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16、山深伏危机 贺兰山北山

　　贺兰山北山有着大片大片的漆黑静谧的森林，狼的长啸远远地传来，间或有夜猫子呜咕之声，叫得人惶惶不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走到一半便被一群好奇或崇拜的小兵围住。往后的几天开始了训练课程，又是累得五人够呛。
　　总算半个月后得了空，不用加训。于是这天入夜，五人在营门登记了，出得山来，却是越走越远。直到身后已经听不见士兵夜练之声，风扬还是不停地往前方深不见底的森林深处走。
　　“风……风兄弟。”大牛的上下牙咯咯地打战，连话语声都开始颤抖。
　　风扬拨开拦路的树枝：“怎么了？”
　　“没……没事。这月黑风高的，大家小心。”
　　叶云忍不住嗤笑出声。他、秦牧、谷玄都是自小满大山的跑过来的，到这样的森林里自然像回了自己家，只是意外平时皮厚肉粗连带神经也粗得像棵树的大牛，居然在那里如同秋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
　　“那好了，就这里。”风扬憋着笑，停下了脚步。大牛收脚不及，一头撞上了秦牧。

　　“这黑咕隆咚的，怎么练？”叶云抱怨，往旁边移了一步，手臂擦上一棵大树。
　　“别动！”风扬蓦地低声吼，只听得风声划过，一支箭“夺”的一声钉在叶云脑袋旁边，当下整个人被点了穴一般僵直，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阵一阵的往上冒。
　　忽地，他发现肩头沉沉的似乎有什么东西。手一摸，冰冷滑腻，当场吓得他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窜到一边抱着谷玄的手臂瑟瑟发抖。
　　“哎呀，我居然没发现！”秦牧唉声叹气，上前拔出箭矢，暗淡的星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照下来，光滑的鳞片反射着淡淡的光芒。那上头，赫然挂着一条蛇！
　　蛇早已气绝，箭矢穿过蛇的脑袋将它钉在树上，尾端因死亡垂了下来，正好落到叶云肩上。女孩子多半怕那些冰冷滑腻的虫蛇，无怪乎会叫得那么凄惨了。
　　秦牧扬扬手上的蛇尸：“有你小子的！今天晚上的夜宵有着落了。”

　　吵闹一阵，终于开始了今天的训练。第一课，闭目静立，单凭耳力感知周围一切。
　　秦牧立即照做。其实合不合眼，只需不用夜视能力，眼前都是一片黑。刚才的事件让他有些沮丧，怎么也沉不下心来——自己身为龙族，五感灵敏远胜人类，却竟然被个人类抢了先机！
　　唉……算了。仔细听听周围也好。他合上眼睛支起耳朵，一片寂静。
　　渐渐地，自己的心跳声入了耳，砰咚砰咚的冲击着耳鼓，而后慢慢趋于平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听到了周围人的呼吸。叶云的呼吸还带着一些急促，似乎尚未完全定心。谷玄的呼吸绵长清雅，一呼一吸间的转折几不可闻。
　　那是她特有的，这样的呼吸只有内功极其深厚的人才拥有，然而梦尘绝七情、断六欲了十几年，虽然内力因为年龄的关系尚未登峰造极，在境界上却是高出同类人许多了。
　　然后是风扬的……秦牧不觉唇角勾起。那小子，真是天生的猎人。
　　还有……咦？

　　“大牛呢？”风扬出声问道。
　　“刚刚还在……”叶云极目看去，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谷玄也变了脸色：“糟，大牛不在周围。”
　　“大牛？大牛！”秦牧高声喊，跃上高枝用龙族的夜视能力看去。然而就算他搜索了周围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却一找不到那个一直憨厚的笑着的大牛。
　　四人急了，这般危机四伏的深山里，田大牛已是极其害怕了，再丢下他一个人，他们实在想象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风扬更是惶恐。他们是他带出来的，自当也完好无损的带回去，这是他的责任，更是因为大牛是他的同伴、好友。
　　秦牧跳上树梢，运足了内力一声大吼：“大牛！”
　　大牛……大牛……大牛……四周的回声被山风挡了，转了一波一波，久久散去，然而却始终没有属于“人”的回应。
　　“大牛！”风扬也叫，叶云吓得死死抓住谷玄，生怕自己也在这深山老林里走失。

