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香尘》雪砂

14、天涯共此时 初秋风已微

　　初秋风已微凉，瑟瑟吹拂着黄叶，夕阳下的洛阳别有种肃穆的美丽。
　　洛阳大营的校场上，一排排新征的士兵正在点名。
　　“七四七号！”
　　“到！”
　　左边那人上一步出列，身形瘦削却俊逸，站在他们旁边便如同一株挺拔的云杉，那气质全然不似周遭的普通百姓，多半也与他们一般为凑热闹而来。
　　“七四八号！”
　　谷渊低咒一声，扬声道：“到！”随即出列。

　　今天总算是入了军营。虽然已经初秋，正午的日头还带着些毒，眼见得此刻日已西斜，那些站了一下午的新兵也如同焉了的白菜东倒西斜，还保持正立的剩不下几个。
　　五人一营帐。掀开帐篷帘子，谷渊立马乐了：“哎，那个小二，你怎么也在？”
　　帐篷里已有二人，正整理床铺。闻言抬头一瞅，大个儿的那个也乐了：“哎呀，客官，真巧真巧……俺说了，当兵跟着王爷，光荣！俺娘不准，俺就偷偷跑来啦，嘿嘿。”大个儿一笑咧一嘴白牙，标准的憨厚乡下汉子。

　　小个儿男人一抬头，直愣愣的盯着梦尘出神半晌，忽地大叫：“白马的主人！”
　　“偷马的小贼！”云烟同时叫出声，气呼呼的指着对方：“怎么军营成菜市场了，什么人都好进来，连偷马的小贼也……”
　　“我那是纯欣赏行不？只是想看看那马能跑多快……”越到后来语声愈低心气愈虚。没想到偷马不成反被玄霜踹了一蹄子，摔了个七荤八素。
　　切~云烟别过头去，转向帐内皱起眉头：“条件这么差，没个房子住还五人一帐篷？”
　　“一看就知道你不是诚心参军的了。”小个儿男人笑嘻嘻的抱拳道：“很可惜，我也有其它的理由。先打个招呼吧，在下风扬，各位如何称呼？”
　　“俺叫田大牛，叫俺大牛就好了。”田大牛憨笑着摸摸后脑勺，转身继续铺床。
　　“谷……秦牧。初闯江湖，看到有征兵，凑热闹来的。”谷渊一抱拳，看看账内不大的地方：“打个商量，我们三个是一起的，就睡最里头的三个铺位行不？”
　　“行，有啥不行的。出门在外还多要靠朋友照顾。哪，秦兄弟。最里头那个我已经铺好了，你就这么用吧。”大牛很豪爽的一挥手，自动跑到门边最外的铺子边。
　　“我叫叶云。跟你说啊，千万别打我家白马的主意。到时候被踢死了我可不管。”云烟左顾右盼：“我睡最里面好了。阿……沐帮我挪一下窝。”喜孜孜的跑到最里头，也不管铺子上脏不脏，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谷玄。”改名字的时候很自然地用了谷姓，不想谷渊却用了秦姓。不经意间与风扬对了下视线，她只是很自然地打个招呼，风扬却觉着一股冷风直嗖嗖的从后背就这么蹿了上来，那清澈澄静的眸子似乎有一种看透灵魂的力量，让所有的秘密无所遁形。他仿佛是被人剥光了站雪地里，然而自己却不知为何如此之冷。
　　他极其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这人惹不得，鉴定完毕。

　　古时征兵，五户为一比，各送一名男丁。一比共送五人，恰好组成一个伍，不论干什么事情，这五个人总是被分在一起。然不知为何，这大歆又多了个新的摆摊征兵的法子。不消说，这般征来的兵远没有通常的那样齐整，虽有良莠不齐的顾虑，但也不乏好手在内。这样的兵如散落的沙，不方便管理，于是便给每人配了个号码以便于识别。
　　谷渊很悲惨地拿了个“七四八”，每日听长官报号便是“去死吧”，搞得他哭也不是怒也不是，最后在云烟明显嘲笑的表情中摸摸鼻子。哎，梦尘的多好……“七五〇”就是“欺负你”……算了。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男……不和女斗。她爱咋地咋地，只要梦尘别也来掺和一脚，足矣。

