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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洛城闻笛赋 下着雨的初 ...

  •   下着雨的初秋之夜,寂静而凄凉,洛水静静的流淌。
      隔了不远处的一处酒馆,田老汉眼见夜色渐深,估摸着今日再无客人上门了,便招呼着儿子大牛收拾桌子,准备打烊。
      悠悠的点一袋烟蹲上门槛,听着洛水有节奏的浪涛,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在打着节拍。田老汉欣慰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年轻、活力、又忠厚老实。他便想,儿子也大了,也能接下酒馆的生意,是时候该考虑娶个媳妇,好让自己享受含饴弄孙的乐趣了。
      思索方定正欲开口,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倏忽间便到了屋外。马蹄踩起水花溅溅,虽然急促却也有致,奇怪地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意味。他眯起眼睛望出去,三匹马沿着洛城外的大道自雨中奔来,上头的骑手各个蓑衣斗笠遮住了头面。别说雨夜了,就是白天也未必能看得清骑手的面貌来。
      刚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见儿子将抹布往肩头一甩,双手往衣襟上一揩,欣喜地奔了出去,迎上那三人,没说几句便将客人引了进来,又牵了马往屋后马厩去。田老汉对着鞋底敲去烟灰,满脸堆笑的上前招呼。
      “给上壶热茶,再炒几个小菜,有什么好酒也一并端上来。”当先一名黑衣客一开口便是一串吩咐,随即便一扬手。只听得当地一声大响,一锭银子稳稳落在柜台上。那人当先寻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了。田老汉看得明白,正是大牛最后抹的那张。
      墙上的蓑衣滴着雨水。田老汉送上热茶,眼瞅着进来的客人。他一生都在洛水畔经营酒馆,来往的客人着实见识了不少。左边那个,青衣长衫,普通儒生的打扮,透着股飘逸出尘的气,但雌雄莫辨——若是女子,行为举止间却无一丝半点女气,而若为男子,那容貌姿态,却也太女气了些;中间那个,黑衣短打,英气十足,倒确实是个男子了,眼神亦正亦邪,说不清是好是坏;右边那个,虽然身着江湖人普遍喜爱的蓝色短衫,也作了男子装束,而那眉目……也清丽得过了份。
      “喂!”蓝衫客一拍桌子,两条秀气的眉毛刷地上扬,眸含嗔意:“兀你个老头,老盯着别人看干什么,没礼貌!”
      ——别了把剑,就以为自己是江湖人的骄纵小姐。田老汉瞥了眼蓝衫客腰间的长剑,理也不理的往柜台走。那种人,他见多了。
      “阿烟。”青衫客淡淡开口,悠然的语声仿佛应合了门外的雨声,不怎么出挑,却让人心底清明。田老汉一震,回望那个他看不透的客人——连话语也让人看不透其人。莫名地一种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心下隐隐感到些不安。
      “是啦,是啦。”那个叫阿烟的噘起了嘴——这样完全女性化的举动,任谁也不会不清楚那易钗而弈的真实。“掌柜的,洛阳离这远么?”
      田老汉唤了老伴下厨,自己正从柜台下搬出酒坛,闻言道:“此处往北不过二十里便是洛阳了,快马来回也只一个时辰。客官用了饭再上路,正赶得上投宿。”
      黑衣客忽地吸吸鼻子:“好香……你这什么酒?”
      “喔。那我们快点吃。我都巴不得想好好洗个热水澡了!这鬼天气!”云烟撑着脑袋抱怨。本来嘛,她就想一口气冲到洛阳再打尖的,无奈肚子咕噜噜叫了一路,看到个小酒馆就不由自主地跑了去。洛阳客栈温软的床铺?再等等吧!
      “小店自制的牡丹酿。以牡丹成酒,五月酿成,乃小店的头等招牌。这才是今年刚出的,新鲜极了,客官要不要来一点?”
      “来来来!先上一壶。梦尘你要不要?”谷渊不是嗜酒如命,却也好这一口。当年在现代人头马伏特加的喝了个够本,跑古代来又是师傅自酿的青竹酒灌了十年,早养成了路遇酒肆便心痒痒的习惯。很没品地敲着桌子,鼻子里充斥的尽是那股子牡丹香,便迫不及待的想一品芬芳。田老汉见惯了猴急的客人,当下也不急迫,任由那香气将谷渊诱惑了够,才施施然摆上了桌子。