　　秦牧在树顶四下远眺，忽地见树林中，几个黑乎乎的影子幽灵般划过，不由心头一紧，叫道：“糟糕！风扬带他们回去，快！”
　　“怎么了？”风扬扬声问道，耳畔传来一声狼嚎，当下脸色大变，拉着谷玄、叶云，双足一点，直往树梢上窜去。
　　“什么什么？”叶云听力没风扬好，自是不明所以。但见谷玄一脸凝重地望着下面，伸手过去扯扯他袖子，低声问道：“梦尘……怎么了？”
　　“狼！”话语一出，似是确定了风扬的猜测，脸色更加难看了。树叶一阵哗哗作响，秦牧跃至他们身边，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贺兰山怎么有狼？”
　　“森林里本来就有。”风扬纂紧了手上的弓，一摸箭筒，心下不由一沉——他们出来练习听声辨位，除了他，谁也没带武器。而如今，他们所有可倚仗的，竟只有他腰间的十九支箭矢，和那把小号铁胎弓。
　　狼群似是闻到了人味，呜呜叫着直往他们藏身处而来。待到近了，空气中也弥漫了一股野兽的气息，闻之令人作呕。待到树下隐隐绰绰的绕上几匹灰狼，叶云再顾不得掩饰身份，颤抖着抱紧了谷玄，压抑不住的恐惧化作呜咽，小脸儿泫然欲泣。

　　秦牧看一眼风扬，问谷玄道：“带火折了没？”
　　谷玄摇头：“没。”
　　“我……我带了。”叶云颤抖着从怀中取出火捻点燃了，向下一看，只觉得魂飞魄散。树下蹲了七八匹灰狼，碧油油的眼睛正往上瞪着。忽地仰首一声狼嚎，骇得叶云手一抖，火折直坠而下，半空中便灭了。
　　风扬在她点火折时未及阻拦，见火折熄灭，才松了口气：“晚上点火，会引来趋光的虫子……若是火堆倒无妨了，可惜。”
　　“火折没了。”叶云惨白着脸，好在黑夜里谁也看不见。谷玄微微一顿，对这狼群柔声道：“此处并无尔等所需，还不退开？”
　　风扬听得清楚，树下的狼滞了一滞，迟疑着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
　　他才刚舒口气，正欲跃下，手臂猛然被人拉住。秦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狼群还没走远。”随即晒笑一声：“想不到，今儿晚上蛇肉没吃着，倒是给狼做了夜宵。”
　　“狼……狼走了？”叶云颤抖着问。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苍凉的长啸，众人脸色一下全变了。
　　秦牧、谷玄能在夜里视物，看得明白：五十丈外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只硕大的白狼昂首长啸。周围的狼头将垂得低低的，尾巴夹在后退之间，四肢伏在地上，正是在对它朝拜。
　　秦牧倒吸口气，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狼王已现。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风扬眼视不得物，却听得明白，问道：“是狼王？”
　　“是……”谷玄轻叹。女娲并不是万能的，若是普通的小狼，倒是会听她的话。只可惜如今碰上了桀骜的狼王，就算是女娲驯服万物的天赋，也压不住目空一切的狼王。
　　风扬咬牙。而今他们势单力孤，所能倚仗的，却仅有箭桶内的十九支箭矢……秦牧拍了拍他肩膀，递上第二十支：“看好叶云，在上面为我们掩护。”
　　他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不安的预感：他……想干什么？
　　“现而今，也无法藏拙了，梦尘？”谷渊回首。现在，只有他们看得见周围，也只有他们，有这个能力去保护同伴。
　　梦尘点点头，素手纤纤自空气中划过……风扬睁大了眼睛，难以想象他看到的情景：刚才，竟然有一道闪电的光华倏然亮起？
　　“我……我们可以等白天了，狼群走了，再……”云烟的声音怯怯的。她是完全的吓坏了，梦尘将她的手转移至风扬的袖子，她便一把抓住，紧紧的攥在手里，再不放手。
　　“白天点兵之前不回去，视同逃兵，可是要杀头的啊。”谷渊苦笑。
　　“会连坐同连的同伴。”秦梦尘补充。
　　云烟的脸色更加惨白：“这……”她终是咬咬牙，“那好……你们当心。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
　　“在树上安静的坐着，别添乱。风扬看好了他。”谷渊抽出辟邪，解封。三寸长的匕首化为三尺青锋，对着梦尘点了点头，心意相通的两人同时跃起，如两只大鸟扑向下方的狼群。
　　吃食到口，焉有不取之理？狼群见了两人，不惊反喜，未及二人落地便后爪一蹬，腥乎乎的血盆大口就这么对着梦尘的左臂咬了下去。
　　“雪舞！”谷渊大喊一声，手下辟邪不停歇地使出了《雪舞剑诀》第二篇《雪华》。