　　原来洛阳那带只算是小规模征军，待到周围地方新兵集结完毕，便浩浩荡荡往西开去。一月即赶至贺兰山大营。行军路并不好走，云烟脚底给磨出了水泡，常常梦尘用治愈术治好了，半天下来又起了一脚。初时云烟尚且喊痛，待到后来，出了水泡自行挑破，等夜深人静了再找梦尘治疗。一月下来，整个人明显的脱了层皮，眼中却也多了层坚毅。
　　“士兵，就是为大歆、为人民而战的战士。”到达贺兰山大营的第一天，贺兰山大营最高统帅，大歆骠骑大将军李黔第一句话就这么说道，“身为大歆的战士，你们的生命将不再属于自己。随时要做好牺牲沙场的准备！我们将以生命，守卫大歆的边疆！”

　　贺兰山大营不似洛阳大营那般小。千人一校，万人一军，立军旗。大营周围一根接一根的插了总十面“李”字大旗。一个贺兰山大营，竟然驻扎了十万军队！
　　大歆的军队机制很是奇怪，五人一伍，百人一连，五百一营，千人一校，万人一军。贺兰山大营总负责是大歆骠骑大将军李黔，他们入营的当天负责训话的就是他。他们也曾远远的看了一眼，觉得那人并不魁梧，只一般武人样子，却似乎缺乏一种将军应有的豪迈。但三人皆知，他便是剑圣前辈那个常年居于军中的小弟子李黔。

　　新兵的时间向来不多。入营当天下午，大牛便招呼四人去领武器。制式的铁枪，其长度甚至超过了云烟。一把铁枪总有十几斤，梦尘微运内力倒也使得有模有样，只苦了云烟，女子天生力气不足，自己又怠懒从不勤练，而今运起内力，勉强能舞，却是完全控制不住。
　　军营的生活显然没云烟当初想象的那样有趣。寅时晨跑，清晨操练暮列阵，夜了还要练到酉时方可回营，却还需排出几个连轮流值夜。谷渊是无所谓，他皮厚得很。梦尘脸上一直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疲惫，便仿佛与她随手挽个剑花一般游刃有余。
　　然而这样三日下来，那个娇贵的大小姐便支持不住怨声载道了，好死不死的那日晚上轮到他们值夜。二人心疼云烟，让她偷溜回去休息，偏生又被巡夜的长官逮着。这下好，三人连同风扬田大牛以及共同值夜的整个连都受了连坐。
　　这般一来，有怨气的人就不止云烟一个了。杀人一样的目光直骇得云烟再也不敢偷懒，又或是此次拉了那么多人陪同受罚使之生了些许负疚感。总之，往后的那些个操练就当是任务，再苦再累也自己咬牙熬了过去。

　　日子就这般匆匆流过。仿佛他们昨日还在酒楼里为去不去参军争执，而今已是中秋。
　　新兵初初入军，不免对严苛的军令多有不惯。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李大将军“特别开恩”，中秋节放假二天，自由行动，每人可领五钱银子作为奖励，还可下山到镇上去逛逛。当然，第三天晨练要是少了人，军法处置。

　　消息传到新兵营当天，除了不得不执勤的士兵外全呼啦啦跑了个光。就连风扬大牛也被拖去了镇上，至于是窑子还是堵坊就不得而知了。谷渊一大早便跑得不见人影，云烟在帐里给兄长写信，梦尘没人敢招惹，那一双眸子清澈之极却也深不见底，早半个月前周围一片帐子里的弟兄都知道，那顶帐里有座冰山，那双眼睛慑人魂魄，绝对不可接近，谁看了谁死。甚至还有开出盘口的，每当新人初见梦尘，便赌他能够坚持的时间。
　　可惜，尚无人能坚持三息不败。
　　那样做很无聊，梦尘想。然而她也知晓营中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聊，他们也是想寻些乐子，便由得他们去。

　　“梦尘……”云烟伏在桌边唤。
　　梦尘回头：“怎么？”
　　将手上的纸对折再对折，塞入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云烟一脸轻松的伸出手：“哪，好了——你确定这封信今晚便可交至阿浔手上？”
　　“今儿晚上要不要跟我一同去等回信？”看着瞬间亮起来的小脸，梦尘浮起一丝微笑：“中秋，正好赏月呢。”
　　谷渊在他们准备出发之前赶了回来，至于那失踪的半天里去了什么地方，梦尘没问，云烟问了被搪塞过去。好在一合计，去山里找个僻静的地方赏月倒是有志一同，于是二人行变成三人郊游。

