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15、一箭分阴阳 好不容易将

　　好不容易将中秋节玩野了心的小兵崽子给收服得规规矩矩，孰料上头一纸文书下来，又闹得临时监管的校尉大人头疼不已。
　　可怜的校尉欲哭无泪的看着派出任务的李黔，心想这下好，新来的训练课程还没结束，又来个新的任务，上头倒好，一纸文书下来，然后只等着观看结果。他们呢，还要全程总负责不说，中途若是出了状况也是自己扛了，这……
　　李黔怜悯地拍拍同僚的肩膀：“校尉大人，保重。”最近回纥那边蠢蠢欲动，虽然传来的情报非常模糊，却也是不容小觑——他们这回征兵，包括接下来准备展开的一系列措施，皆是为了那边早作准备的。他只在贺兰山停留一天，明天便须赶去嘉峪关。
　　很快便要入冬了。只盼……这回，他们能赶得上。

　　大营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帐篷内，方才结束晨练的四人正闲聊。
　　“我说了，我是家里不世出的神射手。”风扬得意地以拇指一撸鼻子，“天上飞来一排大雁，我说了打左眼，绝对不会打到右眼上去。”风扬居然是塞外风砂堡的少主。那风砂堡虽以牧马起家，却是以一手惊雷掌名扬塞外，在江湖上也是有数的世家。
　　“啧，我们还是从……”秦牧刚刚想说出“青城”二字，忽觉得背后一阵凉意袭来，打个寒噤立时住口。回头却见梦尘依然盘膝打坐如一尊石像。
　　“其实我喜欢用鞭子啦，又威风又方便，就是练习起来很容易打到自己，痛死啦。”叶云撅嘴道，“反正家里书多，下次去找个简单威力大又不会伤到自己的武功来学。”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风扬晒道，“男人嘛，伤疤就是魅力。怕痛怕死的，干脆回家绣花去！”
　　“哼！……不跟你说了。”叶云不乐意了，爬上自己床补眠。
　　风扬还想说什么，蓦地门帘被一把掀开，田大牛带着满身的臭汗蹬蹬蹬冲进来，一下惊醒了休憩的四人。
　　“大牛，出去冲一把再进来啦，臭死了。”云烟捏着鼻子抱怨。
　　风扬忙不迭的点头助威，一缩一缩的往谷渊床上挤。
　　“冲什么澡啊。出来出来，跟我去领武器了。”
　　“又领什么武器？”秦牧捏着鼻子，声音也变得怪里怪气的，听上去到似是“拧什么骨气”。
　　“秋试、秋试啊！”大牛一把扯起离他最近的风扬，完全不顾后者的抗议挣扎，兀自兴奋的高声大叫：“两个月以后秋试，要比弓马步战，还有团战。秋试有将军在旁边看着的，表现得好了马上提拔，还有三千人的名额进光暗军，光暗军哪！三千人！”
　　“你还是没说要领什么武器。”叶云声调加了浓重的鼻音，但还是能听清大致。
　　“下午有光耀军的来我们营，教我们基本的战斗技巧。天，光耀军哪！”岑耀的光耀军和岑影的暗影军在军中赫赫有名，先前岑影跟云烟吵嘴的时候也说起过，却想不到同帐的跑出来个光暗军的崇拜者。
　　要是云烟说她经常和暗影军老大吵得昏天黑地犹如小孩子斗嘴，大牛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那你一个人帮我们拿了不就得了，伍~长~大~人~”云烟的语气中带了明显的揶揄，大牛倒是愣了一下，一拍脑袋：“也是。你们要什么武器？”
　　“鞭子！”云烟语速极快，刚出口便反应过来不现实，马上改口：“呃——剑好了。”
　　“剑。”谷渊打个响指，果断之极。
　　“长剑，谢谢。”梦尘的休息似乎就是打坐修炼。
　　“好。等我回来。”大牛看看风扬，惊讶不已：“哎，风兄弟……风兄弟？”晃晃风扬，那小兵已经口吐白沫的厥过去了。田大牛呆了半晌，终于做出个决定：“风兄弟，跟俺一道去吧。”说罢，也不等风扬及时醒转来抗议，便如他进来时一般大步流星的又转了出去。
　　云烟刚刚将手自鼻尖撤下，一眨眼又捂了上去：“大牛，你还回来干什么，出去出去，臭死啦！”
　　田大牛呵呵傻笑两声：“我差点忘了，几大箱子呢，光我们两个也搬不动。”
　　谷渊一下蹦起来：“哎，别拉我别拉我，我跟你去搬就是，别拉……别碰我！”他一脸认命地随大牛出去，心下反倒稍舒了口气。若是让两个女孩子家去搬东西……他的脸都丢光了。
　　这回大牛没再回来，帐内空气终于恢复了清新。