　　那《雪舞剑诀》共分三章，第一篇《雪舞》乃秦韵师门传下来的功夫，精妙无比，博大精深。当年秦韵正是仗此剑术震惊江湖，与天剑门掌门剑圣战成平手。
　　第二篇《雪华》，从秦韵师祖起始开创，历经三代，于秦韵与莫道凡手上终达大成。说是第二篇，其实只针对《雪舞》的弱点而创，每一招每一式无不契合。可以这么说，《雪华》专克《雪舞》，但若是二人共同使出，却是互相弥补了对方招式的破绽，双剑合璧下任是千军万马也难以击破。
　　第三篇《雪殇》，其实只三招，却是整篇《雪舞剑诀》威力最大的三招。梦尘只学成了第一招一剑星河，谷渊学了一半的烟花碎，而第三招，静伽从未说解说过只字片语，甚至从未在二人面前演示过一招半式——她只提及了剑招的名字：永劫。

　　“惊鸿一现。”谷渊轻啸，举剑立于眉前，自左至右划出半道圆弧。
　　“瑞雪朝阳。”同样是雪舞的起手势，漓光自右至左斜削。两个半弧瞬间合并一处，剑光倏地暴涨。拦在前头的两匹狼哼也没哼一声，已断成了半截，冲天的刺红喷洒，只一个照面便沾了他们一身。
　　师成下山以来，他们从来没有使出过双剑合璧。而今不过随随便便一个起手势便有如斯威力，二人皆是一惊。风扬在上面听得明白，一瞬间也不知该如何评价，手里呆呆的挂着弓，也忘记了该在上面掩护。
　　秦梦尘神色平静，仿佛颊上的鲜红不过是落下的雨水；谷渊眸子微眯，瞳色竟然隐隐泛金。他伸出舌尖轻舔，久违的血腥味勾起了他的狂热，深埋体内的那股子杀戮蠢蠢欲动。他感到他的黑龙之血正从沉睡中复苏。
　　云烟闻得血腥，早已吓呆了的她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子力量，忽地大喊：“梦尘，梦尘！”身子扭动，一个把不住平衡，竟翻了下去。风扬大惊之下出手已晚，只听得风声一起，闻得腥味大盛，却是又一头狼高高跃起，向云烟扑去。
　　那边奇变陡生，待谷渊惊觉，想再去救援却已来不及回手，梦尘一招将将使老，力正用尽，也只心有余力不足。眼见得云烟即将伤于狼口，一刹那三人只觉得时间凝滞，只眼睁睁地看着云烟落入险境，却什么也做不到。

　　云烟也是吓得呆呆的，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到。身周的气流瞬息万变，眼前一下空白一下黑暗，天旋地转。待到知觉即将恢复，却听得耳边嘈杂无比，只觉头大如斗，全力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觉得自己好无助……好惶恐。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身在何处。
　　就连那个世界也不是全黑的。一下暗一下亮，还有五彩的光芒迸发。
　　此时此刻，连哭泣都似乎没了气力。

　　救救我……什么人都好，救救我……阿浔，梦尘……影，影……救救我……救救我……

　　一个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喧闹，淡然宁静，却带着安定的力量，直直地渗入她的脑海。
　　“阿烟，还好些么。”
　　云烟摇摇脑袋，稀疏的星光下人影恍恍惚惚，然而那平和安宁的声音却是她最为熟悉的。她呆呆地抱着梦尘，怔忡良久，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由生到死，由死到生，原来不过是一瞬。