　　许久没练习咒语，梦尘很高兴自己的控制力没有退步。然而每日的修炼却是不曾断过，这时用了风咒才看得出成效。三人飞翔，所消耗的灵力速度几乎与当日下潜龙渊时相等。然这回没了刻意的测试，偌大的贺兰山在他们脚下如玩具般随意把玩，很快便择定了一处带有瀑布的水潭。那儿离军营相去已远，又是后倚瀑布，前方开阔的望月良地。
　　地方倒也罢了，那潭水倒是让云烟眼冒绿光。入军这么久了，别的倒也还适应了，最恨的就是每天洗澡的时候。偏生自己又不能和他们一道去澡堂，只好等夜深人静了，让谷渊守门，她们才偷偷摸摸的去澡堂稍事梳洗。而今这么大一潭清幽幽的水，虽然质量上比不得她家的温泉，也足够让她笑逐颜开了。
　　然而旁边还蹲这个大男人。云烟不由皱起眉推推谷渊：“喂。”
　　“干嘛？”
　　“去打点野味来。”
　　“我干嘛帮你打野味去。要打自己打~切。”谷渊径自摆弄着他的火堆，过会儿起身：“梦尘，等下丢个小火球进去，控制好力度别烧光了。我去打点野味。”
　　梦尘颔首：“我知晓的。”
　　云烟不乐意了：“喂喂，你耍我啊！”
　　谷渊咧嘴一笑：“我帮我自己打，总成了吧。梦尘想吃点什么，野兔，鹿肉，獐子还是山鸡？当然我不保证都能打到——不过兴许运气好了，逮着头熊，我们就有熊掌吃了。”
　　“我无所谓，看阿烟想吃什么便是了。”梦尘自月衣（空间袋，还没忘吧^ ^）中取出一大块露营用布摊在地上。
　　谷渊见了，也将日隐一开，哗啦啦倾了一应烧烤用具出来，全是当年与清珞满山乱跑时准备的。烧烤架、火钳是花了图样找铁匠铺打的，炭块是前阵在京城时听宫里的银丝炭质量怎么怎么好，一时兴起跑进去偷出来的。至于那些瓶瓶罐罐里头的香料、调味料，都是平日里到某地某地时搜刮得来的。直看得云烟目不转睛，就差没钻日隐里去，看还能搜刮点什么好东西来了。
　　梦尘的月衣较小，所装的也不过是些日常用品。反正其他物事有谷渊负责，她也不必操心什么。只从里头取了几件换洗衣裳，两块浴巾，道：“等下我们要沐浴。”
　　谷渊已点上树枝，闻言摆摆手：“知道啦——一个时辰够了没？我一个时辰以后回来，你们自己当心点。”
　　梦尘一笑。有过了前次的经历，加之入军来的一月，谷渊已将帮她们隐瞒变作了习惯。虽然有时候不免稍嫌啰嗦，却也是个可以信赖的同伴。

　　月至中天，十五的月色将它最明亮的光辉洒向天地，照得周围一片星光黯然失色。瀑布之畔的空地上一台现代样式的烧烤架置于正中，烧得火红的木炭照得周围一圈人脸上红扑扑的，上头的烤得金黄的野兔滋拉滋拉的香气四溢。谷渊取出张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石桌，四周应景的摆了三个石凳。三人一边一个坐了，每人面前摆了盏翡翠琉璃杯，那还是今年云南那边某个州府上贡的贡品。一套四只，皆是精巧玲珑，鲜翠欲滴，令人爱不释手。
　　品着今年新出的牡丹酿，吃着谷渊巧手烤出的野味，身畔是隆隆的瀑布，拂面是凉爽的晚风，头顶一轮明月，脚踏崇山峻岭。虽然身上还是穿的不起眼的小兵灰衣，然这般的氛围所在，自然而然地有了那么一种超脱红尘的意味。