　　新兵营共二十来个，人数上却远远超过了正规营。光洛阳那一带征来的便有三万，却只是分了十二个新兵营。原来新兵营只是暂时的，往后有许多类似秋试的活动，会将那些新兵更细地分流出去。骑术好的去骑兵营，剑术或者轻功好的去突击营，还有长矛营、弓手营、斥候营……林林总总不下十个。当然，最精锐的部队就是光暗军。贺兰山大营里没有暗影军，只有光耀军的一个小分队。谷渊曾前去打探过，回来后赞叹不已，直说光耀军都是神的裁决部队，那素质，真是没得说了。
　　只可惜，这样的队伍人数太少。若有十万左右，足以横扫亚欧大陆。

　　领完武器当天下午，他们一营便来了光耀军的士兵负责训练教导。
　　一营总共两千多人，整整齐齐的列在大校场上。高台上一字排开五人，一人明显是领队的首先发言，声音并不很大，但两千多人，每人耳中听到的声音都是一般大小。
　　“我是雷泽，光耀军。你们的总教练。”
　　梦尘一凛。光耀军的普通战士都有一身深厚内功的话，要横扫亚欧大陆，十万足矣。
　　“欧阳鸣，弓。”欧阳鸣吐出口中叼的一茎草叶，左手指尖上转着一把玩具似的小弓。
　　风扬暗自切了一声，带了些不屑。只见那欧阳鸣眸光一闪，拎起小弓随手一拨，一根普普通通的白羽箭矢带着尖锐的啸声破空而至，眨眼间将他一绺发丝削断。
　　谷渊在他后面，只见白羽箭在他身边没入土地，仅余一羽白色斜斜插着，秋风一吹瑟瑟索索，上头还残留了一缕细小的发丝随风轻扬。
　　而后是教马术的、教剑术的。那个教重武器的叫铁将，生的虎背熊腰，那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里极其的显目。铁塔一般往台上一站，震慑非常。
　　反倒是教马术的唐先，文文弱弱的似个白面书。，虽然个子也不算矮了，往铁将身边一站，倒似是个身量未长足的少年。
　　五人一一介绍完毕，便欲将队伍分批带往训练场地。队伍一动，风扬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后背凉飕飕的一片，却是已出了一身冷汗。

　　最初的十天由他们五人教导各自的拿手兵器，同时也让新兵们了解并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往后的一个多月，便是各自在自己的领域深入发展的时间了。

　　新兵营一营二连共五百人，第一堂课，弓。
　　“弓者，器之首也。故言武事者，首曰弓矢。”
　　“箭，是百兵之首。”欧阳鸣缓缓拉开手中五百石的铁胎大弓，“放手的一瞬间，敌人的生死，已然注定。”白羽箭激射出去，正中五百步外的箭靶中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人一弓，自行练习。记住我刚才说的，腰、腿正直，腰忌前凸，背忌后曲，臀部后坐，头正视前方，瞄准时转向左视，口、颔不得扬起。”五百新兵飞速分散。这里的箭靶分百步，两百步，五百步三种。新兵统一用五十步。虽然箭靶直径足有二尺，远比杨叶大了不知几许，却也没多少人能射中目标。偶有中的，也是歪歪斜斜，不成气候。