      “洛城牡丹天下闻名。不想如今入了酒,也不失其雍容。”纵使是在这破落的酒馆里,那股子牡丹的芬芳依然肆意烂漫。盛的是普通白瓷杯,摆的是老旧的木桌,上头还有不知何时刻下的纵横交错的深痕。然而那浅粉色的酒液漫不经心的晃晃悠悠,就仿佛处于金碧辉煌的宫殿,被倒在翡翠琉璃杯里供人细品。
      沉吟间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云烟欢呼一声运筷如飞,很快将自己淹死在盆碟之中。谷渊还想装深沉再晃晃酒杯,眼角瞥到某筷子正从碟上离开,当下大喝一声:“放下我的鸡腿!”再顾不得什么形象问题,抓起筷子就去抢。当下汤汁淋漓,装深沉的少年摇身变作饿死鬼,与另外只饿死鬼你来我往好不热烈。
      这般情景,江湖闯荡的一年来已成了家常便饭。谷渊就是有这种本事,碰上谁都可以萌发“打架引发的友谊”。然而近了此地,梦尘越发的心下不安起来。草草夹了几筷子便停了箸,对那二人的争斗莫名地产生了不耐,起身转了出去。

      秋雨淅淅沥沥的不见个好,洛水静静的流淌。四下寂寥凄冷,只闻得雨点打上叶片的轻响。云层遮住了天空,看不到星星的辉光。清冷的秋风吹在脸上,吹散了浅浅的那层酒意,北方的天空隐没在黑暗之中,却是沉沉的压得人憋闷得慌。
      转到屋后马厩,田大牛已转入厨房打下手,只有三匹白马低首进食。赶了一天的路,马儿们早累得不行,唯有她的那匹玄霜依然精神,吃着燕麦干草也不忘表现出自身的高傲,而另两匹离玄霜远远地,一步也不敢接近。梦尘伸出手抚摸雪白的马头,马儿舒服地眯起眼享受,一人一马相对无语。
      此三匹马都是他们拜访剑圣前辈时所赠予的大宛良驹,玄霜尤其神骏,更是不服人的暴烈性子,人一近便口咬蹄踹,任你本事再大也近不得身,连喂的食也是远远的丢去。然玄霜实在神骏异常,教人不得不惜才,是以虽然脾气暴躁,却也教剑圣老人给好生养着。那趟梦尘前去拜访,也便想试着驯服,谁知连谷渊的龙威都几乎无法压制,只有女娲那属于大地之母的慈和才使之软化,甘心为梦尘驱使。
      “玄霜……”马儿欢嘶一声,低首吃的欢。梦尘垂首低语,看着爱马因主人的陪伴而越发的高兴,不禁有些感叹。“我们要去洛城了。”
      “还是不愿改叫洛阳,只因与他重名?”蓦然入耳的那个名字让她不由自主的一颤,回首望去,谷渊带了些微的酒气靠在柱子上,脸上似笑非笑地看不到内心。
      “阿烟呢?”
      谷渊撇撇嘴:“茅厕。”
      “嗯……那走罢。”梦尘打开栅栏,吃饱喝足的三马慢悠悠的踱了出来,另两匹虽然也是大宛名驹,放任何一个马群都是不折不扣的王者,却也是不敢接近玄霜,远远地保持三丈的距离跟在后头,不敢超越一个马头。
      重新穿上蓑衣戴好斗笠。初秋的小雨淅淅沥沥的沉郁。三匹白马于暗夜中划出三道流星,直往北方而去。

      庞大的城墙在夜里宛如一尊巨大的野兽择人而噬。秦梦尘一马当先,玄霜一路小跑穿越了长长的城门,而那上头两个巨大的“洛阳”二字,更是看也不敢看。
      “哎、哎,梦尘慢点啊——你说那个‘垂杨紫陌洛城东’的紫陌,是不是就是这里了?今天天太黑,明天我们再来看看好么?呜……”云烟在后面大叫,冷不丁的被谷渊一把捂住了嘴。她拉下那只手回首怒瞪,却被谷渊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看了秦梦尘再看谷渊,云烟就算神经再粗也察觉了不寻常的空气。然而梦尘一直似个幽魂心神恍惚,骇得她不敢去问个究竟。直到了三人投了宿,洗去了路上的尘泥,云烟眼见梦尘睡下了,才来敲谷渊的门。
      “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你先进来再说。”谷渊没这个胆子去说梦尘的八卦,然而有些东西也是必须让云烟知晓,以免又触了梦尘的逆鳞。
      倒了杯茶水,劣质的茶叶让喝惯黄山灵茶的云烟不习惯地皱了下眉,放下了茶杯——都一年了,虽然江湖漂泊的生活让她改了不少骄纵的大小姐脾气,但还是不能容忍粗劣的茶叶滑过喉咙的那股子干涩。