　　云烟咬下一口热气腾腾的前腿肉，赞叹道：“阿渊烧的东西一向这么好吃。谁嫁了你啊，有福喽！”
　　“怎么，心动了？”谷渊眨眨眼，笑道：“这么嘴馋，你嫁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云烟啐一口，抬眼望望月儿，不由有些出神。
　　“是舍不得某些人罢。”谷渊戏谑，却忍不住瞟一眼梦尘，微叹一声，转瞬便笑容满面：“梦尘，我烧得好不好吃？”
　　梦尘颔首：“很好吃，谢谢。”
　　“哪，我们是同伴，是吧？”
　　没来由地有些紧张，谷渊带着些期盼盯着梦尘，试图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找出些情绪来。
　　“怎么不是。都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云烟蓦然想到什么，气鼓鼓地瞪向谷渊：“你还没把我们当同伴？过分！”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谷渊摆摆手，继续盯上梦尘：“梦尘，我们是同伴吧？”
　　有些奇怪地瞥一眼莫名其妙的某人。“自然。”
　　谷渊有些泄气。知道自己这般问是唐突了些，也令人不明所以。显然梦尘的答案非他所愿。
　　哎，他们是同伴。梦尘说是，那就是了。他很阿Q地想。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却听得梦尘轻噫一声，轻抬柔荑。一道宛如月宫里下来的流星带着散碎的光芒落下。待光芒散去，看清却是一纸信封。梦尘微瞥一眼封面，递给云烟。
　　“呀，哥哥的回信？”云烟喜上眉梢，伸手接过，抽出信笺一目十行的扫过去，忽地大叫一声：“哎呀！”
　　“怎么了怎么了？”谷渊想凑上去看，被云烟一掌给推了回去，脸上竟然有丝红晕：“唉呀，珞姐给我写的啦。女孩子家的事情，你怎么好看？”旋又笑开了花：“哥哥说啊，姐姐有喜啦。我要当姨了……天呀，想都想不到哎！”
　　“你已经是姑姑了，还想不到？”谷渊嘀咕着，立马遭了后人一记白眼。
　　“珞姐生拉，女孩。现在归云庄都快闹翻天了，哥哥乐坏了……唉，若不是这该死的军营，我倒想回去看看了！”
　　“切。这样的军营困得住我们？还不是爱来就来，爱走就走的。”谷渊不满地撇撇嘴，趁云烟不备撕下最后一条兔腿，大快朵颐起来。
　　“恭喜。”梦尘微笑，“还是唤做云吟么？”
　　“嗯……我看看。”云烟扫视着信笺，喜笑颜开：“啊，这里这里……叫薇呢，云薇。”
　　“蔷薇啊。”轻轻晃动杯子使得牡丹香更浓烈的从杯口溢出。她蓦然想起书里那个如蔷薇一般倔强而冷漠的女子。她原以为自己与她是相同的。然而……
　　罢罢。非是要勉强自己与旁人相同，但循己心便是。

　　“想不想看我练习法术？”梦尘含笑问道，却无意去征求他们的同意。并起的食中二指尖凝聚了一团白莹莹的光。随着一声低低的咒文，白光倏地扩散，裂作无数光点向四周飞逝，随即隐没于暗夜。
　　云烟兴奋地拍手：“哎呀，好看好看，就象烟花一样。哪，还有没有？”
　　谷渊不敢置信：“人形的怎么就这么点水平？”
　　梦尘微微一笑，白玉一样的手掌掌心朝上一翻一回间划了个圈，动作缓慢而优雅。那些散落的光点却突地爆开，色彩瞬息万变，如同烟花般带着长长的尾羽升上天空，爆散成小朵小朵的菊花，错落繁密一如置身于万点银河。有些光点上天后却不炸开，集结了邻近的一道组成各式各样的图案，长时间滞留空中久久不散，将整个笼罩他们的苍穹渲染的五彩而华丽。
　　这般现代的焰火也望尘莫及的美丽，又怎是古代人可以想象的？云烟乐得拍红了双掌也兀自不知，谷渊微笑着看梦尘难得的情感流露，自己也很难得地深沉了些许。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梦尘撤去控制，任由小小的火焰旋转着上升、爆散，明明暗暗的照亮他们未经风霜的年轻脸庞。
　　“这招，便唤作‘天涯共此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