快二百年的龙族，几乎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战斗经验磨出了他无人可比的敏锐力和洞察力。他知道眼前的道人无害，而若是真的拼起来，以他龙族强横的身体和本身速度，定也不会让她讨得了好去。
　　谷渊打定了主意，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的嘴巴张到了最大，喉咙中艰难地挤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后便完全无语。
　　他看到了什么？
　　归巢的雀鸟已然安歇，如霜的月光洒遍山谷。一片静寂中，小小的女童沐浴着月华，仿佛天上下凡的玉女一般乖巧可爱，朝着青衣束发的女冠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九个响头。
　　“师傅。”
　　静夜无声，星辰为证。谷畔溪水潺潺，虫语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