      子夜,云烟睡得香甜。却不知,箫声幽幽,徘徊整夜。

      正午的洛阳市集熙熙攘攘的人挤人。云烟疯狂血拼的后果就是现下三人坐在茶楼,旁边堆满了小山似的“战果”。三人喝着茶招来小二听着八卦,倒是悠闲得很。
      “征兵?”谷渊并云烟齐声高八度,倒引得不少客人回首。立即嘿嘿笑了两声,放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一会要开始征兵了?”
      “谁知道……”云烟撇嘴,“喂,你别太大声了,给姐夫手下逮着我可不保你出来。”岑耀的瑞王府便在洛阳。他们又不喜王府里一干繁文缛节,是以虽至洛阳,却不去拜访姊姊与姊夫。不过那些东西还是要往王府送的。嗯……等离开的时候在说啦,现下不急、不急。
      “切~也不知道谁比谁大声。”谷渊嘀咕着,还是缩了缩脑袋。眼巴巴地瞅着小二,期待着还有下文。
      果然。“客官不是想去征兵吧?”小二看看虽著男装却俊秀得不似男子的云烟,再瞥瞥只见了一眼便惊为天人的梦尘,心想,一个兔儿爷也想去当兵,怕不是给人当活靶的。
      “三位客官,小的见三位气宇轩昂,品貌不凡,这去当兵,恐怕……”小二打着哈哈,心里满是不以为然。
      “我知道了。谢谢小二哥,这锭银子拿去喝酒吧。”云烟笑嘻嘻的塞过去一锭银子打发走了小二,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不清楚岑耀着莫名其妙的举动。
      忽地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谷渊倒吸一口气:“难道……”他不会是想造反吧?
      云烟一个白眼飞过去:“怎么可能?你当我姊夫是那种小人不成?”
      瑞王兄弟母亲早逝,父亲又长年征战于外,他们兄弟是当今皇太后抚养长大,与皇帝一同成长,堂兄弟间的情谊有时比亲兄弟还亲近。太后同时也是他们姨妈,皇帝既是表弟也是堂弟。这样多了层亲戚关系,加之瑞王并无觊觎大位的野心,无怪乎皇帝会将丝路要冲、富庶冠西部的敦煌给岑影去做封地了。
      祖上的规矩,外放王必有血亲于京城,便是怕有朝一日外放王图谋不轨,也好有个制约。然岑影虽然外放,岑耀却不在京城而在西都洛阳,足见天子恩宠。然岑耀却不是那种恃宠生骄的人,瑞王的光耀军与敦煌城主的暗影军一抗蒙古一抗回纥,自上代瑞王起守卫着大歆朝的边疆,赐予了中原百姓十几年的安居乐业。

      洛阳向来繁华,战火远波不及,却在此处征兵?梦尘沉吟良久,不知岑耀此举是何用意。
      蒙古早已雌伏。在岑耀与云岚的婚礼当天递交了降书,甘为叔侄之邦,年年上贡,俯首称臣。西边的回纥虽然向来与大歆不合,却苦于兵力不集中,各分部的首领互不相让,内斗频繁,向来不足为虑。大歆十几年来战事平淡,休养生息已久,兵强马壮,就算是回纥十几个部落的首领联合起来也并非敌手,更何况驻于敦煌的是岑影和他的暗影军。
      想不通便不去想。梦尘向来看得透彻。眼见得日头已高,便唤过小二上菜,欲在此用午膳了。
      那边谷渊与云烟讨论了半天也是无果。等饭菜的香味从小二手上移至桌子,两人的注意力理所当然的给吸引了去,运筷如飞的同时也不忘了拌嘴。两人狼吞虎咽的样儿倒将梦尘浅斟低酌的优雅衬托得无以复加。
      “哎,这菜归菜,怎么上花了?”谷渊挟起一物,黄嫩嫩的花裹了层金黄炸的脆生生的,煞是好看。幽幽的花香一阵一阵,闻之沁人心脾。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菊花,也可以入菜的,清凉去火明目又好吃。我们黄山也有。”云烟很高兴有谷渊不懂而自己知道的东西,摆出副老学究的架势谆谆教导。
      “又不是雪莲,还入菜……”谷渊嘀咕着咬一口,只觉得这菜闻着香,看着美,却不怎么好吃。嚼了两下吞了下去,其余的便丢桌上再不去碰了。
      “牛嚼牡丹。这吃的就是个情调。”云烟笑嘻嘻的咬下一口,“菊花养颜又不贵,平常酒楼上才有这道菜,雪莲什么价格,我们吃得起,又不代表普通人家也吃得起。”
      雪莲?脑海中蓦地一道电光闪过,仿佛将所有的线索连了起来。