　　风扬试射了几箭，那最大号的铁胎弓虽然不错，却是足足有大半人高，拉之不便。于是他选了个较小的，力道太小，却合手多了。
　　他缓缓抬头，欧阳鸣试射的那一箭还插在五百步外的靶子上。他盯着那根箭，脚步不自觉地开始移动。
　　田大牛在旁拉弓拉得满头大汗，眼角瞥见风扬在移动，叫声：“风兄弟，你干什么去？”这一叫，引得周围不少人转头注意，却见风扬仍是毫无所觉，双目死死的只盯着五百步外的那个箭靶。
　　“由得他去。”梦尘搭上弓弦，微微运起内力，瞄准、放手——两百步外的箭靶，正中。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去看看风扬吧，那小子肯定是心里不服了。”谷渊收弓道，云烟见有好戏看，也屁颠屁颠的跟了去。

　　那边厢，风扬已站在欧阳鸣先前所立之处，前方半人高的栅栏上绑着一桶箭矢，只少了一根。
　　他又抽出一根，弯弓搭箭，瞄准、放手。
　　箭矢带着破空之声飞逝，只听得远远传来“嚓”的一声，原本的箭矢屹立不动，射出的那支却钉入带有尾羽的杆上。有好事的前去仔细看了，回来一说，太息声此起彼伏。
　　箭靶上，两支连在一起箭，一个被堵住的洞。
　　忽觉肩上被人拍了一记，欧阳鸣笑嘻嘻的递过去他的那把玩具小弓：“用这个试试？”
　　风扬接过：“多谢。”他轻拨手里的弓。弓虽小，不知以何材料所致，竟然坚硬异常。他试着用五分力拉弓，纹丝不动。
　　八分力，箭上弦，弓如月。
　　相连的箭矢中分，坠地。箭靶上一支箭，一个洞。
　　欧阳鸣没说什么，随手取过风扬先前使用的弓轻轻掂量。二号铁胎弓，长五尺，四百二十石。他抽出一支，弯弓搭箭。
　　箭似流星飞堕。五百步外的箭靶上，仍然一支箭，一个洞。
　　轮到风扬。七分力，箭上弦，弓如月。
　　一支箭，一个洞。
　　欧阳鸣微感诧异，瞥了眼风扬。似乎他反应得稍迟了些，然而随即便勾起嘴角，唇型似弓。
　　拉弓，松手——一支箭，一个洞。
　　……

　　没人再有心思练习。五百人分成了两边，中间那条道的尽头，矗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箭靶。
　　一桶二十根箭，很快告罄。
　　欧阳鸣取回自己的玄铁小弓，搭上最后一根箭矢，忽地垂手，问左右道：“去看看。那靶子上，情形如何。”
　　一句话从最近箭靶的士兵口中飞速传递，所到之处，听者尽皆色变。
　　左边一人转过头来，梦尘看得清楚，那个是六连连长张虎，向来以胆大力强著称。
　　他的语调微微的颤抖：“回……回大人，箭靶上，唯一支箭，一个洞。”
　　欧阳鸣莞尔一笑：“记住了，今天。”
　　左手稳稳托起，右手如抱婴儿，指尖夹了最后一根白羽箭，拉——放。
　　五百人一片寂静，看不见箭矢的形迹，只有尖锐刺耳的声音倏忽间划破虚空，直击耳膜。
　　欧阳鸣似乎很轻松，又问左右道：“看看，那靶子上，情形如何。”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待到情况传过来了，张虎听得分明，悚然一惊，双膝止不住的颤抖，终于缓缓跪了下去。
　　“回大人，箭靶上……一个洞，无……无箭。”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风扬哈哈一笑，认命地拿起他那把二号铁胎弓：“佩服。我输了，输得彻底，输得心服口服。”
　　“你并没输。”欧阳鸣微笑，掷弓换手，朝他伸出右手：“这样的箭术，足够进光耀军了——我是欧阳鸣，光耀军弓营一连长。来光耀军吧，你会有更好的锻炼机会。”
　　众人沉默了一瞬，忽地欢呼起来。刹那间箭场由静寂转为沸腾。
　　风扬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呆滞，直到田大牛猛力对着他肩膀拍了一掌，方才霍然醒悟。
　　他说什么？光耀军……在向他伸出邀请的手？
　　那样的箭术……他进去了，也能和欧阳鸣一样么？
　　光耀军……光耀军呵！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缓缓地向欧阳鸣接近。
　　众人欢呼更甚。
　　欧阳鸣笑得灿烂，看他——在新兵营，捡着了什么宝贝！