　　听得云烟哭泣，周围人才放下了心。谷渊转向旁边，欧阳鸣提着他的宝贝玄铁弓，身边是昏迷的田大牛。他向他点点头：“欧阳大人，多谢了。”
　　“举手之劳而已。”欧阳鸣不似谷渊之流能黑夜视物，然而只需一点点光，便能看清四周。树下环绕着的狼群又增加了许多，他本是见五人离营，觉得不放心才偷偷跟来，不想却将自身也陷入了危险。适才尚且能够借助藤蔓之力荡入狼群，而今无能为力，他也只能望狼兴叹。
　　忽地一声狼啸，众人皆一惊抬头，那狼王啸毕，一双眼睛却不盯着他们隐身的大树，而转向另一个方向。
　　欧阳鸣神色一动，自怀中取出一支响箭远远射去。尖锐的啸声尚未结束，只见眼前一花，又多了几个人影，正是雷泽、唐先二人。旁边那个一来便轻噫一声，盯着漓光看了半晌，却是一语不发。
　　“嗨。”雷泽嬉皮笑脸的朝他们打个招呼，看看谷渊再看看风扬，点点头：“这个就是你说很有潜力的小子吧？”
　　风扬正要开口，唐先拍拍雷泽肩膀：“先别说这个，倒是下面那些东西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呗。”雷泽口中说得轻松，那神情却一点也不轻松。他细细察看了狼王、树林、下头虎视眈眈的狼群，大拇指朝狼王的方向一扬：“欧阳，行不行？”
　　“可行我早干了。”欧阳鸣苦笑，“这么远，我也没把握。”
　　唐先笑道：“没条件要创造条件，我们可是光耀军。”
　　“二十丈，行不行？”
　　欧阳鸣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拍拍风扬：“小子，再比一次——二十丈，射中了，就算你赢。”
　　风扬犹豫着看看大牛和云烟。
　　“我负责了，好吧？真是，军队里怎么混了个小丫头。”雷泽摇摇脑袋，唉声叹气，“将军，我们就在上面看着吧。”
　　“遵命。”

　　那人目光炯炯的直盯着漓光，梦尘便有所触动。听得雷泽唤他将军，心下当即通彻：“青城碧云观门下弟子谷玄，见过李师兄。”秦韵与剑圣属忘年交。他们并非一派，也不怎么苛求辈分。秦韵与剑圣平辈论交，李黔自然便成他们师兄了。
　　李黔愣了愣，哈哈一笑：“原来是故人之后，难怪。”
　　“静伽门下秦牧。”谷渊一抱拳，行了个江湖之礼。
　　李黔又是一愣。据他所知，碧云观是女子道观，怎地却又冒出来两个少年？而那漓光乃天外陨铁所铸，非金非铁，极其美丽也极其锋利，决计作不得假。虽然他只十一年前自秦韵手上见过，那独有的光芒给他印象深刻，绝不会认错。
　　睹物思人，李黔不由道：“你师傅近来可好？”
　　“师傅一切安好，谢师兄关心。”
　　黑夜沉沉，梦尘的面容他看不清晰，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却是熠熠生辉，直像是一双明亮的星辰，干净的不染一丝尘涤。
　　“待此间事了，再容我上门请罪。”梦尘抱了抱拳，“在下的同伴便交由你们照顾了，切莫有失。”
　　虽然微感诧异，李黔仍是点了点头：“小心。”
　　“自当。”梦尘与谷渊交换个眼神，双双跃起直坠至地。上头数人尚来不及惊呼，只见剑光暴涨，翻翻滚滚犹如天之舞雪，美丽绝伦却又锋锐之极，几个照面下来已伏了一地狼尸。

　　唐先见状大喜，见二人双剑合璧，却也插不上手，只带着欧阳鸣、风扬也跃下树来，前头二人开路，中间是两名弓手，他一支长剑使得风雨不透，稳稳阻断了后头的狼。
　　树梢，雷泽惊讶地看到向来持重的将军，此刻竟也口中喃喃：“雪舞、雪华……天，有生之年，竟能再见雪舞漓光，此生无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