      雪莲——天山——水晶宫——十五年。
      十五年前,天山的水晶宫策划东侵中原,便派了少主莫道凡带领手下入关打探虚实。谁料西湖一会,江湖的后起之秀与隐了身分的水晶宫少主生了情愫,就此双宿双飞,连师傅交代的任务也抛却了。后消息传至天山,宫主水晶震怒,派人逼莫道凡听令不成,又遭水晶宫内讧,便推了他去肃清内宫,以达借刀杀人。谁知那秦韵也不是个好惹的,情郎身亡的消息传来,虽悲痛之下当即流产,却也拖着病体将水晶宫的新领袖、昔日的破军护法手刃,血债血偿。报了情仇的同时也心灰意冷,虽经剑圣开导止了求死的念头,却也如师傅一般归隐山林,自此再不出山。
      那便是她的师傅与那个长眠的师公当年的那段往事了。当时清珞唏嘘着娓娓道来,谷渊也不免动容,而她却只想着,情深不寿,白头难老。当年的师傅是武林的一则传奇,人人钦羡了,却谁知戏中人的悲苦。世人常道秦韵出道时风光无限,隐居时飘逸洒脱,却不知年年清明那湿了又干的墓碑,岁岁酿酒却无人共饮的惆怅,夜夜清音只一人独吟的寂寥。

      蛰伏了十五年,估计又是水晶宫在蠢蠢欲动。岑耀也是个聪明的,嗅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水晶宫打中原武林念头不成,便付诸军队,妄图以部落之力问鼎中原。
      他们管他们去。梦尘轻啜一口清茶,看谷渊与云烟打打闹闹。管他孰胜孰负,干卿底事。

      “无聊哎……”闹了大半天的,云烟也乏了。撑着脑袋思考着下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却不想她哪天真正无聊过。
      谷渊手一抖。每次云烟在吼“无聊”,便是又想到什么刁钻古怪的花样了。
      如同上次在帝都,云烟的那次“无聊”,导致了三人做了次梁上君子,半夜跑到御膳房装狐仙;上上次在少室山,硬是跑少林寺里兜了一圈,最后妄图染指藏经阁,被少林和尚乱棍打出;上上上次……
      “我们去参军,怎么样?”
      “参军?!”
      谷渊差点没被她吓得一魂出窍、二魂涅磐。他苦笑道:“云大小姐,参军么是男人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跑去那种大老爷们的军营里干什么?”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打量云烟,摇摇头:“去当军妓吗?你这瘦胳膊瘦腿的,给人人也不要啊。”
      “你!”云烟究竟是深山里出来的大小姐,虽然江湖也闯了一年了,也被兄长托了朋友,让二人随行给照顾得好好的,那些个江湖上骂人的话她听得懂,让她自己去骂人,却也说不出口。只气得涨红了一张小脸,讷讷的不知该怎么回敬。只好道:“要你去他们也不会要!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上战场那就是个活靶子!”
      敢说他上不得战场?谷渊火气立马就上来了。开玩笑,他在战场上杀兽人的时候,云烟还不知道在那里呢。“去就去!谁怕谁啊。别到时候看了吓得直喊娘,我可不来帮你。”
      “哼!”云烟别过头,总算有点好心地发现了旁边沉默的梦尘:“梦尘,你去不去?”
      “令兄嘱托我保护你的安全。”
      这什么话?云烟眼珠一转,道:“那也就说……”
      梦尘颔首:“你的去向,我不管——但必定与你同行。”
      “耶!”云烟乐得眉开眼笑,吃到一半的饭也不管了,扯着梦尘就往下跑:“哎,快点快点。未时征兵就结束了,阿渊……阿渊?”她转过头没看到谷渊,却见那人已至楼下笑嘻嘻的跟她们挥手:“喂,想迟到不是?快点啊!”
      “来了拉,急什么!”云烟一跺足,展开轻功直接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秦梦尘去柜台结了帐,见上午那小山似的战利品还对在凳子上,轻轻摇头。衣袖挥处,山已无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洛城闻笛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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