　　风扬的手伸了一半，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他是武林人啊……风砂堡的少主，又怎可入军，去做一个小兵屈居人下？
　　“对不起。”他苦笑。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我可以知道理由吗？”欧阳鸣笑容不减。
　　风扬低下头：“我……我不能入军。”
　　“你已经在新兵营了。”
　　“不是。”风扬急切地想说明什么，终仍是几不可闻地叹口气，道：“家里……就我一个，我迟早要回去继承家业，不可将性命……弃于沙场。”他不想与军队有太多的牵连，但这等理由在欧阳鸣的注视之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光暗军，是死亡率最低的队伍。”
　　“可你们还是会有伤亡。”风扬抬起头，眼中一片惶惑，“我打听过，这回召人，是因为光耀军上次与回纥的霍图部一战，死了三千人……三千人，三成了。”
　　“那你知道，那霍图部伤亡多少？”听得队伍的过往，欧阳鸣严肃起来，眸中笑意渐退，杀意渐重。
　　“霍图部派出十万大军，死亡七万，余下三万不受降，自裁。”
　　风扬惊愕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眸渐渐发红，面目逐渐凝重。
　　他终是低叹一声，道：“那……我便进了。”他伸出手去，欲拍欧阳鸣的。

　　“现在想好了？”欧阳鸣冷笑，收回手：“可惜了。光耀军，不接受贪生怕死的懦夫。”
　　欧阳鸣转身即走，高声喊道：“你们！还杵在那里干什么？继续训练！”
　　众人轰得一下议论开了，或惋惜，或不屑，或讥嘲，或嫉妒。但却也不敢去违抗欧阳鸣的命令，在他身边站了一阵，渐渐散去。
　　风扬颓然坐倒在地。

　　第一天便有人被邀进光耀军。这个消息如同冬日的狂风呼啸着刮过整个新兵营，不过短短一顿晚饭的功夫，风扬受邀拒进的八卦已是人人皆知。连带的，众人情绪也越发的高昂，不少人饭罢便去了习武场，期盼着明日便有教官赏识自己。

　　是夜，风扬独自坐于帐前，抱膝望天发呆。
　　脚步声渐近，风扬纹丝不动，似乎天上的星辰有恁大的吸引力，将他的注意力尽吸了去。
　　“哎。”突地伸来一个脑袋，叶云清秀得近乎娘娘腔的脸占去了他大半的视线。
　　“干什么莫名其妙消沉啊，不进又不是你的错。”叶云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
　　风扬缓缓移动脖颈，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秦牧谷玄二人。
　　秦牧跳过来，在怀里掏啊掏的，摸出一个包子：“就知道你不会去吃晚饭的。呶，这可是我们三个好不容易偷渡来的，不要算了！”
　　他接过包子：“谢谢。”
　　“不客气。”秦牧在他另一边坐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今日之事，不必过于忧心。不与军方牵绊太过，倒也是明智的举措。”谷玄的眸子清澈无比，倒映着天上的星光，闪烁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风扬怔愣一阵，忽地扯开一个笑容：“喂……我没那么脆弱，用不着你们一个个这么担心拉。”
　　“风兄弟！”田大牛特有的大嗓门在近处吼起，倒是吓了四人一跳。粗壮大汉像个火车头似的冲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生生的馒头：“风兄弟，饿了吧……给你的，吃吧。”
　　风扬看着田大牛憨厚的笑容，看着身周一圈兄弟，心头莫名一暖。

　　他拍拍衣裳站起来，接过馒头，一见之下不由失笑。那馒头被田大牛捏得紧了，形状怪异了不说，上头还有五个黑乎乎的爪印。
　　他一笑，一拳捶上大牛：“老子没事，要你们多来瞎操心！”
　　“嘿嘿……”田大牛忽地有些不好意思，搔搔后脑勺，讷讷道：“那个……风兄弟，我有个不……不……”
　　“不情之请。”秦牧提醒道。
　　“对，不情之请。”
　　“要我教你们箭术是吧？”风扬爽朗一笑：“好啊。今天晚了，就教你们黑暗中听风辨位。走，去拿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